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次返美的辭別宴會上,我認識了劉海彬先生,一個能用唐詩宋詞元曲寫任何當下社會題材的奇才。在爾后的來往中我認識了他的妻子,一個與我同一專業的女畫家巨燕。
以中國到美國二十八年對繪畫藝術之我見,中國的女性油畫家,如第一代的方君壁、潘玉良等所釆用藝術語言,從女性的感受為出發點,由鮮花、裸女、靜物組成的世界成為女性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內容,同時也成為表述感情的主要手段。在差不多早一些時期的法國,今天為中國人熟悉的,來自美國的女畫家卡薩特表現的母愛親情,家庭生活,逐步成了女性畫家表達情感的主要題材。在形式和內容中,隨著對藝術潮流的形式和內容的理解及表現不斷地被重新審視,女性畫家從形而上中演發的母愛、人性以及人性中的女性特質,在以男性社會為主導的社會階層中的和諧溝通,其關注內容和方向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視野由此漸步向外擴張。
上個世紀末,中國女畫家如夏俊娜、徐樂樂等在思考和表現的手法上,較以前的女性畫家有所不同。而當今的女畫家如閆平在表達家庭和母愛等主題內容時,更是集中表現在對色彩筆觸肌理本身所存在的形式內容的酣暢淋漓,其題材內容已退讓為第二層次——它僅僅是形式結構的一個附屬體。其他如喻紅等人均在自我定位上表現了新的概念。這與上世紀來自于臺灣和香港的,主要藝術活動在紐約的女畫家如薄英萍、卓有瑞表現出一種對人性和社會的反思,以及對生命意義非常個性化地站在理性和感性的立場上所展示的徑庭相異的風格面貎,有著極大的不同。
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美國女畫家喬治·歐姬芙以女性特有的感覺和思維方式,潛意識地、抽象地、散發性地想象,以自戀、孤獨的自我情感交織在一起去描繪女性。她所描繪的女人本體世界的那種即是生理的又是情愛的內心奇妙世界,宣言性地訴諸了何為女性,以及女性視角下的生死觀念、女性至上的特立獨行的立場。其中包括性、性愛等等一切男人所不能體會和感悟的,從形而上和形而下中延伸出去的女性赤裸裸的性愛,也包括以女性同性戀的眼光看待女性的那種神秘性。
喬治·歐姬芙的繪畫是真正代表女性性解放的女性運動時代的代表性人物。從她的作品中我們可以感受到男女之間的感知有多少的不同,以至于有人認為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物種”。差不多從那個時代起,女性畫家在藝術作品中,在表現性行為時更是把性作為女性用來征服權力社會的等價交換的工具。
性感已成為一種力量,是用來對男權主義的轄制。女性畫家作品中如喬冶·歐姬芙的性,那種性的呼喚的詩情畫意已被遠遠地拋棄。其取而代之的是繼Warhol后的暴露性的把性作為商品的社會真實化,如女畫家Julia Randall的概念寫實主義的繪畫作品、日裔美國女畫家奧黛麗·川崎的抽象主義作品。而另外一個日裔畫家髙野綾則是以處女貞潔無邪的眼光看世界,她用卡通形象描繪了女性以性為基礎的唯美主義對色彩和形體的感受。
而此時此刻的中國女畫家則在模仿和傍徨中尋找自己的個性以及在社會中的定位。在二十幾年中回國二十多次參觀畫廊時所見到的女性畫家中,最能引起我思考的女性畫家,就是大家現在看到的這個畫展,它的始作俑者名叫巨燕。
我并沒有看到巨燕從中國畫轉換到西洋畫前的作品,在我見到的早期油畫作品里,我發現畫家藝術心旅的初步是把抽象的冷性幾何體組合到畫面并加上個性化的色彩,由借鑒、整合所形成的畫面,隱藏著畫家在掙扎中尋找自己時的不確定性,那是一種被理性思考分解所形成的探索過程的不確定性,它是巨燕傍徨在藝術十字路口時的自白,作品雖然美麗然而實則蒼白。雖然如此,我還是看到了藝術家的潛能,因為藝術家的未來并不在于成熟而在于真實,盡管這種真實是來自于天然的幼稚。第二個轉變,是主題從抽象形體轉為表現柔性和生命活力的《玉樹臨風》系列,就像一棵稚嫩小樹藉著陽光的拂照成長一樣,巨燕找到了在她藝術生命中的一縷亮光:舒展的枝桿把畫面撐起,柔情的色彩宛如母愛,那么的富有詩意和活力。亳無疑問初為人母的藝術家把母愛以樹作為形象代表,為其譜寫了生命的贊歌和田園詩篇。在這期間,柔性的表現主義和象征主義品質的相結合成為該時期的代表作,在畫面里似乎可以感受到畫家甜蜜的自我滿足感。
然而意外地,或者說是突然地,畫面題材的銳變使巨燕離開了一般情感表敘題材而進入了城市、工業的感知世界。如電線桿、鋼筋水泥的建筑體、工業垃圾等,這些代表科技和進步的力量不可阻擋地強行的進入了現代社會生活,同時改變著現代人的生活方式。巨燕用跨越工業主題冷性思維的表敘手段,輸入了冷冰冰的水泥鋼鐵的特質以血一般沸騰的內心去表述,但畫面卻是灰冷的;形體的整合在沖突中所產生的能量讓人感受到內心的呼喊但又是壓抑的。是什么使畫家突然的改變,讓一個由現代都市人生活所必須的有形的電線桿和電線組成的常見物體,進入了藝術家的視野,被解體為個性化的繪畫語言?一個急需被解義的特殊語言,一個由藝術家巨燕組建的新的符號系統的潛在的內心觸動,從而導致一個深深地對女性之愛的奉現和內心渴求與被理解之間的沖突和由此產生的痛苦,在震驚和迷惑之中我問了以下的問題:“在你創作的這一系列以工業城市為題材的作品中,題材的轉化所包含的潛在語言是什么?”
