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任何一塊“黃金”能像煙草這樣誘人了。從它在地里生根發芽的那天起,它就成了一棵花枝招展的搖錢樹,散發出狂熱的誘惑——沒錯,除了吸食煙草的消費者,不論是誰,政府、煙草制造商、零售商、渠道商,煙農——只要染指它,就能滿足人們對金錢的各種渴望。
四月,大地春回,萬物復蘇。這是一年中最適合移種烤煙的季節。大片大片的煙田里,一輛輛大型拖拉機帶著旋耕起壟施肥機“隆隆”駛過,一條條筆直、均勻的煙壟隨即呈現在眼前。與菜農們依靠人力春耕備播的情形有點不同,放苗、澆水、鏟土、蓋膜,煙農們大都可借助現代化的機械完成。發展得如此成熟,當然與煙草的地位密不可分。
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煙草生產國和消費國,每年中國要為世界貢獻1/3的煙葉,超過240萬噸,相當于把800輛火車完全塞滿。
隱秘的天價利潤
在煙草的產業鏈條里,煙農是風險最高、數量最龐大、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群體。政策傾斜、國家補貼,讓許多指望養家糊口的農戶拋棄了果樹、蔬菜,選擇種煙。
據統計,2011年全國工商注冊的煙農專業合作社多達3000個,入社煙農超過60萬。而當年全國煙葉收購價格也不出意外地比上年提高了12%,由此給煙農創造了高達512.31億元的總收入,同比增長34.12%;戶均收入亦達到3.69萬元。
不過,與煙農的辛勞相比,低風險高回報的煙企才是真正的吸金高手。
每年,煙草公司按照國家控制的價格從煙農處收購原煙賣給煙廠,獲得第一個環節的收益。煙廠經過加工制成成品后再賣給煙草公司,獲得第二個環節的收益。煙草公司再將成品煙賣給零售商,獲得第三個環節的收益,零售商再將煙賣給消費者,獲得第四個環節的收益。當然,零售商能掙到的只是小錢,這條產業鏈的絕大部分收益都掌握在了煙草公司手里。
盡管煙草行業利潤率位居全行業之首已是一個心照不宣的事實,但是一家煙草公司凈利潤到底高到何種程度,長久以來卻諱莫如深。坊間流傳的大都是煙草職工如何“肥到流油”的段子。
2006年,《中國青年報》報道一起由勞動糾紛引起的索賠案,卻意外獲得煙草行業的驚人內幕:杭州煙草中層干部年收入30萬元。一時輿論嘩然,越來越多的人跳出來揭露:在沿海地區煙草系統內,年薪50萬的大有人在。自此,各種關于煙草暴利的內幕更是甚囂塵上——雖然從未獲得官方證實。
事情的發展頗有戲劇性。2012年3月,興業銀行發布的一紙公告竟然掀開了這座隱秘金山的一角。在這份股份定向增發公告里,煙草行業的龍頭、中國煙草總公司2010年凈利潤達到1177億元,相當于每天凈賺3.2億,令人瞠目結舌。這一利潤規模已經超過了中國銀行,只略遜于工商銀行、中石油和建設銀行,可以排在第四位。
有業內人士指出,1177億的利潤極有可能是壓縮過的。中國煙草的實際利潤總額大概在3000億到4000億。
過去的20年里,煙草企業每年的增長幅度都保持在30%~40%之間。
還有什么東西,能比得上在吞云吐霧之中,攫取高額利潤的煙草行業呢?
