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從張潔的“建立愛情信仰”,發展到王安憶的“愛情實踐”,直至池莉的“解構愛情神話”,20世紀80年代中國文學對婚戀觀的思索經歷了從重構到消解的過程。這種重構與消解表現出人們對崇高意義的追求與喪失,是社會轉型期的人們失落人生的普遍寫照。
關鍵詞:婚戀文學 婚戀觀 重構 消解
20世紀80年代,中國進入了現代化建設的社會轉型期,這一轉型使“日常生活似乎以獨立的姿態呈現出來,它從社會的遠大目標中側身而過,建立起自身的運轉邏輯”①。源于這一特殊歷史規定性,中國當代小說以概念的講解或是理性的示范為主要的敘事模式。婚戀小說就在這樣的敘述中完成了當代三個階段婚戀意義的展示:一是婚戀價值的重構與愛情信仰的追求,二是傳統反叛中新婚戀觀的建立,三是世俗認同中婚戀觀的消解與失落。
一、“崇高意義”婚戀愛情信仰的重構
80年代婚戀文學和傷痕文學同步產生。從《蹉跎歲月》到《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風箏飄帶》,婚戀小說著重強調從婚戀角度來展開對社會、愛情和政治等問題的控訴,考慮到其“傷痕”的話語性質,這種控訴可以說是來得尤為痛楚和激烈。
具體來說,這一時期的愛情主題可以分為兩大類。
第一類作品針對影響愛情正常發展的外部阻力進行反思,探討婚戀與社會、愛情與政治道德的關系。整體上這類小說都試圖寫出《傷逝》式的婚戀小說,或是沿襲了宗璞《紅豆》的政治寫作模式。如張弦的短篇小說《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通過偏僻山村中一家三個女性在不同歷史時期的愛情遭遇,揭示了封建意識如何憑借物質生活、精神生活的貧困及政治生活中的不正常狀況仍然恣意肆行,對愛情婚姻形成了巨大的阻礙。路遙的中篇小說《人生》是對這一類主題的深化,小說講述了農村少女劉巧珍的愛情悲劇,她的美好、善良、癡情結合起來構成的“愛情”攻勢,卻在高加林的“事業”面前崩潰,最終只好含淚嫁了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
另一類作品則對“愛情”本身進行了反復的詰問與思考,寫出了婚戀對當下社會的反判。這類作品試圖展示在一個沒有愛情的環境中婚姻與愛情的錯位和痛苦。進行這種深層思考的大多是女性作家的創作,如《愛,是不能忘記的》(張潔)、《春天的童話》(遇羅錦)、《我們這個年紀的夢》(張辛欣)、《方舟》(張潔)等。這類作品從個體的角度,以個人經歷遭遇和現身說法來表現婚姻悲劇、呼吁愛情位置。發表于1979年11月的《愛,是不能忘記的》,其主題集中簡單:對無愛婚姻的批判。小說中作者對“愛情”理解集中在一句話上,即“等待著那個呼喚自己的靈魂”。愛情的標準也較單一,就是要求感情上的交流,事業、情趣和愛好上的吻合一致。在小說中,張潔描寫了一對深愛了二十多年的男女主人公,他們熾熱的愛情與眾不同:只有思念,沒有行動;只有牽掛,沒有表白;只有翻卷在內心深處愛的浪潮;只有深刻而獨自的內心體驗。他們的相思,只有定格在永無指望的愛的空巢里。而小說中那抑制愛情正常生長的東西,是由傳統道德約束而形成的“社會輿論”。在這部小說發表的1979年之前(十七年或更久的時間段中),當代小說對個人私密情感的關注與講述幾乎是空白——這是這部對道義婚姻形式進行質疑的小說顯得大膽而令人稱奇的重要原因。
