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六七點,位于北京石景山北辛安的一個院子開始熱鬧起來,門外的流浪狗開始吠叫不停,一兩歲的孩子醒來之后像往常一樣大哭一場,母親們便起床喂奶,男人們則試圖用嚴厲的斥責聲讓孩子停止哭泣。這種熱鬧持續的時間集中而迅速:大人們洗漱做飯,小孩子哭鬧起床,吃完早飯,坐著父親的三輪車出門,在一所打工子弟學校門口下車。
對于一年級學生小雨來說,她的一天也是這樣,在中國的北京,北京的一個角落,剛剛拉開序幕。
丁香花的兒子在北京出生長大,準備高考,但是這一家在北京生活了20年的人家,陷入了絕望。兒子不是北京人。丁香花感到內疚和自責:“不該離開戶籍地(到北京),實在不行就賣了房子,送你出國……”
不喜歡現在的學校
從早上8點到下午4點,小雨都在學校度過。
去年9月份,小雨到了上小學的年齡,父母想讓孩子去公立學校北辛安小學讀書。但北辛安小學去年只招40個一年級學生,對于無法計數的外地孩子來說,僧多粥少。因此,北辛安小學用考試的方法進行篩選。入學時間為9月,考試報名時間提前到了5月。小雨的父母并不知情,錯過了考試報名時間,只好選擇了當地一所打工子弟學?!圻h小學。
這是一所被人詬病的學校。
2011年5月6日,有家長在網上發布了一個帖子《石景山慧遠小學六年級學校惡意補課,有誰知道教委舉報電話》,文中寫道:“學校存在嚴重的惡意補課行為,補課費比學費交得還要多。不知慧遠小學的教師上課時干什么去了……”
小雨的父母不會上網,也不知道可以向教委舉報什么。小雨的母親今年29歲,家在河南固始。小時候家里兄弟姐妹多,她幫父母照看弟弟妹妹,等弟弟妹妹一個個長大時,她已經過了上學的歲數,只好接著干活養家。
小雨的母親在街上買了一張識字表貼在房間的墻壁上,孩子們站在沙發上就能夠看到。她常常向小雨問起學習成績,知道孩子成績不大好,數學學不明白。小雨的母親認為學校有很大的責任:“一個班就一個老師,什么都是這個老師帶的。學校除了教室,其他什么都沒有。”
小雨在慧遠小學的開支也是家庭開支的大頭。一學期學費1000多元,每個月還要交飯費和補課費共190塊錢——將近一家六口人的月開支:容納了小雨三姐弟、父母和奶奶的房間一個月月租是400塊錢,自來水水費加衛生費每人16塊錢,一罐煤氣90塊錢,電費1.6元一度,而北京市內的電費只有0.4元一度。
每個月2000多元的生活費全壓在小雨父親一人身上。小雨的父親每天早上七八點出門,騎著收廢品的三輪車,先把小雨送到學校,再去附近吆喝著收廢品。中午回來睡個午覺,下午3點多再出去,偶爾也找到裝修、建筑等零活兒。
小雨的母親找不到活兒干在家看孩子。小雨的大弟弟正在上幼兒園,小弟弟只有一歲多。奶奶有時也出去收廢品,大多數時間待在家幫忙做飯、看孩子。
盡管花了“巨資”才上了這所學校,小雨卻不喜歡慧遠小學。
“上課時,我說話了,老師就拿棍子打我的肩膀,疼?!闭诮邮懿稍L的小雨一刻也不得消停,在不到20平米的院子里跑來跑去,一會湊近記者說上一兩句話,一會和鄰居家的女孩追追打打?!澳猩圬撐?,老推我?!彼糇∮浾叩匿浺艄P,不想讓這些話被錄下來。
小雨羨慕弟弟上的學?!南M覉@兒童中心。實際上,這也不是一所“正規”的幼兒園,而是由民間公益組織同心希望家園成立的兒童中心。
“非正規”幼兒園
創辦兒童中心的同心希望家園,成立于2005年3月8日,是一個扎根流動人口社區、服務于婦女兒童及其家庭的民間公益組織,主要開展面對流動人口的愛心超市、兒童中心、三點半學校、圖書館以及家庭講座等公益活動。
弟弟小尚今年5歲,在兒童中心上中班。從家步行到兒童中心只需十多分鐘。
兒童中心位于北辛安一個胡同的盡頭,落在一座公共廁所旁邊。去年,因為拆遷,兒童中心不得不從石景山劉娘府搬到這里,從北辛安居委會處租得了這塊地。
那時這里還是一片廢墟,4個房間和空地堆滿了垃圾和舊物。同心希望家園創始人馬小朵和兒童中心的園長王玉蘭及其他工作人員花了兩個月時間,清理、打掃、鋪地、粉刷,使其煥然一新。小小的院子呈三角形,其中有一棵老樹遮陰。愛心人士捐贈的游樂園占了院子的三分之一,空余的地方就是孩子們活動、跳操的小操場。操場邊上的墻壁畫著小人和謎語,墻根下放著兩個一組的小塑料桶——這就是孩子們的簡易廁所。如果要上“大號”,就得由一個老師組織孩子們去園外的公共廁所。
5月16日是一個星期三,陽光明媚,北師大的大學生志愿者們像往常一樣來到兒童中心帶孩子們玩,實踐著一套名為“非正規學前教育”的理論。
