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秋十月,甘肅《讀者》老總彭長城邀請了期刊界的一批老總,走了一趟河西走廊。
進入河西走廊,有座山始終伴隨著你,它連綿起伏,盤垣千里,壁立于大漠與戈壁之中;它橫空出世,主峰高達5827米,哪怕是盛夏,山頂依然閃爍著皚皚白雪;它百態千姿,三千多條冰川,像三千多條銀蛇,在山巒間盤旋飛舞。別看它外表冷峻,其地下河卻潛流涌動,孕育著河西的萬物,這座山便是祁連山——河西走廊之父。
馬蹄寺石窟群正處于祁連山北麓,位于河西走廊中部張掖地區肅南裕固族自治縣境內。它包括金塔寺、千佛洞、南北馬蹄寺,上、中、下觀音洞等7個石窟群,派生出來的大大小小石窟70余個,星羅棋布于松峰丹崖之中。馬蹄寺石窟群自北涼開始,歷經北魏、隋唐、西廈、元、明、清代,是一處延續時間長,建造規模大,內容豐富,保持較為完整的石窟群。是甘肅境內僅次于莫高窟、麥積山、炳靈寺而位居第四的石窟群,這當然成了我們重點采風的對象了。
我們是從張掖市區走進馬蹄寺石窟群的。張掖是河西走廊的一個重鎮,古稱甘洲,享有河西糧倉之譽,“若非祁連山上雪,錯把甘洲當江南”便是其生動的寫照。一路走來,腳下的這片綠洲,雖沒有江南小橋流水人家那種精致,撲入眼簾卻盡是大氣沉雄的畫卷,它有蒼山、林海、深澗與流溪。常常看到的是:幾株參天的古松,夾雜著一叢叢濃密的灌木林帶;幾條流溪,穿越著一片片莽莽的大草原;幾片嵐影,繚繞著一座座朦朧的遠山。
我們首先闖進的是千佛洞。
它就靠在公路旁。仰眼望去,只見一片赭紅色的峭壁依天而立,在上面依著山勢,雕鑿著大大小小洞窟,洞窟里雕著形態各異的石塔和佛像。
佛塔與佛像或石龕的結合,恰好是佛教自印度進入中國,穿過河西走廊乃至中原的一種例證。公元前3世紀的古印度,石窟僅僅是僧人休憩和修行的場所,捎帶有佛殿功能,那時古印度反對偶像崇拜,提倡的是自我的清貧修行,石窟穩藏著“家徒四壁”之意,最早在佛教中的專用建筑則是佛塔。由于當時北印度受希臘文化的影響,在塔身上雕滿佛像與圖飾,在建筑上稱之為“浮圖”,后來佛教則把佛塔稱之為“浮屠”。佛語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表達的便是救人命比建佛塔更勝一籌的要義。石窟進入甘肅河西走廊后,也就出現將佛塔建筑在洞窟或石龕里,成了僧人苦苦修行和信徒心靈與佛對話的場所。
據文獻記載,這石窟應是北魏早期的作品。也許是年代久遠,佛塔與佛像都風化得有點形象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造型的古拙和線條的優美。站在石崖下仰望,依然有一種恢弘而肅穆的震撼力!