在《春天的童話》里,“我”直率地袒露了自己對純潔愛情的渴望和追求,敘述了自己因對愛情的不斷追求、更新而造成的婚姻變故,同樣也表現了這種行為在社會上、家人中引起的紛紛議論,以及“我”內心的壓力和苦惱。比起前者,它明顯地更加富于血肉,對愛情的展現與思考也更加沉重。尤其是小說的結尾,“我”的偶像和精神支柱何凈所暴露出來的軟弱、虛偽、欺騙和卑鄙,使“我”在吃驚中失望于人世的可怕、人心的難測。它已不單單是簡單的對愛情的呼喚,而是滲入了更多的對人生、人性、社會的沉重思考。
總體來說,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啟蒙思潮基本上堅持了當時占文壇主導地位的客觀人本主義的思路。客觀人本主義者認為,人有一個統一的常態的本性,這個本性是由理性主導的,主張人應該從非本性的生活向本性的生活復歸,將人類的自由和對客觀世界規律的發現和遵循聯系起來,所以婚戀小說表現的主人公是“無我”的,是程式化的。《結婚》《我能愛他嗎?》《清油河上的婚事》《高潔的青松》等早期作品,人物的性格一律粗線條,思維一律直線式,都回避了真正深刻復雜的矛盾沖突,表現了足夠的“理性”。人物性格塑造是這么的“忘我”、這么的理性。創作模式也是高度的程式化。要么是“新人新事新風尚”式的,要么是“‘左’傾權勢棒打鴛鴦→忠貞堅守矢志不渝→平反昭雪破鏡重圓”式的,要么是“觀音菩薩式的女性博愛者,搭救男性落魄者”,要么是“改革戀愛,沒有癡情女子的熱心輔佐改革者的事業就難以成功”,凡此種種,套路固定,不越雷池一步。
二、傳統反叛中新婚戀觀的建立
20世紀80年代中期,改革開放帶來了社會經濟文化的轉型,思想解放運動勃興,以及西方文化思想的大量涌入,社會進入了個人與自我覺醒的狀態。置身于人的覺醒與自我解放的現實情境中,知識分子開始敏銳地意識到“統治進入色情是現代為創造一個自由平等的社會而進行的斗爭中的主要障礙”②。隨同變化了的時代主潮,文學也舉起了聲討禁欲主義的大旗。具體來說,這個時期的愛情小說在思想啟蒙運動的威力誘導下出現新的特點:1.題材禁區的打破,“愛情”題材沖破禁區,大膽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2.作品開始尊重人性,具體表現在擇偶標準上:從“重視思想觀念的一致”轉變到了“重視雙方間的心理相容”方面;3.當代性愛觀的頻頻突破,從對婚外戀的欲說還休到對婚外戀的理解和到對婚外戀的鼓吹、慫恿。
1985年,張賢亮發表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被認為是“新時期文學由‘情’到‘欲’的一道分水嶺”③。接著,男性小說家如鄭義(《遠村》《老井》)、莫言(《紅高粱》)等的性敘事文本則緊隨其后。與此同時,女性小說家也不甘示弱,相繼推出眾多性敘事文本,如王安憶的《荒山之戀》《小城之戀》《錦繡谷之戀》《崗上的世紀》、鐵凝的《麥秸垛》《棉花垛》《青草垛》等。男女作家合力共同創造了新時期性敘事眾聲喧嘩的文學局面。如果說前一時期的婚戀文學更多的是對無愛婚姻的反叛的話,這一時期的婚戀文學開始思考愛情與婚姻的本質,不再僅僅弘揚愛情的純真,也開始了對人性問題的反思。