這套理論認為,非正規教育是在現代教育制度下一直存在的教育形式,是相對于由教育部門認可的教育機構所提供的正規教育而言。非正規教育主要是為失去學習機會的社會處境不利兒童提供教育服務。
北師大學前教育系教授張燕曾撰文指出,目前進入北京的農民工大多從事建筑、環衛、服務和小商貿等繁重微利的行業,其中,在農貿市場做小攤商的大約占到45%。北京現有數千個小市場,每個市場都有十幾個、幾十個學前兒童滿地亂跑,家長往往忙于生計無暇顧及,同時由于隔絕于城市和艱難的生活狀態,他們也尚未意識到自己子女的學前教育需求。同心希望家園的兒童中心,便成為了張燕的一個實驗基地。從去年10月份開始,北師大的志愿者每周三都來到石景山,對孩子們進行非正規教育。
伴著《喜羊羊和灰太狼》的音樂,中班小朋友在志愿者老師的帶領下跳操,跳完操后又排隊接水喝。休息了一會兒,一個志愿者帶著大班的小朋友來到籬笆前表演合唱,另一個志愿者則帶著中班的孩子站在籬笆外——這道籬笆,將小操場隔成了臺上和臺下。
“預備,唱!”在志愿者的指揮下,大班的孩子停止了嘻嘻哈哈,高聲唱歌。曲罷,他們學著志愿者彎腰向觀眾致謝,像紳士、淑女一樣。中班的孩子拍著巴掌給以回應,哈哈大笑。志愿者老師說了聲“下去”之后,大班一哄而散,完全不聽老師在后面大喊“輕一點兒!排隊走!”
聽完了合唱表演,和中班的孩子玩起了開火車的游戲。兩個孩子面對面拉手舉高,模仿山洞,其他孩子則排隊經過山洞。小尚沒有聽老師的話排隊,而是和另外一個孩子玩了起來。
開火車的游戲結束,小尚奔向了游樂園——游樂園的木馬是他最喜歡的玩具。他騎在馬兒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搖擺起來,似乎不曾擔心自己會從馬兒上飛出去。
小尚上不了公立幼兒園,也交不起一般私立幼兒園的學費,兒童中心的收費是他的家庭勉強能夠承受的——入園費350元,此后每月300元,包括書本費、伙食費等。
孩子長大以后……
對于沒有北京戶口的孩子來說,在北京上學并非易事。他們或許并不知道,此時此刻正有一群家長,在每個月月底的周四來到教育部,爭取非京籍孩子異地高考的權利。
他們住著北京城里自己的房子,開著自己的車,從事著月入上千、上萬的工作。但他們孩子在北京的上學之路仍然坎坷曲折。網名為丁香花的一位家長在北京工作至今已經20年,沒有北京戶籍。她的孩子從出生到上幼兒園再到初中,都在北京公立教育機構。每一次升學,都令父母糾結萬分。
2011年,孩子參加了北京的中考,升上了北京的高中,成績優異。但是,他卻無法在北京參加高考。回老家山西的話,一方面,要么讓孩子一個人回老家,要么舉家放棄在北京的生活遷回老家;另一方面,即使孩子回山西老家參加高考,也將因為沒有學籍而被列為社會生源,同等分數下高校將優先選擇應屆生,孩子也失去了參加名牌大學自主招生的機會。此外,北京與山西的教材不同,考試內容、范圍也不一樣。
每思及此,丁香花總在痛苦中徘徊。有時孩子控制不住失望的情緒,趴在床上嚎啕大哭。丁香花感到深深的內疚和自責,只能安慰他:“都是媽媽的錯,不該離開戶籍地工作,實在不行就是賣了房子,也送你出國?!?/p>
今年9月份,孩子即將讀高二,丁香花倍感焦急。她參加了北京“教育公平”家長聯合會——這是一個非正式的民間組織,為了解決隨遷子女高考及錄取權利而存在。
4月26日,月底最后一個星期四,丁香花和其他人一起來到教育部就教育公平問題相互交談——這是家長們第23次來到教育部,呼吁盡快取消高考戶籍限制,也是第三次向教育部遞交就“隨遷子女就讀地高考政策”進行聽證的申請書。
丁香花看到,教育部院子里的槐樹又發了新芽:“一年就這么過去了?!?/p>
城市拒絕:無法融入的一群人
同心希望家園的馬小朵見證了農民進城30年的歷史,看著用功讀書的龍龍,她感嘆道:“流動兒童最大的問題就是,城市沒有接納他們。城市根本沒有考慮過他們平等受教育的權利,這些孩子已經回不去了,孩子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p>
她經常能夠感覺到自己心理的撕扯。1982年,從老家江蘇溧陽來到北京,她住進了東單王府井后面的高干大院,給一戶人家做飯。她記得從老家到北京的車票加起來是20塊錢,雞蛋5分錢一個,醬油5分錢一斤,公交也是5分錢。中學的學費是2塊錢,書費1塊2毛錢。她拿過一次獎學金,一共1塊8毛錢:“就相當于免了學費!”
