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2月以來,位列創業板上市申報名單的國內規模最大的熊膽產品生產企業福建歸真堂藥業股份有限公司因被指“活熊取膽”過于“殘忍”,卷入一場與反對者的拉鋸戰。爭論的焦點原本僅僅集中在“活熊取膽”的企業是否應該上市,然而隨著中國中藥協會、民間動物保護組織、“人工熊膽”課題研究組和相關政府部門的陸續發聲,這場有關商業利益和動物保護主義的矛盾沖突被推向了高潮。
“他們說(無管引流)熊很舒服,我聽了之后真是感到惡心”,2月21日,攝影師陳遠中在其參與拍攝的獨立紀錄片《月亮熊》首映活動上表達了他的憤慨。“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這些鏡頭都是我們自己在過去兩三年里拍的,不是什么陳舊的歷史資料;拍攝經費是我們自己籌的,不是什么西方勢力提供的”。
這部歷時四年拍攝完成的獨立紀錄片以暗訪拍攝的方式還原了四川、黑龍江等六省多家養熊場的真實環境。在攝制組的走訪記錄里,無論是非法的小型養熊場還是合法的大型養熊場,都存在不同程度的非法取膽行為。紀錄片放映過程中,幾位記者面露悲痛,中途離席。“太殘忍了”,“實在看不下去”。
“這是非常令人震驚的事實。除了鐵馬甲,養熊場還是個在生理上很難忍受的惡劣環境。黑熊慘烈的呻吟和嚎叫和它們身上因為取膽而無法愈合的傷口,都讓我們思考這個行業是否應當繼續存在下去”,紀錄片制片人、香港文匯報記者熊君慧說。
熊膽入藥的傳統在中國已延續1400余年。然而,隨著現代“動物福利”思潮在全球的發展,中國的熊膽產業及其采用的“活熊取膽”技術不斷受到來自國內外動物福利機構和人道組織的抨擊。和備受爭議的日本捕鯨傳統一樣,民間組織與熊膽產業的持續性爭議也陷入“民族產業”“市場決定論”的泥潭,一直未取得多少進展。
最近,一家名為歸真堂藥業股份有限公司的熊膽制品企業的上市風波,將這場有關商業利益和動物保護主義的矛盾沖突推向了高潮。
熊膽中的商機
2012年春節前夕,歸真堂藥業股份有限公司的上市申請得到企業所在地福建省批準。2月1日,在證監會發布的“創業板發行監管部首次公開發行股票申報企業基本信息情況表”中,歸真堂位列28名。這是歸真堂繼2011年2月上市計劃流產之后,第二次申請在創業板上市。
歸真堂的招股說明書透露,本次上市募資將主要用于“年產4000公斤熊膽粉”、“年存欄黑熊1200頭,年繁殖黑熊200頭”兩大項目。
“如果真上市,那今年就是月熊的末日”,云南電視臺制片人余繼春評論道。
隨著媒體、動物保護組織、中國中醫學會和廣大公眾的介入,對歸真堂IPO的質疑很快升級為一場關于“活熊取膽”養熊業存廢問題的討論。
在中國,熊膽入藥的歷史可追溯到公元659年。《本草經疏》指“凡膽皆極苦寒,而能走肝、膽二經,瀉有余之熱”。《中藥學》中有關于活熊取膽的記載:“夏秋季獵取為宜,迅速取出膽囊,干燥。去凈膽囊皮膜,研細用”。
在過去,要獲取熊膽并非易事,唯一的方式即是“殺熊取膽”。因為取之不易,熊膽被列為中國四大動物藥材(其余三項分別為虎骨、麝香、牛黃)之首,價格也水漲船高,市面上風干熊膽的售價最高每克可達200元,幾乎與冬蟲夏草等價。
商業靈敏的嗅覺無處不在。在名貴中藥概念的炒作下,市面涌現越來越多熊膽制品,不但是醫藥保健業,就連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日化、化妝品等行業商家也拿著利刃虎視眈眈,要在這些動物的膽囊上分一杯羹
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批準的243項熊膽制藥品中,除了熊膽粉、熊膽舒候藥、熊膽救心丸之外,還有種類繁多的熊膽眼藥水、熊膽痔瘡藥、熊膽護肝藥等。
