作者簡介:董憲瑞,本刊特約作家。70歲,俄羅斯族。詞作家、詩人,現定居北京。著有雜文集《夕翁漫筆》、《秋光燦爛》《額爾古納華俄后裔》、長篇小說《異國情緣》、小品集《還是媽媽好》、小說散文選《故鄉行》,歌詞集《巨龍頌》,《祖國頌》等十余部著作,文學及攝影作品在國內多次獲得大獎?,F為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音樂學會會員,內蒙古俄羅斯民族研究會理事等。2010年榮獲“感動中國音樂風云人物杰出成就獎”。
媽媽去了,永遠的閉上了她那雙灰藍色的大眼睛!
那是一個冬天,一個異常寒冷的冬天。上天似乎也在為媽媽的離去悲哀,淚水凝成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整整飄了七天七夜,待媽媽燒過七后,才停了下來。那年媽媽八十三歲,都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可媽媽還沒到八十四呀,為什么……咳!壽終正寢,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額爾古納的冬天來的很早很早,每年的農歷九月上旬就會飄起滿天的雪花;而且在這長達五、六個月的冬日里,隔三岔五都會飄上一場大雪。不知為什么,夏日里這個地方的雨水特別少,炎炎夏日,正當拔節開花的莊稼需要雨水的時候,天空卻不見一塊云彩。急的那些靠種莊稼吃飯的人們直罵娘,直跺腳??傻搅硕静恍枰敲炊嘤暄┑臅r候,它卻下起來沒完。一個冬天下來,地面的積雪常常厚達七、八十公分,有些地方甚至超過一米。
我喜歡雪,非常喜歡,而且是從童年時就喜歡。問我為什么?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蛟S是因為它是白色的,就像那雪白的面粉似的。小時候每當我餓肚皮的時候我就會想:如果這滿地的雪是面粉該有多好哇!打出的列巴(俄語,即面包)一定很白很香,那些沒有飯吃的窮人就不會餓肚皮了。只可惜它不是面粉!為此我困惑了好久好久好久……
喜歡雪的另一個原因是好玩。不知你在遙遠的北國過過冬天沒有?對于孩童來說,冬天才是他們的真正的樂園。下雪了,氣溫來到零下,河水很快就結冰了。光滑的河面上,可以打冰尜,打滑溜兒。穿上自制的冰鞋(用木板、鐵絲和洋釘制成),“嗖嗖嗖”的在冰面上自由自在地轉來轉去的別提有多快活都愜意了!漸漸地山坡上堆滿了雪,皚皚茫茫一片銀白,鋪滿了整個山川大地。河面上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冰面上的游戲就該結束了,于是孩童們轉道去山坡上滑雪橇(俗稱“打小爬犁”)。那里的居民每家每戶都有一個或幾個小爬犁,它不僅是孩童們的滑雪工具,也是大人們的小型運輸工具。向我們家就有這種小爬犁兩三個,大哥一個,我一個,三弟還有一個。這些小爬犁也大都是自己動手制作的,很簡單也很實用,幾塊木板,幾個洋釘就解決問題。
記得,那年的冬天特別特別的冷,雪也下得格外的大,入冬后不到一個月,地面的積雪就有一尺多厚了。我們和頭年一樣,開始了轟轟烈烈地打小爬犁活動。我們村北就是一個高幾十米的空蕩蕩的山坡,斜角大約有四十度左右,似乎是上天專門為我們這些喜歡滑雪的孩童準備的,是一個十分理想的滑雪橇的天然場地。把雪橇拖到半山腰上,掉轉頭來,趴在雪橇上順勢而下,“嗖嗖嗖”的像飛一樣的快。那感覺比在冰面上溜冰更刺激,更過癮!
冬天是孩子們的樂園,即便是因為衣著單薄特別是腳下穿的那雙靰鞡頭或是破舊的氈靴頭(俗稱“氈疙瘩”),根本抵御不了那零下四十幾度的嚴寒而把手指腳趾凍傷,孩子們的玩興依然絲毫不減。何況那個年代,窮人家的孩子根本就沒有襪子穿。有一把靰鞡草或是一塊麻袋片裹在腳上就很不錯了。凍傷腳丫比凍傷耳朵、鼻子和手指的時候更多。不過,即便是如此,也沒有人在乎這些,每天照玩不誤。沒辦法,孩童的天性就是貪玩兒、就是好動嘛,你想把他牢牢地栓在家里,可能嗎?每次玩夠了回到家里,媽媽要做的第一件事幾乎就是扒去我腳上的靰鞡頭,端來一盆雪為我搓腳。據說,這是治療凍傷的最好辦法,當地人都知道也經常使用。
媽媽一邊為我搓腳,一邊不停地絮叨著:“你這孩子就是不聽話,大冷天的去打什么小爬犁。把腳凍壞了我看你以后怎么走路!”