1986年和1988年兩篇反省古老歷史文化、關注婚戀人生的中篇小說《麥秸垛》和《棉花垛》先后問世,標志著鐵凝步入一個新的文學創作時期。這兩部中篇小說均是側重表現性愛的作品,其獨特之處在于揭示了性心理和性意識的異己現象,基于性的本能與母性的本能這兩點對女性進行了解剖。鐵凝認真嚴肅地進行了“性”的本能的實驗:小說寫了性,但并不是純粹為了描寫“性”,而是著眼于揭示出掩藏在性意識背后的社會意義,揭示社會對人尤其是女性的性本能的壓抑。如果說米子們以性作為交易是對性的異化,那么另一種人極力壓抑自己的生命本能,抑制甚至泯滅自身欲求,或是把人的本能欲望轉化為外在的具體物件,這也是性的異化,是一種更為殘忍更非人道的異化。大芝娘整夜不停地紡線,“是為了生計、家庭,更是為了抑制野性的本能,是為了消耗多余的時光,也是為了填滿蒼白的生命”。麥秸垛和棉花垛是女性悲劇命運的見證人,同時也是女性的生存狀態與生命本相的象征。鐵凝洞悉了中國女性在民族文化中所處的附屬品與犧牲品的地位,以及中國女性在數千年傳統文化的洗禮下所形成的心理特征。小說的特異之處就在于它對男權意志統治之下女性生命的深刻洞察、理性反省以及在此基礎之上的開掘、剖析與展示女性生存狀態所做的努力。
20世紀80年代中期,王安憶寫出了《荒山之戀》《小城之戀》和《錦繡谷之戀》。在這“三戀”中,她從不同層次寫出了男女性愛的種種欲求與心態,寫出了愛與性的困惑、迷茫、畸變的內心世界,真實地寫了人向自我真實靠近時的痛苦。從整體上來看,這三部作品像是經歷了一個歷史的“三級跳”。前“兩戀”的婚外情壓力、無愛苦果不再是主人公追求“生命欲望”的社會羈絆和生存威脅,她幻想在單調的家庭和雜志社之外的廬山尋找個人的浪漫。到結尾,女編輯與那位男作家的“婚外”情感旅行隨著會議的結束而終結,演繹了一出愛情的泡沫喜劇。拿王安憶的話說:“其實她并不真愛后來那個男子,她只愛戀愛中的自己。”而且更用那種洞悉一切的口氣冷冰冰地說道:“愛情其實也是一種人性發揮的舞臺,人性的很多奧秘在這里都可以得到解釋。”④
胡發云在評論這一時期婚戀觀時指出,轉折年代,愛之覺醒以理想主義開始,以實用主義結束,歷經幾番政治運動,一度忘卻自我,國人漸漸在情感意識上復蘇,不再對家庭生活羞于啟齒。政治面貌、家庭出身已不再成為擇偶話題。而最能觸及這一代人內心深處最柔軟部位的是:知識、理想,或者是理想主義,這個20世紀80年代的關鍵詞同時也主宰著我們的擇偶觀和愛情觀。對自由的渴望、對傳統的叛逆、對激情的追求,那些被理想主義燒灼的大學生們原有的愛情觀被來自西方的愛情觀所改變。那時候,薩特和西蒙尼是他們的偶像,他們羨慕并且崇拜薩特和西蒙尼,甚至,在他們中有人試圖模擬二者的生活方式。⑤
三、世俗認同中婚戀觀的消解與失落
20世紀80年代后期,新現實主義的出現代表著文學躲避崇高,向民間化、本體化的回歸。這一時期,對婚戀的認識也從謳歌、弘揚走向冷靜、消解。新現實主義作品以與傳統的現實主義創作不同的題材取向、敘事方式、情感表達等,呈現出一種新的氣息和風格。它們注重冷靜地展示下層社會人們的庸常生態,注重在對世俗人生的敘寫中含蓄地表達對人的生存狀態和生命意味的思考。
在池莉、方方的筆下,無非是兩口子吵吵架,為孩子的事情煩惱,與父母、兄弟姐妹、街坊鄰居鬧鬧矛盾,事情再大也不至于饑寒交迫、露宿街頭。“斗爭”在這些小說里儼然成為家庭矛盾的夸張表現,而與敵我矛盾決然無關,所有人物都表現為“被動生活”的狀態,不是人在創造生活,而是人被生活拖著向前走。大眾化的生活方式、思維理念,是在一個人出生之前就既定存在的。上學、工作、戀愛、結婚、生子,沒錢不行,沒關系不行,沒有能屈能伸的彈性性格也不行。這種被動的存活狀態直接導致人物精神世界的平庸、疲軟、空乏和卑微。這些作品的出現不僅標志著小說的表現對象回到了世俗日常生活的形態,而更為重要的是作品價值立場的回歸,即從理想走向現實,堅持普通人對實實在在生活意義認可的價值取向。這種對生活原生態的呈現,對世俗化價值立場的肯定,顛覆了傳統女性文學創作中對理性盲目追求的原則。主人公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理想主義者,現實生活中的壓力與煩惱使他們的理想破滅,并認清了生活的本質。
