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經濟正處于高速增長階段向中速增長階段轉換的關鍵時期,中速增長階段實質是增長動力的轉換,是原有競爭優勢逐步削弱、新競爭優勢逐漸形成的過程,也是原有平衡被打破,需要重新尋找并建立新平衡的過程。
2012年11月26日,由青島市國資委主辦的2013“財智對話——宏觀經濟形勢分析與預測”在青島舉行。黨的十八大之后,關于我國在2020年如何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如何實現國內生產總值和城鄉居民收入比2010年翻一番等問題,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
此次“財智對話”,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宏觀經濟研究部部長余斌以“中國經濟前景展望”為題,對我國宏觀經濟發展趨勢和政策走向進行了精彩分析。本刊特將其演講內容進行整理刊發,以饗讀者。
發展存在諸多不平衡
2010年,我國經濟總量超越日本成為全球第二。但按照世界銀行的人均國民總收入排位,我國排在全球100位之后。總量很大,人均很低,增長很快,發展極不平衡,是當下我國經濟發展的現狀。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保持了年均10%的高速增長,即使遭遇國際金融危機,面對世界經濟的整體下滑,我國經濟依然維持著較高的增長速度。在增長速度背后,我國經濟卻也存在明顯的東部與中部、東部與西部發展不平衡,以及城鄉發展不平衡的問題。
2011年,天津的人均GDP為8.34萬元,超越上海的8.18萬元和北京的8.05萬元,排在第一位。而我國人均GDP最低的省份貴州,只有1.64萬元,不到天津的20%。黨的十八大報告中提出,要在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但如果廣大的中西部地區和農村地區的經濟增長達不到小康的目標,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就不可能實現。
當中國經濟總量快速擴張,日益對美國的全球霸主地位構成威脅的時候,美國對中國的態度開始轉變為全面遏制中國的崛起,由此也帶來了我國經濟發展的深刻變革。
國際金融危機之后,發達國家經濟要么低迷,要么衰退,其經濟排位、經濟總量占全球的比重、經濟地位的影響力都在下降。新興經濟體的崛起,使全球經濟力量對比發生了深刻變化。2011年,全球經濟總量為69.66萬億美元,“金磚四國”中國、巴西、俄羅斯、印度的經濟總量均排在全球前12位。
如果以去年人民幣對美元的平均匯率1:6.4588折算,2011年,我國GDP約合7.3萬億美元,比2010年增加了1.4萬億美元,占全球經濟總量的份額為10.5%。剔除價格因素,我國經濟增長9.2%。如果把GDP的名義增長和人民幣升值算在內,這一增長為24%。我國經濟總量占全球的比重超過10%,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經濟增長也來自于中國,這都證明我國已成為全球最重要的經濟體之一。
高速增長后的回落,是不可避免的
世界銀行按照人均GNI(國民總收入)把國家分為低收入國家、下中等收入國家、上中等收入國家和高收入國家四類。按照這一分類標準,21世紀之前我國是世界上的低收入國家;2000年以后,我國人均國民總收入進入到下中等收入國家行列;2010年,我國的人均國民總收入開始邁入上中等收入國家行列。我國除了面臨如何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挑戰,還面臨如何翻越高收入之墻,建設成為一個高收入國家的挑戰。
所謂中等收入陷阱,是指一個國家在經濟起飛階段,通常可以憑借低成本的優勢,實現經濟的高速增長。當達到中等收入水平之后,伴隨著成本的上升和后發優勢的削弱,以及新的競爭優勢尚未形成,經濟高速增長會中斷,從而出現長達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的經濟衰退。