“不能走就爬。”我伸了一下舌頭調皮的說。
“爬你個裘吧!”媽媽氣憤地用那沾滿搓腳雪的手,照我的腦門上敲了一下。搓腳雪濺到我的額頭上,我抹了一把放到嘴里舔了舔。說實話,冬天的雪是很好吃的,又冰又涼又解渴,還多少有的甜。那是小伙伴們冬季里最好的飲料,比現在的冰磚、雪糕好吃多了。
“嘿你個臭小子,搓過腳的雪也吃啊!”媽媽瞪了我一眼,對我這種不講衛生的舉動,表示不滿。
“沒關系的媽媽,人家說了:‘腳比手還要干凈’。”
“哪個說的?純粹是胡說八道!”
“真的,是我們老師說的。他可是咱們村最有學問的人了!”
“老師說的也不一定都是對的?!?/p>
“唉,媽媽,你這是……”
“好了,別貧嘴了。老老實實地給我趴在這里,一個鐘頭后再下地走動!”媽媽說著,起身把搓腳雪端到門外倒掉,然后忙她的事去了。
我躺在那把破舊的木制長椅(俄羅斯族人家獨有的一種木制家具,俄語稱其為:薩馬瓦拉。)上,兩只腳漲乎乎地疼痛,不過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疼一點半點的早已經不在乎了。于是我倒下身去,趴在“薩馬瓦拉”上呼呼地睡起大覺來。
玩兒雪是很累的,打小爬犁累,溜冰累,堆雪人兒也累,打雪仗更累。幾個人一場戰斗下來,常常是汗流浹背,有時連棉襖也濕個半透。這也是媽媽最不愿看到的,除了怕我們出汗太多容易感冒之外,更主要的是心疼那件棉襖。媽媽是過窮日子過怕了,所以她處處精打細算。聽媽媽說,她小的時候,家里的日子過的比我們那個時候還苦。媽媽他們兄妹九個,媽媽是老幺,人稱“九妹”。兄妹九個,一個比一個相差不到兩歲。那年月,中國沒有計劃生育,也沒有好的避孕方法。作為女人只能是憑天由命的沒完沒了的生養,直到生育期終結為止。孩子多了日子可想而知,要吃要喝又要穿的,對于一個貧困家庭來說,無疑是天大的災難!
在我小時候的記憶力,媽媽從來沒穿過棉褲,即便是在寒冷的數九天,她也只穿一條長裙,裙子里面最多再穿一條自織的粗羊毛褲或是絨線褲(當地人稱其為:秋褲)。一語中的,那是秋天穿的褲子。我想不出,在那零下四十多度的冬日里,媽媽當年是怎么過來的?如果說,呆在暖融融的屋子里也罷;可是,冬天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貓冬”的,媽媽就不可以,他要去河邊冰眼挑水,要去喂牛、擠牛奶,打掃牛舍;還要趕上牛爬犁上山去拉燒柴(當地人稱:拉袢子)。數九寒天在那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一出去就要幾個小時,一條裙子,一條秋褲,怎么受得了哇!每次媽媽上山回來,我都見她凍得臉色發紫,哆哆嗦嗦的說不出話來。哎呀呀我那可憐的、要強的媽媽呀,你是怎么熬過來的呀!為此,小時候我經常在想,如果沒有冬天該多好哇!媽媽就不會挨凍了??墒?,又覺得不妥,如果沒有冬天我們這些孩子的日子可怎么打發呀?特別是那漫長的寒假,都干些啥呢?至今我想象不出。
那年月,在那閉塞的邊遠地區,布匹和棉花都很匱乏的。別說家里沒錢,就是有錢也沒處買去。即便是弄到一點棉花,媽媽也要給我們做成棉衣,從來都沒有她自己的份兒。因此她希望這一件棉襖能穿幾年,大的穿著小了給二的,二的穿著小了給三的,三的穿著小了給四的……媽媽小時候就是這么穿下來的。媽媽說,在她沒嫁給爸爸之前,幾乎沒穿過一件新衣服,都是揀哥哥和姐姐們的舊衣服穿的。你想啊,一輩子艱苦樸素、勤儉持家的媽媽,見我們把棉襖弄濕成這個樣子,她能不心疼嗎?就因為這,小時候我也沒少挨媽媽的訓斥。
冬天是殘酷的、寒冷的,而媽媽的心是慈祥的、溫暖的。記得那年冬天最冷的時候,外面刮著白毛風。吃過早飯后,媽媽叮囑我說:“三九了,從今天開始這半個月就不要出去跑了,在家里寫作業吧,不然會把下巴凍掉的!”