離開千佛洞,我們直奔金塔寺。
金塔寺,是馬蹄寺石群中最早開鑿的石窟,而且雕塑的作品也最為珍貴。它隱蔽于大部麻鄉村南溝紅沙巖壁上。我們走了大概20來公里的崎嶇山路才到達。不過一路上古松蔽日,流溪淙淙,倒也十分養眼與悅耳。由于它養在深閨與不對外開放,倒也保存了原生態的風韻。
金塔寺開鑿在距地面約60米的紅巖峭壁中,有一條211級的陡峭石梯可以登臨,金塔寺東西窟,中間由棧道相連,棧道下便是山谷與流溪。窟內現存佛像227尊,壁畫近百平方米。其中最精美的雕塑為東窟的大型飛天,她神態安祥而臉容俏麗,卻是人身鳥型,作飛翔狀,整個雕塑古樸而又飄逸,佛教稱之為“極樂世界之鳥”,是天國飛來人間布道福音的天使。它在中國雕塑史和石窟史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站在她的跟前,我不得不被高超的古代雕塑藝術所折服。
它成形于1500年前北涼,出于匈奴人龜茲工匠之手,屬于早年佛教雕像的代表作。有段時間它突然失蹤,人們秘傳它飛回天國,可后來查清是在馬蹄寺一帶傳教的喇嘛帶回了藏區,因為他們認為飛天是藏人的神。其實,藏傳佛教是公元700年前后創立的,遠遠后于這飛天的雕塑時間??磥恚饑纳衿啡私詯壑?,哪怕是虔誠的喇嘛,也忘了考證飛天的前世今生,這不能不算是一個灰色的幽默!在相當小一點的西窟里,也有飛天的彩繪,其色彩豐富,神韻靈動。其年代要早于敦煌莫高窟的飛天。
馬蹄寺石窟群的中心在馬蹄寺,它飛峙于祁連山余脈馬蹄山。關于馬蹄山有這么個神奇的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匹天馬巡行于天際,又饑又渴之時,看見腳下的這片大草原,清溪流淌,水草豐美,于是飛下來食飽飲足,躺在風景如畫的山崗上小憩,一覺醒來方知酣睡了數天,情急之下,一嘶長鳴,飛回天庭,在它騰空那一瞬,后蹄在一塊巨石上蹬出一個深深的蹄印。人們認為這里是一片連天馬都神往的福地,這蹄印是神馬留給人間的吉祥物。于是人們對它頂禮膜拜,并把這座山稱作“馬蹄山”,后來慕名而來的僧侶,在此建造了他們的圣殿——馬蹄寺。出于幾分敬畏,幾分好奇,我們進入馬蹄殿探個究竟,果真在一塊石上嵌著一個深深的馬蹄印,這蹄印比一般馬蹄印要大要深,也許只有神馬才有如此神力在巨石上留下如此印記。
馬蹄寺開鑿在南北走向的峭崖間,中間只隔一道小山崗。南寺洞窟很小,深藏于森林與草原的懷抱之中,北寺石窟很大,散落在丹崖與峽谷之間。
藏佛殿是此地的主窟,如今已成一座空殿,出于北涼和北魏時期的雕像都不知哪里去了,殘留的只是佛龕上的一些壁畫,還有那眼夏不溢冬不涸的水井,它不流卻不腐,清澈如鏡,也許留給后人觀照歷史吧。
“三十三天”是馬蹄寺中最壯觀的洞窟,遠遠望去,那呈金字塔形的佛閣仿如一懸空寺,懸在丹崖之上。巨木作的門楣上,盤雕著色彩鮮艷的祥云;有點破舊的門框系滿了朝圣者獻上的哈達。閣洞飄出的裊裊煙火,仿佛在訴說這古寺昔日的輝煌和力陳今日依舊沒有凋敗。
“三十三天”是個佛教的名詞,是護法神帝釋天及其各部下居住的地方,說須彌山頂中央是帝釋天,在四個方向各有8天神,這樣加起來,就是33天。長城兄如數家珍般告訴我們,此石窟開鑿于北魏時期,以后不同時期不斷開鑿,直到明代才鑿成最后一層,共有7層之高,這是佛教中最為獨特的一種形式,底3層各有5窟,4層有3窟,5層以上內里各有一窟,上下疊加為金字塔形,每窟正中均開一大龕,內有石胎泥塑佛像,結跏趺坐,四壁殘留著元、明時期的壁畫。
“三十三天”雖懸在半山腰,但可沿著棧道登臨。各層洞窟之間,則由隧道相通,這鑿在崖壁上的隧道很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通過,這隧道很陡,陡得要攀爬才能潛行。來到頂層,踏進木頭做的棧道,只感到腳下在搖晃,并吱吱作響,給人一種岌岌可危之感。真不知是工程開鑿的艱難,還是有意考驗每個朝拜者的虔誠。不過有一點倒是挺人性化的,就是每一層都開有大小不等的洞口,既通風又透氣且透光,人們可以向外張望,白日可看到藍天飄蕩的云朵,夜晚可以看到天際流動的星河。與青竹黃卷廝守,有日月星辰作伴,在周而復始的暮鼓晨鐘中,大抵也能消除幾許寂寞與疲憊吧。僧,也是人啊!
