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后為序,簡稱:張、林、褚、培)/文
1.《齊云山寫生》
張:這是由龍瑞老師帶領我們去皖南齊云山寫生,畫的是一個道觀小景,用筆松動,比較尊重現實。前面是菜園,后邊是寺院,山坡上是道觀和一些小建筑。當時我們距離這處小景很近,我有意識地把菜園放在前面,將景深拉大、推遠,使畫面富有縱深感。
林:這幅畫鮮活、生氣盎然,寫生作品雖不大,表現的物象也不多,但卻營造出一種詩的意境。很多北方人畫畫渾厚,氣勢大,但要看怎么表現。董其昌說過,平淡天真,筆墨清淡,淡而不薄,清而不俗。張民生作品的清淡很難得,值得讓人去品味。人品有多高,畫品就有多高,恰如其分。民生敦厚、寬容、淡定,他的畫把這種散淡和從容表現出來了。在中國大文化的觀照下,中國畫講究耐人尋味、余音繞梁,他的畫可讀、可品,可以走進去,像虎跑泉泡出的龍井,清新、淡雅、沁人心脾,是值得我們慢慢去品的。
2.《西遞村遠眺》
張:這張作品叫西遞村遠眺,這一帶地勢比較平緩。去往西遞村途中走累了,大家找個樹蔭休息一下,我就靠在一棵樹下畫了這張畫。前面有個小土丘,把這幾個田地組合成太極的形狀,回旋,向上升,再合成圓。左邊是一條大路,我們從這個地方過來。我覺得這幅畫中,松和緊的關系處理得很有意思,很舒服,前松中緊,后面又松,找到了一種節奏感。中間這個小山包不太高,蔥蔥郁郁,前面是沙灘,中間是水渠。遠山用的是披麻皴,輕輕皴擦一下。當時為了調整畫面的需要,在右上角的山峰處加了幾筆濃墨,與左邊的濃墨相呼應。
3.《黟縣途中》
張:從黃山到黟縣寫生途中,天氣陰沉沉的,眼看要下雨了,感覺景色不錯,大家就都停下來,各自分散到田邊路旁,匆匆忙忙畫了幾張,畫了半個小時。畫面凸顯天氣的變化,幽遠、蒼茫、陰郁,表現出宏大的陰雨氣象景致,所謂“天光云雨共徘徊”。水塘、稻田的皴擦與云相呼應,構成虛實關系,左上角山頭的勾線比較強硬,很結實,和云形成虛實關系,虛的更虛,實的更實。遠眺山村,實際上房子很多,且朝向不同,但不能畫的太全面太具體,所以用概括性的筆觸表現山村,隱藏在云氣當中,時隱時現。土坡的線條和路形成之字形變化,富有縱深感,畫家要有線條意識,路要畫得結實、自然,中間加上了一筆小轉折,這一點點的小轉折就很有情趣,小變化往往讓畫面充滿情趣。畫家在繪畫過程中想得不太多,大都伴隨著當時的感覺、對自然的意識感悟和激情,筆墨表現得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寫生回來后基本不作改動,偶爾加一些東西,使畫面加更完整。真實的景物是很復雜的,萬象變幻,不可能把這復雜景物的各個方面都表現在畫面上,所以在寫生過程中,還需剪裁、提煉升華,做好構圖的布置安排,有些景物可以根據畫面需要放在某個位置,所以我認為寫生的過程也是創作的過程,是在寫生中進行創作。
4. 《鵝莊山居三則》
張:這三張是一組,和中央美院陳平先生從皖南寫生歸來,我個人到山東鵝莊寫生基地畫的一組山居作品。這種構圖形式有些像現在的照相技術,是局部性構圖,畫面四周壓得很暗,而光聚焦在畫面中心,景物圍繞著中心布置,穿插、交錯,中松外緊,在這種構圖形式里藏著情趣。當時寫了首小詩:吾行淄川里,得遇此山村,白云繞回路,飛鳥入幽林,野老談詩趣,孩童唱聲頻,欲得歸來路,身外唯浮云,以表現當時所感悟。