盡管沒有證據表明用熊膽制品比其他中草藥替代品(如金銀花)有更驚人的效用,它們卻讓消費者趨之若鶩。國家級名老中醫、首都醫科大學中醫藥學院教授高益民對熊膽制品的泛濫表示出擔憂:“根據中醫理論,含熊膽的中成藥僅適用食熱癥者,脾虛和虛寒病人吃后反而會惡心、體弱,臨床上是禁用的。”
繁榮的養熊業
來自市場的需求不斷刺激著熊膽交易。除了部分被用來提取“熊去氧膽酸”進入正規藥品,熊膽還以牙膏、面膜、茶飲料的形式在日用品和保健品市場上打開了一番天地。順應“禮品文化”的潮流,這些熊膽制品往往售價昂貴、包裝精美:某品牌熊膽茶報價每克高達130元。
值得注意的是,亞洲黑熊在《國際瀕危動植物保護公約》中被列入極度瀕危“一類保護動物”,在我國1989年實施的《野生動物保護法》中也被列為二級野生保護動物。
上世紀80年代初,由于盜獵分子對野生黑熊等珍稀野生動物的猖獗捕殺,國家曾采取多方行動嚴厲打擊盜獵行為。適時恰逢“活熊取膽”技術從朝鮮傳入,秉承《野生動物保護法》對野生動物進行“合理利用”的相應規定,該技術立即被作為農民發家致富的手段、甚至是“具有地方特色的支柱性產業”在全國進行推廣。
在上世紀90年代的鼎盛時期,統計在冊的養熊場數量一度超過480家。2000年的統計數據顯示,超過10家企業的黑熊養殖規模超過200只,其中規模最大的白山頭熊場就飼養超過3000頭黑熊。據中醫協會估計,這些養熊場里生活著超過一萬只黑熊,其中約七八成黑熊正以“活熊取膽”的方式向外流淌著黃綠色的膽汁。
養熊業的暴利使許多農民不惜冒著被沒收、罰款的風險,在自家養起熊來。一位私人養熊者告訴記者,他以每頭兩萬元的價格買回的兩頭熊,每頭熊一年流出的膽汁可提煉10-15市斤的“干膽”;按每市斤平均4000元的價格計算,每頭熊每年可帶來4萬-6萬元收入,一頭熊的取膽周期可長達15-20年。當黑熊死去,熊肉能賣到每斤40元,四只熊掌的價格也超過兩萬元。對那些希望改變生活現狀的農民而言,養熊基本上是一項“一本萬利”的完美投資。
熊膽市場的火爆使得熊場生產的初加工“干膽”供不應求。為保障穩定的原材料來源,生產規模較大的熊膽制品企業往往設有自己的熊場。按歸真堂的說法,現代化的管理制度規范了無管引流技術。
“活熊取膽”是為保護動物?
在紀錄片《月亮熊》里,“游客”看著穿著不銹鋼馬甲、在鐵籠里不斷踱步的黑熊,問道:“它們不疼么?”正興致勃勃介紹無管引流操作流程的養熊者憨厚地說:“它這也是在為人類做貢獻嘛。”
按中國中醫協會會長房書亭的說法,“活熊取膽”術的發明,使養熊場和熊膽制品企業,以及整個熊膽產業鏈,成為了動物種群保護的“功臣”。因為養熊是“保護野生熊的最大途徑”,特別是“在國家有關部門的嚴格監管下”發展起來的養熊業“為保護黑熊做出了貢獻”。
房書亭的邏輯并不難理解:“需求促進殺戮”,如果沒有養熊業提供的工業原料,市場所需的熊膽原料只能通過捕殺野生熊來獲得。
然而,記者對各省份公開資料中提供的野生黑熊種群數據進行匯總后發現,僅2009年到2011年之間,中國野生黑熊數量依舊減少了1615只。
在鄰國韓國,同樣存在養熊業,但決不允許從活熊身上獲取膽汁。通常的做法是飼養熊仔到一定年紀,屠殺后進行取膽。即便是這樣,養熊業也因動物福利問題受到國民抨擊,韓國立法部門正在考慮通過立法取締養殖業。
在我國,政府對養熊業的規范也經歷了一定過程。針對養熊業的混亂狀況,林業部曾于1993年曾專項清理整頓熊場,對熊場頒發馴養許可證,取締“不合法規或有虐熊行為”的養熊場。1996年,林業部和瀕危動物辦公室又聯合下發關于加強養熊業管理的通知,要求“推進飼養條件和設施的技術改造,杜絕傷害和虐待熊類的行為,引導、發展規模經營,規范飼養和養熊引流取膽技術,推進養熊業的技術進步”。