背井離鄉的她,最初感到很新鮮。那對參加過解放戰爭的爺爺奶奶對她說:“我們革命了一輩子,還讓你們這么受苦!”在他們的鼓勵下,馬小朵勤工儉學,準備回老家當一名英語老師。可是,當她拿到英語專業文憑回去后,卻發現老家已經不缺英語老師了,只好繼續在外漂著。
眼看16歲的小姑娘已經長到了22歲,已經到了結婚的年齡了,但馬小朵發現自己再也回不去家鄉,卻也留不了北京:“出來這么多年了,家里人都認為你是外邊的人,父母也不希望你回去。很想回家,但回家后又覺得家不是你的。留下來的話,路在哪里呢?”
1985年,中央廣播電臺午間半小時一直在播路遙的《平凡的世界》,馬小朵每天聽著都哭:“他寫的就是我們這一代,‘交叉地帶的人’。村里人認為你是城里人,城里人把你當成村里人。”
1993年,在外漂泊了近10年的馬小朵為了獲得城鎮戶口,去了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深圳,做銷售。28歲和北京戶口的丈夫結婚后,兩人一直兩地分居。1996年,女兒出生,戶口隨母親,直到2003年北京戶籍制度有所松動,她和女兒才來到北京,成為了北京人。
有一次參加女兒的音樂公開課,看到首師大附中的女兒在有鋼琴的音樂教室里接受正規的音樂教育,坐在旁邊的馬小朵覺得自己和女兒差距太大了。“看看社區里孩子什么樣的學習環境,我覺得我對得起她了。要是沒有北京戶口的話,她肯定和這些孩子一樣!看到這些孩子,我就覺得女兒已經很幸福了,我已經把她帶到和北京人同一條起跑線上?!?/p>
經歷了近30年的打工生活,馬小朵清醒地看到,流動兒童的問題不是個人力量能夠解決的問題,而是政策的問題?!昂茈y的。這是一個群體的悲哀。30多年了,這么大一個群體只是勞動力,城市需要的只是他們的青春和力氣。除非靠自己,但成功的又有多少個呢?這樣一種教育環境下,流動兒童靠上學改變命運的大門,并沒有打開?!?/p>
1992年,政府鼓勵農村勞動力輸出,提出了“輸出一個,脫貧一家”的口號。全國各地縣級婦聯、勞動局組織勞務輸出,也由此出現了一些勞務公司,政府推動了轟轟烈烈的城市化運動。“但是城市也一直在排斥他們,沒有準備好接納這群人,到現在還是這樣?!瘪R小朵認為,這代民工將比他們更掙扎?!拔覀兡且淮r民工還是想著回去,家鄉大概的關系網還在。但是現在的民工,在家鄉已經沒有了關系網?!?/p>
她能做的,只是讓民工的妻子在愛心超市掙一份工錢,讓他們的孩子在廁所邊的兒童中心接受非正規教育,在三點半學校有課桌寫作業,在圖書館有書可看。她不敢告訴龍龍的奶奶,孩子上大學有多么的艱難,她只能找最好的志愿者,給龍龍補習落下的英語。
周五下午5點的北辛安開始熱鬧起來,放學的孩子們成群結隊回家。馬小朵忙著在北辛安小學門口發繪畫邀請:“小朋友,你喜歡畫畫嗎?周六上午到我們這里來畫畫好不好?”
不一會兒,一年級的學生也放學了,龍龍和六七個孩子一起回家。每路過一個小賣部他們都停下買點零食吃。
“龍龍,你爸爸媽媽是干什么的?”“我爸爸是上班的,我爺爺奶奶是收廢品的。”
小雨對于自己身份的回答也同樣毫不猶豫:“我是北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