從“三十三”下來不遠,我們來到格薩爾王殿,只見香煙繚繞,一陣濃濃的酥油味充盈于大殿。被供奉于正殿的格薩爾王,正襟危坐,威嚴中透出一股英氣,兩旁的文武大臣,一個個氣宇軒昂。格薩爾王原屬青海吐蕃部落首領,后遷徙甘洲。這里流傳這么個動人故事:當年格薩爾王率兵保衛自己的疆土,美麗的王妃在格薩爾馬前跪別,王妃每天都登上山崖,期盼著格薩爾王凱旋歸來,等來的卻是格薩爾王戰死疆場的噩耗,她淚雨滂沱,化作一泓瀑布從山崖傾瀉而下。從遠山望去,山崖上果有一飛瀑,裊裊娜娜忽隱忽現于薄霧中,宛如一白衣飄飄的女子,守望著這片土地,看來,不管什么民族都尊崇英雄與歌頌堅貞的愛情。
走出大殿,心中頗有一番感慨,馬蹄寺石窟群最早因北涼的匈奴人起,又沿北族鮮卑人、晚唐回鶻人、西夏黨項族人、元朝蒙古人興,其中還有吐番人貢獻,而佛教則像條紐帶把它們各族人民懷系在一起,他們一代又一代共同關注這片土地的興衰,守望著這個家園。
登上高高的石階,遠遠看見在白雪皚皚的祁連山下,一頂頂雪白的帳篷和一個個蒙古包,點綴在遼闊的大草原上,猶如萬綠叢中一朵朵白色的蓮花,顯得那么寧靜那么祥和。這里居住著蒙古族、藏族、回族和裕固族的牧民們,他們和諧相處,攜手共建自己富裕的家園。每年秋后,這里都有賽馬盛會,這幾個驍勇的民族,都派出自己優秀的騎手,在這大草原上比試一番。
“走,看賽馬去!”長城兄大聲地招呼著,這是他精心安排的一個余興節目。一位裕固族姑娘微笑地迎了上來,她頭戴桶形的小帽,帽沿下飄蕩著七彩流蘇,嬌俏的臉朧上浮著兩朵淡淡的高原紅。她沖長城兄一笑:“彭總,安排好啦!”
賽馬場設在大草原上,那里臨時搭了一個觀賽臺,各族人們早已圍得水泄不通,好客的主人為我們獻上了哈達和酥油茶。我們坐在看臺上,只聽得三聲長號齊鳴,賽馬儀式開始了,先是藏族、蒙族、回族和裕固族的姑娘穿著民族的盛裝,騎上四匹駿馬,揚著鞭繞場溜了一周,然后騎手接過本族姑娘手中的鞭兒,翻身上馬,號角一響,四匹馬兒像四股疾風在草原上飛馳,撒下一串串清脆的蹄點,卷起一陣陣山鳴谷應的歡呼聲……
歷史像一條河,時間像一匹馬。無論是帝王將相英雄豪杰,還是平民百姓能工巧匠,都是一位騎手,或涉足于潛流,或躑躅于岸邊,撒下一串串的蹄點,這蹄點或被河水所沖刷,或被塵埃所淹沒,最后剩下的只有沉淀下來的文化,一種淵遠流長惠普眾生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