1997年,林業部發布《黑熊養殖利用技術管理暫行規定》,對養熊場提出了更為細致的規定和“國家標準”,其中包括養熊場建立的程序、規模、籠舍大小、熊的來源、飼養管理、熊的取膽手術、膽汁引流操作等。2008年,國家林業局頒布林業行業標準,提出“黑熊養殖技術規程”。
然而,來自國家層面的監管并未解決長久存在的對于“活熊取膽”的倫理之爭,監管的實際效果也遭到民間組織的質疑。一位養熊場場主告訴記者,上面來人檢查的話,“林業局會事先通知”,而卸掉黑熊身上的鐵馬甲只需5分鐘。
長期處于林業部監管下的養熊業始終神秘,能夠獲取的公開資料少之又少。在歸真堂風波引發的信息披露高峰之前,公眾幾乎很難獲取有關熊場數量、取膽熊規模、熊膽產量的準確數據。
以熊場數目為例,根據亞洲動物基金提供的一份詳細清單,在我國11個省市中,共有98家養熊場,其中吉林35家,四川26家,黑龍江16家。這個數據,與官方提供的“68家”存在著較大出入。
實際上,我國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允許活熊取膽行業合法存在的國家。
“人工熊膽”無緣市場
難道在原始殘忍的“殺熊取膽”和備受爭議的“活熊取膽”之外,真的沒有更為人道的方法滿足市場對熊膽的商業需求?其實不然。
從現代醫學角度看,熊膽的主要成分是“熊去氧膽酸”(UDCA)。熊去氧膽酸在全球范圍內被廣泛用于治療膽結石、原發肝硬化、自身免疫性肝炎、結腸癌等疾病。國際上使用的熊去氧膽酸大都是通過化學方式合成得到,其含量與天然熊膽幾乎一致。
通過人工合成方式獲得熊去氧膽酸難度其實并不大。早在1954年,日本科學家就率先通過化學方式使用豬肝、牛肝、羊肝種提煉的膽酸成功合成熊去氧膽酸。
我國對“人工熊膽”的研發于1983年開始。經國務院衛生部審批,“人工熊膽”項目正式立項,由國家投入資金,召集全國上百位專家、教授組成課題組,在沈陽藥學院(后改名沈陽藥科大學)遼寧省醫藥研究所(后改名為遼寧省醫藥工業研究院)的牽頭下進行。
據沈陽醫科大學原副校長、“人工熊膽”研究課題組負責人姜琦介紹,經過幾十次配方選擇,課題組研發出的人工熊膽在化學組成、理化性質、穩定性上“均與優質天然熊膽一致、主要有效成分相同、含量接近”。1990年,人工熊膽經由國家藥監局審查合格,在20余所醫院(其中包括藥監局指定的6家藥品實驗基地)開展臨床試驗,結果顯示人工熊膽使用安全、毒副作用小,可等量、等效替代天然熊膽使用。
然而,人工熊膽優秀的臨床表現并未能給課題組成員帶來多少喜悅。在此后近20年時間里,課題組不斷向國家藥監局報批新藥審批申請,“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步驟,都是按照國家藥品審評中心的嚴格要求”。在材料齊全的情況下,課題組在1992年、2002年和2005年被藥監局要求進行三次補充臨床試驗。然而,每每新臨床試驗報告補充完畢,藥監局方面又陷入沉默,不作答復,也不給指示。
2006年5月,人工熊膽的配置處方和工藝獲得國家發明專利,為“擁有完全知識產權的創新型產品”。2007年,人工熊膽課題組補全所有材料,再次上報國家藥品評審中心,卻再也沒有收到回復。
在“人工熊膽”研究立項后不久,人工麝香、牛黃、虎骨也陸續進入研究。到上世紀90年代末,人工麝香、人工牛黃、人工虎骨均已投產,陸續進入市場,唯獨率先立項研究的人工熊膽遲遲不見動靜。
更令人不解的是,此前曾有媒體爆出藥監局新聞處工作人員“勸告”記者不要關注人工熊膽粉的審批問題,因為“涉及的利益太多”。至今,國家藥監局仍未公開就人工熊膽難獲審批一事發表意見。