林:我比較喜歡這三張寫生作品,畫面里流露出從容和自由,有種天然雕琢的感覺,仿佛使人置身于北方平常人家。錯錯落落的樹,高高低低的農舍,隱逸在密林之中,偶爾有一個人、一只鵝順蜿蜒小路走來。畫家準確把握住了當時的感受,表達出對北方田園的真切體悟。這段時間張民生在用筆上講究的是用渴筆表現蒼茫,和后階段表現潤澤有一定的差別,有極強的中國畫韻味,讓人流連忘返。
褚:近景石頭畫得非常好,大中小錯落,很圓潤,很多人畫的時候往往容易把它符號化,畫的大小一樣,這樣筆鋒就沒有變化,而張民生先生畫的有轉折、有用筆,雖然是一筆畫出來的,但民生把石頭的圓潤感和立體感畫出來了,這是很有難度的。范揚畫石頭的時候每一筆都不一樣,他通過轉折、側鋒和中鋒來表現石頭的圓潤和向背。民生畫的小石頭非常好,很有趣兒,顯得很拙很自然,和房子、山坡渾然一體,感覺非常好。這一點很難表現,很多人往往觀察或感受不到,自然的石墻在修葺時是順著石頭的結構壘砌的,所以說自然就是合理的,把自然的景物和感覺畫出來就非常美,再用中國畫的規律去表現,畫出陰陽虛實的對比,筆墨味就出來了,很美、很有趣。這就是中國畫的品,說的是一種味道,能讓人跟著你的筆線往下走。結構和線條都畫的不錯,小石頭的線條顯得很豐富、有變化。這幅畫有趣、精道。精道是用筆用線的講究,趣味就來自他們彼此間的關系。
張:石頭的錯落里面體現著陰陽關系,單獨的線條很難一下子表現出來,勾勒之后還要加皴擦點染。事實上這張畫不需要太多精細的東西,石頭處理得飽滿,畫面內容就變得豐富起來,就很精彩、很有趣。龍瑞老師評畫的時候說:畫要有趣味,要好玩,要有情趣,就是這個道理。
5. 《皖南宏村雨后》
張:這是和龍瑞、張桐瑀、胡應康三位老師一起,隨中國國家畫院文化之旅寫生團一起到皖南宏村寫生。用渴筆畫法表現,渴筆很容易出現燥的感覺,但是我用反復積墨的方法,吸收龔賢的畫法,渴而不燥,表現出一種蒼潤的感覺。用寫的筆觸來畫云,云把山蓋住,山峰上蒸騰的云層和山澗中漂浮的云霧,繚繞其中,表現朦朧之感,抒發自己內心的情感。
林:這張畫采用平遠法和深遠法兩種構圖形式,用渴筆表現出一種蒼潤。小小的篇幅表現很大的場面,近處的三兩棵樹、廣袤的田野、池塘、時隱時現的民房和遠山交相輝映,白云悠悠,流水潺潺,具有很強的象征性和文學性,這種文思境界是許多畫家難以達到的,所以說民生的畫有詩的意境,有很強的可讀性。
6. 《新安江邊》
張:從黃山下來,文化之旅團隊租了一艘大船,在新安江上航行,沿途兩岸風景如畫,遠山云霧繚繞,近處瀑布溪流時隱時現,民居不斷呈現在眼前,感覺回歸到大自然中,身心愉悅。 我們同行的人一起載歌載舞,心情非常激動!用速寫方式的畫法,隨寫生感悟記錄了當時的感受。遠處有一道霞光照射下來,遠處山峰被染成了橘紅色,感覺那一道霞光非常神秘,當時沒有帶這種顏色的顏料,這是用茶漬捻點上的,作為一種記錄吧。
7. 《黃山寫生》
張:這是在黃山寫生,由排云亭遙望光明頂,與龍先生同畫此景。我用的是速寫方式來畫光明頂。從黃山排云亭往東看就是光明頂,萬千山峰像掛在那里一樣,云霧繚繞,非常奇妙,難以用語言表達,我憑第一感覺抓住線條,扣住結構,再調整畫面的虛實關系。
褚:黃山不好畫,因為黃山太美了,黃山是秀美,尤其在有云霧的時候,給人感覺身處神仙的世界,正因如此,我們很難取舍,而很容易把它畫成盆景,這樣畫就不是山水畫了,而是像照片。歷史上的新安畫派、黃山畫派畫得最好,包括宏仁、石濤,但古代人畫的大都是一些小畫,線條比較細,基本上抓住了黃山的總體特征,尤其是松樹。現在人畫呢,一方面表現黃山的云來霧去,另一方面表現峰頂的陡峭,就像掛在上面一樣。作為北方畫家畫黃山,不光畫出了云霧,最重要的是把黃山的“骨”畫出來了,尤其是線條,黃山本身的線條無需取舍,不必過多加工,而你的取舍是用大線條,把“骨”和“魂”畫出來了,她的血和肉是自然帶出來的,而無需去一筆一筆的刻畫。有了“骨”和“魂”,整個黃山的味道就出來了。