“把下巴凍掉,不會吧?”我有些遲疑。這么年沒聽說誰的下巴被凍掉過,一定是媽媽嚇唬人。媽媽出去忙了,我便悄悄地溜出房門,拖上小爬犁奔老地方去了。昨天傍晚散伙的時候,幾個小伙伴們商定好了,今天來個打小爬犁比賽??凑l滑的快,滑的遠,誰就是第一,誰就可以獲得“滑小爬犁大王”的稱號。當“大王”的每天可以享受“手下人”幫他把小爬犁拖上山去的待遇。說實話,這種待遇對于我們這些孩子來說,已經很高級了!或許你沒拖過小爬犁上山,別看那小爬犁不過十幾斤重,在那滑溜溜的雪地上把它拖上陡峭的半山腰去,也不是一件很輕松的事。一般體力差的,拖不上兩個來回就氣喘噓噓了。
那天的天氣真的很冷很冷,為了爭得這個“大王”的頭銜,小伙伴們人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說老實話,如果能當上這個“大王”,這一個冬天可就不用自己費力拖小爬犁上山了,這種享受哪個不眼饞哇?
小伙伴們以“手心手背”來決定出場順序。我是第三個出場的,當時我心有成竹,信心百倍。說實話,憑實力我不比任何一個小伙伴差,而且我的滑雪技術也比他們高出一籌,平時就沒有人能比得上我。可是,天有不測風云,馬有轉韁之病,不知是出發時用力過猛,還是我那匹“坐騎”年久失修,有些老化了?當我滑到半山腰時,突然“馬失前蹄”,小爬犁左面的爬犁底歪掉了。小爬犁立刻失去了平衡,像一匹撒韁的野馬,斜方向里奔著左側的一塊菜地沖去。菜地四周有用樺木桿子扎起的籬笆(當地人稱之為:杖子),這要是撞到杖子上,非撞死不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猛地一個側翻從小爬犁上滾了下來,由于慣力太大,我還是連滾帶爬的撞到了杖子上,把額頭撞了個一寸多長的大口子,頓時,鮮血順著面頰“嘩嘩”地流了下來。我從雪地里爬起來,見滿身滿地都是血,心里一陣慌亂,頭暈目眩的一頭栽在雪窩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當我醒來時,已經躺在了家里的長椅上。媽媽正坐在我身邊抹著眼淚,淚水從她那深邃的眼窩里不停地流出來,像雨季的山泉水,汩汩地流個不停。幾個小伙伴也傻傻地站在一旁,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我睜大眼睛四下里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臉頰和額頭,傷口已經被媽媽包扎好了,臉上的血跡也擦干凈了。我心里一陣委屈,眼淚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轉。我想哭,可是沒哭出來。我是個男子漢,不能在小伙伴面前掉價。媽媽沒說什么,不過從她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來,她很心疼,也很生氣。那個冬天我被傷口困擾,一直悶在家不能出屋,即便是有時出去走走,也只能是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小伙伴們盡情地玩耍,自己卻不能……咳,這才叫:人要倒霉,喝涼水都塞牙!
離開家鄉幾十年了,家鄉的模樣在我的腦海里已經有些模糊了:可媽媽和我在冬天里的一些故事,我還是記憶猶新的。這些故事就像電影一樣,翻來覆去的在我的腦海里一遍遍地上映……此情此景,恐怕直到升入天堂去見上帝的那一天也不會忘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