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之所以社會建設的局面比較好,成功經驗就是給社會組織一個生存和發展的空間。只要你不去限制它,它自己就會生長起來。
在目前中國形成眾多強大利益集團、利益格局固化的背景下,“政改受阻”已是人人共知,而強推政改亦讓許多人所不容。
近兩年,有學者提出新型思路。以新加坡國立大學教授鄭永年、《人民日報》前副總編輯周瑞金為代表的一些學者提出:可繞開政治改革,先進行社會改革;等到社會改革做好,政治改革或者民主化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這一觀點引起理論界的熱烈探討,有反對,有贊成;而在中國的改革前沿陣地——廣東,這一理論的實踐化已經在進行。記者在廣州采訪了華南師范大學政治學副教授、旅美學者唐昊,根據廣東經驗,暢談社會改革的可行性。
“在邏輯上行得通,但政策環境成為最大障礙”
《商周刊》:在政治改革阻力太大、難以推進的背景下,有人提出:可以先從社會改革入手,壯大社會力量,逐步實現社會自治,然后再曲線推動“政改”。這種思路您覺得是否可行?
唐昊:這個路徑從理論上是存在的,先通過社會層面的改革,使得社會自我管理水平和民主化程度增加,可以推動政治層面上的變革,最后達到民主化的效果。
但是在中國,我想它會面臨著一些問題。舉個例子,社會管理的創新要求有很多社會組織出現——包括行業協會、社區自治機構——來承擔起它們的責任,但是在中國,政策環境成為這種組織化需求得以實現的最大障礙。
1998年,國家出臺過社團管理登記的法規,對社團的注冊登記給予非常嚴格的限制,一直到今天也沒有大的變化。你想,社團的注冊和成立都已經萬分困難,那之后的發展壯大肯定會遇到更多麻煩。
另外,在很多情況下,我們是希望把權力和資源都交給社會組織去運作,但是,社會組織其實也分為兩類,一類是和政府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官辦的社會組織,它所獲得的政府購買資源,事實證明要比民間社會組織多得多。根據發達國家的經驗,像美國,民間社會組織的主要資金來源就是“政府購買服務”,如果這一塊被卡住,發展就會非常困難。
因此我想,首先應該在政治體制上做改革,政府要對結社權、社團登記管理條例、行政審批制度做出變革,給社會組織一個空間,才有可能讓社會建設、社會改革順利地走下去。因此首先應該啟動政治改革,或者說至少部分地啟動行政改革,才能給社會改革創造條件;等到社會改革壯大以后,再去推動更大范圍、更高層面的政治改革。
“只要你不去限制它,它自己就會生長起來?!?/p>
《商周刊》:廣東的社會改革為什么能夠走在全國的前面?有什么成功的經驗?
唐昊:廣東之所以社會建設的局面比較好,并不是下了多大功夫在直接推動社會組織發展的努力上,而僅僅只是放松了管制,給了社會組織一個生存和發展的空間,社會組織最需要什么?就是這樣一種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壹基金能夠在深圳去注冊,但是在上海、北京都沒有辦法順利地運作下去;麥田基金會等各類社會組織都是全國性的組織,但最后只能在廣東這個地方尋找到落腳點,獲得合法注冊身份——這并不是說廣州比北京、上海有硬件上的優勢,而只是它的行政環境比較寬松。
社會組織本身是因應著社會需求而產生的,只要社會有這方面的需求,就會有來自企業、社會的資源投放進來,使得社會組織自然就生長起來。也就是說,只要你不去限制它,它自己就會生長起來。目前來講,廣東的成功經驗就是給它一個空間。
《商周刊》:據我們了解,目前廣東行政體制改革的一個困境是:政府要將手中權力下放給民間社會組織行使,這等于割政府的肉,因此受到很多內部官員的阻力,對此您怎么看?
唐昊:政府放權,并不僅僅意味著把權力放掉,同時也意味著把責任放掉?,F在政府面臨的一個問題是,當它掌握了對社會的無限權力,也就導致它要承擔無限的責任,這從長久而言是政府無法承受的。也就是說,無限權力會導致無限責任,最后大家會把所有出了問題的地方都歸因于政府,這才是對政府最不利的。
所以,從長遠上來看,應該使得社會它有能力進行自我治理,而社會成員在掌握權力的同時,也會承擔相應的責任,這樣政府它的自由度就大了很多了。
“你不讓它成為白社會,最后它只有變成黑社會”
《商周刊》:如果放開民間社會組織,讓人們自由結社,會不會反而導致社會的不穩定、不和諧?
唐昊:其實,如果你強行地把社會組織阻止掉,那么實際上你能夠阻止的都是一些無害的組織,因為它們沒有太多的反抗能力,至于一些需求非常強烈的組織還是會在地下成立,這時它就處在法律控制的范圍之外,對社會的危害反而更大,甚至會被黑惡勢力控制,成為黑社會組織。因為你不讓他成為白社會,最后它只有變成黑社會。
人群的利益是分門別類,擁有各自不同利益,你很難想像各種社會組織會集合起來組成一個類似于政府“反對派”這樣的勢力。事實上,民間社會組織相互之間的矛盾和利益的沖突,會導致組織細碎化,例如一個小區會成立一個組織,它跟另外一個小區的利益不重合,他們各自處理各自的利益,并不針對政府。如果政府限制了它們,它們就變成只有一個目標:和政府對著干。這等于政府把所有目標各不相同的人群硬擠在一起,形成一個針對政府的“反對派”。相反,如果不限制社會組織的發展,政府就可以站在一個超然的位置上,以中立的角色來裁判各種社會組織之間的矛盾沖突,政府權威反而會增加。把各種社會組織想象為都是要針對政府,這本身就是一種政治上的過時想法。
《商周刊》:廣東近幾年發生了不少群體性事件,例如最為典型的烏坎事件。依您之見,通過社會改革,能否減少此類事件的發生?
唐昊:隨著經濟的發展,珠三角的土地越來越值錢,有價值就會引來各方面的覬覦,引來利益流失的可能,所以近幾年土地糾紛很多。廣東很多群體性事件比方說烏坎事件,起因都是土地問題,土地是農民生存的命根子,是直接關系到他們切身利益的東西,而企業試圖要在這方面榨取更大的利潤,這時如果政府沒能盡到監管的責任,唯一能夠保護農民的就只有他們自身的組織化力量。如果沒有組織去保護農民的利益,沒有組織去真正代表農民說話,去和政府、企業談判和博弈,就必然導致農民利益的單向流失。
問題就在于,農民也不傻,不會永遠逆來順受,不會永遠悶聲不吭,他們必然會想到很多方式來反抗這樣的局面,包括一些極端的方式,這才是造成我們社會不穩定的原因。
我們可以設想,如果有一個真正代表農民的組織存在,它就可以和發展商談判,談一個很高的價錢,保護農民的利益,農民還會不會采取極端行為呢?如果有一個代表農民的組織,那么政府和發展商只需要面對幾個理性的農民代表,它過濾掉了各種非理性成分,交易成本也會減少。和一個理性的代表打交道,比起直接面對成千上萬的農民,不可測的因素實在是減少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