高速增長是不可持續的。以購買力平價計算,當人均收入水平達到1萬到1.2萬國際元,經濟增長通常會出現自然的回落,叫成功追趕型經濟體。這種跨越高速增長階段之后的經濟的自然回落,是正常的、合理的,也是不可避免的。
“在發展平衡性、協調性、可持續性明顯增強的基礎上,實現國內生產總值和城鄉居民人均收入比2010年翻一番。”與十六大報告“到2020年國內生產總值比2000年翻兩番”和十七大報告中提及的“到2020年我們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就是人均GDP跟2000年相比要翻兩番”的目標不同,十八大報告的全新表述,既強調了經濟總量的增長,又同時強調了城鄉居民人均收入的增長。
要實現國內生產總值比2010年翻一番,這意味著自2010年之后十年里,我國經濟的年均增長要達到7.2%。2011年,我國經濟增長為9.2%,所以在未來幾年,我國經濟只需要保持年均7%的增長即可實現預期目標。
城鄉居民人均收入翻一番,并不是指所有人的收入都會翻一番,指的是城鄉居民實際收入的增長,如果增長同樣可以達到年均7%,這一目標也可實現。
過去30多年,我國保持了近10%的高增長,未來不可能繼續保持如此的高增長。在2010年到2020年的十年間,我國經濟可能回落到7%到8%,很多行業會出現虧損,很多企業會面臨破產,中央和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會大幅下降,甚至出現負增長。所以,在我國正處于從高速增長階段向中速增長階段轉換的關鍵時期,無論政府、企業,還是市場、社會,短期內都難以適應,會對整個宏觀經濟的穩定形成新的挑戰。
經濟增長如同潮漲潮落
一位美國學者曾預言,2013年中國必然會爆發系統性的金融風險。理由是,金融危機時期的4萬億投資,并沒有產生良好的經濟效益,當無法償還銀行貸款的本金和利息時,就必然會出現資金使用效率的大幅下降和銀行呆壞賬的大幅增加,引發系統性的金融風險。雖然我們并不一定認同他的分析,但中國卻需要有效地防范和化解財政金融風險。
經濟的高增長如同漲潮,當潮水涌來時,很多問題和矛盾會被掩蓋。經濟回落到7%或8%就如同退潮,顯露的矛盾和問題就會集中爆發。當地方政府的土地預期收入和財政收入抵押無法更好實現時,投融資平臺所隱含的巨大風險,就有可能引發系統性的財政金融風險。
除此之外,未來我國經濟還面臨變革社會治理方式,維持長期的社會穩定的挑戰。發展機會的不均等,使得社會階層的流動性下降,社會階層固化。
目前社會普遍存在三類現象:第一類現象是“拼爹”。拼的是個人的家庭背景、社會關系。第二類是“農民工的孩子還是農民工”。父母一生都在城市打工,但子女工作后還是農民工,他們不但沒真正被城市所接納,沒有真正從農民轉成市民,也享受不到政府向市民提供的各種公共服務。第三類是“寒門難出貴子”。北大、清華等名校招生的農村孩子數量逐年下降的背后,是大量農村優質教育資源不斷流入城市,使得教育資源在農村和城市得不到公平分配。社會階層的固化,使得社會充斥著各種矛盾。只有社會有著充分的流動性,才能激發各階層的積極性,創造一個積極向上的、和諧的社會。
從企業發展的角度而言,這十年面對的挑戰則主要集中在生產成本上升、轉型迫在眉睫,以及大的競爭環境等方面。
在經濟增長階段開始轉換的同時,傳統的速度效益型盈利模式也難以為繼,需要通過加大市場的優勝劣汰,鼓勵優勢企業兼并重組來提高優勢企業的行業集中度和競爭力。目前,以互聯網、新能源為代表的第三次工業革命正在興起,發達國家的再制造業化戰略,以及新興工業化國家的成本優勢,對我國企業形成了雙重擠壓。
美歐債務危機以后,發達國家經濟陷入低迷,全球經濟和貿易增長明顯放緩,我國外向型產業轉型升級的壓力加大。雖然國內市場潛力巨大,但城鄉居民收入水平和消費能力的上升,反過來也意味著企業生產成本的提高。
在過去的100年中,全球先后有100多個國家進入中等收入水平階段,但是只有不到10%的國家能夠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而進入到高收入國家行列。我國仍處于乘勢而上的重要戰略機遇期,面臨的風險和挑戰不同以往。機遇和挑戰相互依存,相互轉化。面對挑戰,如果我們始終處在被動的調整和適應的過程中,就沒有機遇可言;如果我們能夠積極主動地應對挑戰,則可能創造新的機遇。