一位長期關注“人工熊膽”審批進展的知情人士表示,“30年了,藥監局的領導班子換了一撥又一撥。且不說是否有熊膽企業‘進貢’,若你是新領導上任,看到人工熊膽項目這么多年都沒有批下來,也未必愿意碰這燙手山芋呢。”
熊膽產業:在法律與道德之間
已經退休的姜琦堅信,無論用什么方式從活熊身上獲取膽汁,都會對熊造成傷害,“使用人造熊膽才是解決市場需求與動物權利最為和諧的方法”。
亞洲動物基金會也認為,在成熟的人工熊膽合成技術面前,仍然采用“活熊取膽”,是不可理解的——這也是動物保護組織對歸真堂上市事件零容忍的重要原因。
2月14日,民間動物保護組織它基金向位于北京金融街的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正式遞交吁請函,請證監會考慮對歸真堂的上市申請不予支持及批準,并列舉出歸真堂不符合《首次公開發行股票并在創業板上市管理暫行辦法》的三點理由。這份呼吁信得到了來自媒體、企業、投資、體育等各領域共72名公眾人物的聯合簽名。
它基金發起人、央視主持張越表示,希望民間的行動能促使歸真堂盡快出臺轉型時間表,成長為具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我們要做的事情是終止虐待,不是討論虐待的技術”。
與民間動物保護組織和公眾對歸真堂上市一致的討伐聲相呼應的是,力挺歸真堂上市并不違法的聲音也在爭論中逐漸清晰。在“支持派”看來,歸真堂申請上市只是作為一家正常企業“尋求社會資本支持以擴大業務謀求發展”。目前看來,歸真堂生產模式并不違法、投資者也可用腳投票,“活熊取膽”是否有違道德倫理與歸真堂能否上市并無直接關聯。
“在熊膽企業上市的爭論中,應該退回到基本的市場理性,那就是法律的歸法律,道德的歸道德,市場的歸市場”,中國政法大學法制新聞研究中心研究員陳杰人強調。
事實上,只要歸真堂是合法公司,無論上市還是不上市,“活熊取膽”業務仍將繼續下去,而且這樣的公司遠遠不止一家。全國范圍內,還有長春北華藥業、通化仁民藥業、四川仁德制藥、黑龍江黑寶藥業、葵花藥業、廣州永福堂藥業等共194家生產熊膽制品的企業。
在目前的A股市場,除了這次被卷入風波的歸真堂,國內目前還有上海凱寶、云南白藥、吉林敖東三家經營熊膽制品業務的上市公司。這三家公司的股票并未因歸真堂風波受到影響。
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副研究員賀海仁認為,“活熊取膽”的技術問題歸根到底取決于活熊取膽本身的合法性,法律界該檢討的不只是歸真堂本身的合法性,還要檢討國家林業局公布的法律的完整性。
根據這部在一些專家看來是“以經濟開發的商業思路進行動物保護”的《野生動物保護法》,對黑熊進行法律規定范圍內的取膽活動并不違法。
19日,歸真堂在其公司網站發布消息,將在2月22日、24日兩天,“本著公開、透明、開放的原則”,向媒體記者、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意見領袖、專家學者及動物保護組織開放,以自證清白。與此同時,民間組織提出,“無法確信一次被組織、被安排、被限定的參觀的真實性”。
同日,歸真堂股東方程輝創投和鑫澳創投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不會考慮在上市前將股權轉讓給“自行籌資1.2億”、希望以入股歸真堂促使其改造活熊取膽業務的民間組織“中國SOS求助”。
截至發稿前,這場有關“活熊取膽”的爭論,仍未取得實質性進展,歸真堂上市也還有漫長的審批程序待走。至于養熊場里的黑熊,它們依舊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