張欣欣的《僅有愛情是不能結婚的》《愛又如何》、
北村的《瑪卓的愛情》、諶容的《懶得離婚》、方方的《風景》、東西的《我們的感情》《關于鈔票的幾種用法》《過了今年再說》等小說,它們或者言說著婚姻同愛情的分離,或者言說著愛情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成為個人發展的手段和策略,或者言說著虛妄中的人們拿愛情作為排除虛空的方式,或者言說著如一潭死水般的婚姻如何名存實亡地延續下去,唯獨不再去倡揚什么偉大的道德價值。
可以看出,在后現代文化語境中,愛情已然拋棄了它所曾經擔負著的偉大使命與價值,婚姻不再受制于道德,日漸成為某種游戲規則調配下的組合形式,而道德在婚姻面前也顯得蒼白無力,失去了其自身的言說能力與神圣外衣。在王朔的系列作品中,對傳統價值觀的消解一步步走向深入。如果說早期的《空中小姐》還帶有強烈的純愛情色彩,那么,到了《過把癮》和《動物兇猛》中,愛情則被肢解為各種碎片和幻象。在《過把癮》中,一對愛人因“愛”而受傷,愛情在與個性的搏斗中顯得非常脆弱。而《動物兇猛》則展現了愛情好似有選擇的虛幻記憶,真的記憶則非常蒼白和無奈。有意思的是,在消解掉婚姻和愛情真實性的同時,王朔并沒有否定感情的重要,只是對感情的結果產生懷疑。
社會歷史語境中的復雜婚戀觀在這一時期小說家的筆下也表現出重構到消解的過程,當一個崇高理想在“文革”的陰影中散去時,人們陷入了信仰危機的時代。生存要有勇氣,勇氣來自信仰。沒有新的可以作為信仰的觀點出現時,人們更愿意拿出現成的舊典,但生活的急劇變化卻又顯示出舊典的寒磣,突破或摒棄,作為新的時尚也不合時宜。從張潔等人的“建立愛情信仰”,發展到王安憶等人的“愛情實踐”,最后到池莉等人的“解構愛情神話”,在文學中,婚戀觀經歷了重構到消解這樣的價值持續下跌的過程,這也預示了一個愛情娛樂時代的到來。20世紀90年代中期之后,代表新一代生活態度的新生代小說嶄露頭角,以邱華棟、朱文、東西、述平、刁斗等為代表的這一批年輕作家,對于婚戀主題采取了更為輕松和平淡的態度。與此同時,另一批以安妮寶貝等為代表的女作家,則采取了更為極端的“身體寫作”,描寫女性的私生活感受,引起很大的爭論。婚戀在他們的筆下更多成了物質文明的注腳,成了人生娛樂的對象。當婚戀成為一種人生娛樂的時候,婚戀價值也從世俗中走出又走回到世俗中去,徹底消解了其崇高的意義。
① 陳學明等編:《讓日常生活成為藝術品——列菲伏爾、赫勒論日常生活》,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4頁。
② [美]理安·艾斯勒:《神圣的歡愛》,黃覺、黃棣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233頁。
③ 何西來、杜書瀛主編:《新時期文學與道德》,山東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152頁。
④ 程光煒:《狂歡年代的“荒山之戀”——王安憶小說“三戀”的敘述經驗》,《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7年
第1期。
⑤ 胡發云:《擇偶的實質是尋求安全感》,《小康》2008年第2期。
作 者:李素梅,杭州萬向職業技術學院講師。
編 輯:康 慧 E-mail:sxmzxs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