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借馬可·波羅的話說:“城市猶如夢境,凡可以想像的東西都可以夢見,但是,即使最離奇的夢境也是一幅迷畫,其中隱藏著欲望,或者隱藏著反面的恐懼,像夢一樣。”這就是卡爾維諾對城市寓言般的理解。我們生活的城市豐富多彩,氣象萬千,這些都是我們看到的是城市生活中真實的物質的存在,但同時城市又是飄渺的、虛構的和模糊的,在表面清晰、鮮亮和張揚的后面隱藏滋生著難以把控的細節,正是這些被我們忽視的細節和碎片閃爍著光斑,夾帶著零亂的記憶,“一點一點拼湊出一座完美的城市”。
巨燕是這樣一個生活在大城市的時尚女子,但她沒有成為那種沉溺于都市繁華的女性,相反她卻用女性的敏銳冷靜的躲開了城市那種炫目的亮光,把注意力集中到光亮后面的細節——電線。在這個細節里,她觸到了城市的脈絡,感受到獨特的信息。作為一種能量的載體,電線是一張無邊無際巨大的蜘蛛網,是這個城市的毛細血管,它悄悄地把電這種現代文明的血液輸送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無論光鮮的還是陰暗的,高貴的還是骯臟的;機器轟鳴、觥籌交錯、燈紅酒綠,尋情偷歡……無盡的能量被源源不斷送到線條的每一處末端,點燃一個個不同的激情,燃燒一個個不同的欲望。電線是欲望的傳遞者,是城市生活的編織者,是輝煌和失敗隱匿的書寫者和見證人,是夢的締造者,也是毀滅者。
在這座城市里,有著一百年前就被架設的中國最早的這些東西,它像爬滿老人臉上的皺紋,無論這座城市如何神奇的起落衰榮,無論這個城市的主宰是誰,它始終默默傳遞著能量和動力,不為所動。然而,在這座城市變得越來越發達,城市形象越來越追求奇景化的同時,這些電線桿和電線逃脫不了被淘汰的命運,輸電的方式正逐漸被更先進的地下電纜所取代,能量以一種更高效、更迅速,也更隱秘、更不動聲色的方式傳遞著,那些沉默矗立的電線桿以及電線正被當作落后和不雅而連根拔去,天空中縱橫交錯牽腸掛肚的線條正被當作城市的疤痕逐漸被抹去。
巨燕敏感的捕捉到這種城市神經脈絡的顫動。很多年前,她被天空中由這些線條構成的景像所吸引,進而沉迷于它們帶來的那種混亂、纏擾和糾纏不休的印象。在她眼中,城市的恢宏和絢爛變得模糊不清,被她推到后面成了背景,她也有意躲開了人們熱氣騰騰的生活,只冷靜地記錄下只言碎語的片斷。在她筆下,那些即將消失的線條冷峻、荒蕪又帶些神秘,勾勒了隱藏在城市背后夢般的清冷、迷離、雜亂和糾纏,仿佛把這座城市的欲望和沖動的末梢抽絲剝繭般的抽離出來,展示給大家,而城市那個野心勃勃的龐大軀殼被虛化和退后,意義變得可有可無。
需要說明的是,畫家并沒有沉溺在城市巨變帶來的懷舊和傷感,雖然這座城市在大規模的更新過程中抹去了很多所謂的溫情記憶,現在也正到處彌漫著一種濃濃的由懷舊情緒和亢奮批判混雜在一起的對舊時光的眷戀之情。但顯然,我并沒有從這些作品中看到這種情結。相反,畫家對這些即將失去的工業時代的東西表現出一種旁觀者的冷峻。這種情結早在2006年就已經展現,當年,她曾徘徊在巴黎的街頭,用相機悉心尋找工業時代的物品和構件,窨井蓋、防滑板、埃菲爾鐵塔內部構造等等,然后將這些照片制作成系列作品。退卻了那種金屬的冷酷堅硬和銳利后,那些圖影折射出印象派般的光澤,一如巴黎那座城市的溫暖多姿。反觀這次在另一個大都市背景下誕生的電線桿系列,則出現另一種情緒的有趣比照。畫家用冷靜的色彩和細致的筆觸刻劃出城市的細節,發掘出其中蘊藏的迷失和糾結,她的眼光已經濾過了都市的光怪陸離和繁華躁動。不過,雖然這兩部分作品前后形成不同的理念,但顯然它們都指向同一個語境,即:城市亦真亦幻,既是有舞臺般的炫彩生活,也有細碎的夢境般的片斷。正如卡爾維諾說的:“把城市一點一點拆開,再將碎片調換、移動、倒置,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組合”,這樣重新創造了一個新的城市。
巨燕說她很多年前就開始注意這些電線的景致,這在她創作工業構成系列作品之前,那時上海已經進入了大規模的城市更新。在完成那批斑斕的圖影作品之后,她回過頭重新審視這種城市奇特的風景,在多年的尋找和發現的過程中,她找到了想要表達的想法,拿她的話來說就是:“我們建造了城市,背棄了自然,城市改變了我們生活方式。這些如天羅地網般無處不在的電線,也許是我們穿越城市大街小巷,在這個光怪陸離的魔幻般的集中營中尋求精神依托的借體。”
2012年5月于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