從高速增長階段向中速轉換
2011年,我國經濟增長滑坡平穩下降。2012年,滑坡的步伐明顯加快。從2002年到2011年,我國經濟季度增長的平均水平是10.6%,今年三季度增長只有7.4%,明顯偏離過去十年的平均水平。
國際金融危機之后,我國經濟增長經過了連續6個季度的下降。4萬億刺激計劃之后,我國經濟增長出現回升態勢,但始于2010年二季度的新一輪經濟增長下降,到今年三季度,已經持續了10個季度。這是我國自1992年發布GDP季度累計同比增長指標以來,回調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數據證明,我國經濟增長階段已經開始轉化。
經濟增長下降的原因,主要源于外需萎縮,房地產市場進入調整階段,以及我國基本面的變化。今年我國政府進出口增長的預期目標是10%左右,但到10月份,我國進出口增長約為6%,離預期目標差距明顯。此外,占我國投資比重超過20%的房地產投資,在高速擴張之后,進入調整階段,并對上下游及相關產業投資和消費的增長帶來了較大影響,由于地方政府土地財政收入下降引發投融資能力的下降,經濟增長的下行壓力增大。所以,我國經濟增長下降,是短期需求收縮與中長期潛在增長率下降共同作用的結果。
目前,我國經濟正處于高速增長階段向中速增長階段轉換的關鍵時期,中速增長階段實質是增長動力的轉換,是原有競爭優勢逐步削弱、新競爭優勢逐漸形成的過程,也是原有平衡被打破,需要重新尋找并建立新平衡的過程。
推動經濟服務化、金融化,發展知識經濟,占領全球分工的高端環節,低附加值制造環節向外轉移,這是發達國家進入后工業化以后采取的普遍政策,但也由此帶來了產業的空洞化。所以,美國、日本和以法國為代表的歐洲國家開始普遍實施再制造業化戰略。
發達國家的再制造業化發展,不是傳統低端制造業的簡單回歸,而是進一步增強在傳統制造業優勢環節的競爭力,進一步掌握品牌和核心技術,創造出更高端、附加值更高的新興產業,從而搶占全球先進制造業的制高點。
明年的預期目標應在7.5%左右
今年1到10月份,我國出口增長7.8%,全年出口增長約8%。預計2013年我國消費出口的增長將與今年大體持平,但投資的增長會面臨下行壓力。
2011年,我國保障性住房新開工1000萬套,2012年新開32700萬套,2013年約是600萬套。隨著商品房銷售的回暖,銷售增速超過新開工面積增速,以及土地購置面積增速降幅收窄,市場主導的房地產投資將出現小幅回升,但政府主導的保障性住房的投資將會出現明顯下降,兩者相互抵消,房地產投資回升力量仍然不足。
研究證明,過去十年,我國出口增長和制造業增長的波動幾乎是完全一致的。出口增長10個百分點,將會帶來制造業增長2到3個百分點。東部地區的制造業向中西部地區轉移,以及東部地區面對成本上漲,以大規模的機械代替勞動的設備更新改造投資,是支撐我國制造業投資高增長的主要因素。而今年以來,企業盈利水平的大幅下降,中小企業出現虧損、自有資金不足,以及許多產業的產能過剩,都影響了制造業投資的增長。
在我國,制造業投資、基礎設施投資和房地產投資的總比重,約占整個投資比重的80%,而明年三大部分都將面臨下降壓力。2013年,在出口增長和消費增長穩定的情況下,政府將更多的精力花在穩定投資增長上,才有可能保持經濟穩定增長的態勢。
過去30多年,我國消費的增長基本是穩定的,對經濟增長的貢獻也一直處于較低水平。一方面,勞動所得占GDP的比重偏低,老百姓沒錢可花;另一方面,社會保障體系的不完善,使得老百姓有錢不敢花;此外,收入差距日益擴大,低收入群體有消費欲望,但缺乏足夠的支付能力,而高收入群體有支付能力,卻購買欲望不足。
2013年,我國經濟增長的預期目標,應在7.5%左右。7%的預期目標,向市場傳遞的信息是中國經濟還會進一步滑坡,并不利于穩定經濟增長。而7.5%的增長目標,則可以向市場傳遞出經濟穩定的信號。
2013年的中國經濟,將處于尋求新平衡的過程中,需要尋找到新的平衡點。
(本刊記者宋鑫陶據余斌主旨演講內容整理而成,有刪改,未經本人審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