把斧劈皴和披麻皴結合運用。斧劈皴能產生力度,一般表現陡峭的懸崖,北方山水用得比較多,而用在黃山上,是因為它確實是給你這種感受,同時又有披麻皴的溫潤和舒情,表現出了上實下虛的感覺。這棵松樹加得好,如果不加下面就太虛了,山就峭在上邊來了。好似《阿凡達》電影里,西方人參看中國的古畫,以為中國的山都懸在半空中,其實我們是為了處理和取舍,故意用云霧把它虛起來,而這個地方如果一律用虛的話,山就沒根了,松樹恰好把山托住。
樹往右伸展,形成了君臣俯仰關系,君臣這樣站,江山社稷就穩定了。左下的虛和上面的留白以及右下的虛使畫面平衡。山上的松樹無需一一刻畫,這種大的感覺和山石的處理融為一體,很協調。中間的山用斧劈皴畫,但不作過分刻畫,而是留白,用淡墨輕輕一點,塊面感就出來了,很容易抓人的視覺,看上去很強悍。很多人說黃山“秀”,不好畫,但民生抓得恰恰不是他的“秀”,而是他的“骨”和“魂”。其實山水畫最重要的是骨架支撐,所謂“骨法用筆”,雖然用的是斧劈皴,但民生把彎曲的披麻皴和斧劈皴糅合在一起,給人感覺很有節奏感和流動感,云山霧罩時,月移山影,山光云月共徘徊,山也在動,給人感覺山是活的。我尤其喜歡這個大線條,真過癮!這種線條在中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畫家的畫中特別容易見到,像李可染的大線條,很有力度。有一次龍瑞老師講課說:雖然披麻皴是主體,但偶爾用斧劈皴反倒能顯現出我們這個時代的強勁力度。現在用斧劈皴是學浙派、后浙派,浙派的骨氣在,但到了后浙派就太峭了,峭了就容易薄,薄了就容易折。潘天壽極力推崇浙派,追求“強骨靜氣”,把斧劈皴用得非常好。現在新浙派畫家,用文人畫的畫法畫小山小景,小心翼翼地繼續維護浙派的傳統,他們畫斧劈皴時畫得很溫柔,但走筆的方式和方法仍然是斧劈皴的方法。畫斧劈皴不可以用側鋒,而是用中鋒和長披麻加在一起,把斧劈皴的力度很溫和地表現出來了,于是,化干戈為玉帛,這種小心翼翼地用披麻皴的方法創作出一種新浙派語言,但光用斧劈皴就不好,顯得人太剛太楞了。
張民生作為北方畫家,用北方人的眼睛看秀美黃山的時候,他找到把傳統語言和自己對黃山的感受融合一體的方法,完美的表達出黃山的“骨”和“魂”。
8. 《安徽涇縣寫生》
張:這是去安徽涇縣寫生時,畫了一個小山村,小橋流水人家的那種田園風光,有一種種豆南山下、悠然見南山的感覺,表現一種恬靜,適宜生活的狀態,心情也比較舒暢、悠然。
林:民生的畫很講究意境,不是一味地追求大山大水,而是把田園詩化、時代象征意義融入畫中。中國畫有兩大類,一種是中正,廟堂之氣,另外一種就是南方的天真浪漫之氣。我個人認為張民生追求的是后者,同時他堅持中國畫的傳統,筆墨和意境,也借鑒了西方元素:點、線、面,即堅持了中國畫的濃淡干濕,同時又借鑒了西畫的點線面、開合等技法的運用。他的畫有種生機,不同于他人的面貌,形成了個人特質,畫給人一種自然天真的感覺。張民生是一個比較全面的畫家,他把詩詞、書法,很巧妙、很和諧地運用到畫中,能夠把詩書畫意融為一體,有很好的內涵和修養。