巨燕回答說:“……在這個題材開始之前我還畫過鋼鐵。2005年我在云南偶然見到一個廢棄的鋼鐵廠,我用柔和的水波紋形式表現鋼鐵的粗糲質地。這些作品在上海莫干山路展出時有人問我表達什么意思,記得當時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我想把一種強大變成一個繞指柔的東西。說完后自己也嚇一跳。當然,也沒繞出結果……后來就有了現在的這些作品。”
“在此我不想翻出中外歷史上女性畫家典故,既然造化我為女性,作為一個自然人,女性應該有她應有權利和義務,也包括時下流行的‘話語權’。女性只有在母親的角色中從心里散發她的柔軟,在與男性的對峙中她被設定了社會角色,似乎只有從屬方能贏得青睞。我不能遵從本原的內心去生活,在與強勢對立時我不懂得‘以柔克剛’,是理解和寬容化解了矛盾。”
“我畫很多東西我就想穿透這種感覺,那種偉岸強大的,可以作為一種武器的東西。起初,我并沒有意識到這些,只是在時間的流逝中,在自我深入的思考中,我也在問自己:為什么畫這些讓人不能接受的東西?我要干什么?我還有什么不滿足?有種遙遠的荒涼感一直存在,我在嗎?在哪里?是在當下還是未來?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然而與生俱來的,在任何場合很多種角色,我都真實地做我自己,對待藝術,當然也是如此。”在這里我可以引用一段席慕容的話:“我們并不是要去爭奪,也不是要去刻意表現,我們只是想在自己這一段生命里做一次我們自己。我們可以用很多的時間來盡量做好一個女性應該做好的那些角色,就像男性也要做好丈夫與父親的角色一樣。但是,我們也有權利給自己另外走出一條路來,在這條路上,我們只是一個獨立的生命。?我們應該有權利在某些時刻里,成為一個真正獨立的生命。”
對藝術家來說,人的感受從具體的事和因中,在情感和感知軌道的雙重引導下,本能而又潛在地“組合”成可視的形和色,包括物質肌理的結構狀態,它逐漸把創作由無形轉化為有形。對情感需求的渴望,也逐漸轉換成現代人情感溝通需要的形象思考,于是這種感情和理性的糾結逐漸轉化成一系列有形符號 :它在本能的、潛意識的,又是欲念的、完全主觀并目的性很強的行為表現中爆發出來——它是靈感和沖動產生的由來。由于男女兩性的生理機能的不同,決定了藝術感知上的差異,這種差異甚至超過了它們的共同處,所以在繪畫上不僅僅男女畫家表現的藝術基因不一樣,在理解藝術作品上,也表現了極大的差異。當我把巨燕這一時期的作品給男士看時,幾乎所有的男性回答都是一樣的:這是城市工業題材的作品,表現了城市歷史的發展和過去;而女性則說作品通過孤傲的電線桿表達了一個現代女性的孤獨和寂寞。
現代科學發現在思考模式上,男性側重于理性,而女性側重于情感。男性的直覺感觀是物質,而女性的直覺感觀是物質后面的人。在性上,男人通過性來表達占有欲,其次才體現愛;而女人通過性來表達對愛的內容。男人發動了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戰爭是因為他沒有十月懷胎的痛苦磨難,因此對愛和對生命的憐惜遠遠不如女人。這也是現代政治中,由于現代化武器的大面積殺傷率使人們渴望遠離戰爭,因而希求更多女性政治家的出現。然而在今天以男性為主體的人類社會生態結構中,藝術作為人類公眾語言的思維方式——在巨燕的繪畫作品里,讓我們意識到以男性為主的社會結構模式,是否到了一個需要通過對女性的了解來重新規范、評估男性,把我們所認定的思維和行為標準模式,在限定的社會規范中做一個改變,讓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具有人類所享有的共同幸福的價值?在這個意義上說,巨燕的作品開始了一種新的對話,一個在中國社會環境下對群體個體都非常有意義的對話。再從這個意義上說,巨燕用個性化的視覺思維模式,以城市賴于生存的能源為主題的形式內容,去揭示現代人文社會男女之間意志傾向不平等狀態,宣言性地創造了中國女性畫家繪畫新語境的新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