煙金
自1987年起,擁有5000億資產和6000萬從業人員的煙草業就一直以“納稅大戶”的形象出現,每年為國家貢獻著近1/10的財政收入。即使2008年金融海嘯襲來,面對人人自危的形勢,煙草業依然可以逆市而上、屹立不倒,成了國家財政最穩定的靠山。
統計資料顯示,“十一五”期間,煙草行業稅利由2530億元增加到6045億元,增長1.39倍,年均增速達19.03%,上繳國家財政也由1944億元增加到4988億元。在今年初舉行的全國煙草工作會議上傳出的數據更驚人:2011年全國煙草行業共實現工商利稅7529.56億元,同比增長22.5%。
抽煙的人都聽過“一包煙,八成稅”的說法。煙草經濟里“稅源”幾乎貫穿始終。
舉個例子,如果某煙廠一包煙的生產成本(包括原材料、人工等)是100元,按照甲類香煙56%的消費稅率計算,這包煙的最低出廠價應該是100+100×56%=156元,加上17%的增值稅即156×17%=26.52元,以及10%的流轉稅(城建稅和教育費附加)26.52×(7%+3%)=2.652元。煙廠總共要納的稅為56+26.52+2.652=85.172元。
然后,這包煙被調撥到了煙草公司。煙草公司需要加上至少15%的利潤。因此,在商業環節,它要交的增值稅為(156+156×15%)×17%=30.5元,流轉稅為30.5×10%=3.05元。煙草公司把煙出售給批發商,再被征收5%的消費稅(156+156×15%)×5%=8.97元。煙草公司總共納稅30.5+3.05+8.97=42.52元。
也就是說,從出廠到批發商手中,這包煙總共納稅85.172+42.52=127.692元。加上生產成本以及零售商的利潤,這包煙的實際售價將超過230元。這還僅僅是一種理論算法。現實中,還可能涉及到煙葉采購稅、企業所得稅等問題。
“煙草稅”帶來了滾滾財富,“黃金”越做越大,就像童話故事里那只會下金蛋的鵝,讓人欲罷不能,再也停不了手。
不久前,正在經歷嚴重干旱的煙草大省云南,開始在民間流行一種說法,認為過去20年的雨季,各煙草種植縣、鄉鎮為了保證“煙口袋”收成,大量發射防雹彈,防止下雨,誘發了極端天氣。雖然這一說法最終得到了云南省省長李紀恒的否認。然而今年4月,久未逢甘霖的云南還是完成了移栽776.7萬畝烤煙的任務,其面積相當于72.5萬個足球場大小,比去年移栽面積702.2萬畝還多。
戒煙藥“虎口拔牙”
當然,在背后推高天價利潤和高昂稅收的是中國3.5億煙民的手。在這個全球最大的煙草生產國和消費國里,有63%的成年男性和4%的成年女性在吸煙,占世界吸煙總人口的1/3。這些數量龐大的煙草消費者很容易就派生出一個驚人的二級市場——戒煙市場。
“假設17%的煙民就是近6000萬人要求解除對香煙的依賴,按每人戒煙費用500元計算,戒煙市場規模接近3000億元。中國戒煙市場蘊涵巨大發展潛力?!?北京諾華制藥有限公司董事長劉貞賢在進入這片藍海前曾信心滿滿地表示。
2007年底,制藥巨頭諾華在中國推出戒煙新產品尼派(尼古丁透皮貼劑)。一年之后,全球制藥業老大美國輝瑞公司旗下號稱全球唯一不含尼古丁成分的戒煙新藥暢沛,也開始在中國銷售。2009年,強生以非處方藥方式推出戒煙藥“力克雷”尼古丁咀嚼膠和貼片。世界三大制藥巨頭齊齊把目光聚向中國,意圖撬動3000億元的消費。
理論上有吸煙者吞云吐霧就該有戒煙者絕處逢生。然而,在現實中這種天然平衡卻遲遲沒有出現。
2010年,戒煙藥市場基本還能呈現三足鼎立的局面。輝瑞生產的暢沛占據戒煙藥品市場份額的51.1 %,強生生產的力克雷占據市場份額的36.18%,而包括諾華生產的尼派在內的其它品牌則瓜分了剩余12.72%的市場。
到了2011年,情況大不如前。諾華的尼派、強生的力克雷在戒煙市場基本淡出,唯有效果最明顯的輝瑞暢沛還在苦苦支撐。由于銷售情況與預期有出入,上世4年來,暢沛不斷縮減各項開支,市場范圍最終只能鎖定北京、上海、廣州等幾個有限的中心城市。知情人表示,同是輝瑞的產品,“喂飽”2名降壓藥銷售代表只需要一家三甲醫院,但要讓養活一名戒煙藥銷售則需要整個南方市場,其慘烈狀況可見一斑。
西洋藥遇冷,本土產品自然好不到哪去。幾年前曾經紅火一時的國產電子煙如煙,也因戒煙效果不盡如人意早早便敗下陣來,更不用提那些五花八門的戒煙香水、戒煙含片了。
分析人士指出,戒煙市場不可能在短期內就從海水變成火焰。市場培育需要一個緩慢過程。這與戒煙理念無法深入人心有巨大關系。
早在1998年,吸煙就被世界衛生組織作為一種疾病——尼古丁依賴列入國際疾病分類(ICD-10)。既然是疾病就需要接受一定的藥物或心理治療。但在中國,吸煙更多地被當做一種個人生活習慣。實際上,那些靠個人意志戒煙的成功率也僅為3%。
對輝瑞來說,全球戒煙市場的重心依然放在歐美地區,之所以對中國念念不忘,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種戰略選擇。2009年,美國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了一項歷史性立法,將煙草業置于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的監管之下。這讓跨國藥企紛紛傾巢出動搶占海外戒煙市場。
可是,在冰火兩重天的中國,要撼動既得利益者的巨額“黃金”無異于“虎口拔牙”。擺在面前的是一條前途未卜的路。
在中國,巨大的煙草消費,以及日吸數億金的盈利規模,一個簡單的控煙呼吁和控煙的法律法規,對這個巨大的產業帝國而言,無異于是撬動城墻的螳臂而已。
這種足夠令國家財政和煙草制造商穩定利潤收入的、甚至不能在公眾媒體上做廣告的灰色商業帝國,依然有相當長的時間,閃耀著燦爛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