褚:這幅畫最精彩的是結構。首先,山有脈,呈大S型,這是一組陰陽關系,山右下角的田野是一組陰陽關系,左邊留白和樹也是一組陰陽關系,一環扣一環,最重要的是陰和陽的關系是如何產生的:這組大的陰陽關系,是河流順著畫面往里伸,一直到山下而產生的。這里的關鍵是樹,這組樹太美了,樹的走向是往左伸展,按照山的走勢畫的,與左邊的空地和房子形成俯仰關系,大的陰陽關系就合在一起了。右下的田地處理用留白的方法,用淡墨暈染,而遠處的的田地用淡墨輕輕一掃,“草色遙看近卻無”,這樣,中景的田地和近景的田地產生了對比變化,中間有房子隔著,形成大結構的陰陽太極關系。而樹的走向和山勢相得益彰,左右兩大結構就完美地接合在了一起。假如樹往左彎,就感覺不是一個結構了,畫面就分開了。左下房子后邊的小雜樹、大的輪廓線及河道左邊的路,處理得非常有意思,線條的彎曲轉折,非常有趣味;又和右邊的田地產生相互關系,互相映照,線條引導視線,往山里走,又順著山的脈絡往上走,平遠轉成了高遠,往遠處延伸。題款非常講究,整個畫面和山勢是往左向走,右上角出現一個空擋,把題款放在這里,一下就把視覺往右拉,字寫得非常活潑,與山石結構相映成趣,整個畫面顯得非常活脫。上邊留白多,田地和河道用淡赭處理,留白也多,但這樣容易造成單一,而民生在大的關系中通過用樹和題款使畫面形成不等邊三角關系,這樣整個畫面就活起來了,大的結構很協調、很活潑。最難畫的是樹后點的房子,這些地方容易被忽略,但用線勾來處理,就顯得豐富而有變化,非常精妙。
9. 《婺源寫生》
張:這是去婺源寫生的途中,車出了故障,停下有兩個小時,當時就畫了這張寫生。路旁有很多樹,透過樹可以看到遠處的山峰,兩山之間有條小徑,非常美,當時下著小雨,山中云霧繚繞,山樹緊湊,云霧、梯田虛幻,構圖比較怪,使畫面很具空間感。
培:這張畫是方構圖,主體明確,對象組合的很好。近景幾棵雜樹的高低、積點、疏密、虛實關系以及穿插處理得非常好。最精道的是云,云的處理非常妙,豎的畫面用橫的線條破一下,節奏感就加強了。俯視看下去,云霧中的幾個山頭、小徑,遠景霧蒙蒙的感覺,與近景的雜樹構成對比,使得畫面協調并且富有變化。
10.《婺源寫生》
張:婺源山清水秀,景色如畫:小山村、樹林、山峰、山峰上的小寶塔,都很有神。左邊留出一塊空白,顯出山村的幽靜,有種春天大地剛剛復蘇的感覺,有種向上升騰的氣象,畫幅不大,但很飽滿。
培:構圖很好,幾條曲線使整個畫面動起來,動感很強。田地、幾棵樹、樹后的河塘,布置安排巧妙,使構圖活躍起來,上大下小、上方飽滿下方空靈,與其他構圖形式不同,很有新意,留白處理得很好,虛實關系的處理也非常有意思。婺源處處入畫,皖南多奇景,畫不在大小,在于精道。
11.《婺源虹橋》
張:這是赴婺源虹橋寫生。右下的小路,本是直路,但把它畫成了曲線,有個轉折關系,這樣就與江形成了呼應關系。
培:這張畫本來主體是虹橋,可是最終不把它作為主體,而是作為點襯,后面山峰很好,所以把它作為主體。河的斜線和橫線把結構破掉,這是最精道的地方。右下的公路有個轉折線,實際上這條公路是直的,但是為了畫面需要,必須要用轉折線,使畫面豐富。寫生時不能太機械,不能照本宣科,要拿來主義,根據畫面的需要,做一些處理。
12.《婺源寫生》
張:這是去婺源的一個小村莊李坑寫生。畫得不太經意,有些隨心所欲,很輕松,不會讓人感覺畫得太累太辛苦。整個畫面表現出了自然的蒼茫,田野的寧靜、山林的茂盛,體現出田園詩般的意境,似避開城市的喧囂,隱居山林,飽含追求愜意的田園生活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