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聲》雜志創辦人,民間藝術保護者及推動者。現任《漢聲》雜志社總策劃及藝術指導、財團法人、漢聲文教基金會董事長、漢聲數碼股份有限公司總策劃及藝術指導
生態:我們沒有問什么是無害的
Q_今天談到傳統文化,談到過去的生活,現在很多人在懷念過去沒有污染的生活,開始追求有機的食物。
A_現在我們常常講生態,因為不斷出現食品有毒的信息。其實談這種事情,還是要認識本質。比如提到蔬菜,一般說蔬菜里有農藥、有污染等等,但沒有去問,菜的營養究竟是什么。我們總在受害的一邊,希望不受害,卻沒有問什么是無害的,我們和生態的關系是什么?弄清楚之后,你就知道我們要吃什么、為什么吃。
Q_現代人的生活,好像就是不斷去解決各種問題,時代變化太快了。
A_解決問題要大解決,現在是在解決傷害我們的部分,維持我們的部分,我們沒有說。
中國財富:對比兩岸歷史,臺灣推動經濟發展的過程中,跟大陸高速的經濟發展很相似。
A_所以我說殊途同歸,兩岸在時空有一點變異,但整體都是一致。在經濟的推動下,我們改變的是物質生活,但精神生活沒跟上,所以,我們生活不愉快、身體不健康、被迫去打工賺錢,現在我們的農村空了、城市住得非常不舒服。對于發展,我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Q_現在有一些人,放棄了城市生活,選擇回歸田園,回歸傳統。
A_我們不能守著現代化,變成一個現代怪人,同樣也不能守著田園,完全不理外面世界的變化。我們需要追求的是均衡,至于如何做,大家都在實驗。現代要建立新的傳統生活,因為民間文化沒有現代化的問題。
Q_對傳統生活的保護上,臺灣是不是好一點?
A_我不這樣認為,只是程度和發展上的問題而已。臺灣的問題也是一塌糊涂、同樣有很多污染、公害等等。我們就是在中間平衡這些力量,不斷做努力,讓好的發展堅持走下去,把壞的發展推回去。
Q_1988年,您回到了大陸,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回到大陸繼續挖掘傳統文化?
A_小時候,我們在課本讀了很多關于祖國的事情,比如課本上說,煙臺的梨、吐魯番的葡萄等等,這些記憶會給你一些思念,形成了探索的動機。我能夠回來印證這些記憶,很開心的。
民間文化是有生命的
Q_您也是漢聲文教基金會的董事長,這個文教基金會主要在做什么?
A_基金會主要讓兩個研究所可以運作,因為研究所不能用漢聲去支持,所以就用基金會去支持清華大學傳統建筑研究所和東南大學中國民間藝術研究所的工作,研究所也是我們的工作團隊。我們的工作方式要多元一點,才能豐富來源,推動研究民間文化的深度。
Q_40年來,漢聲的研究方向一直是民間文化,具體到做哪些民間文化,是怎么來決定的?
A_哪里的民間文化處于消亡的階段我就去做哪個部分。現在社會變化太快,傳統文化丟掉得太快,我只能盡我的力量去保存、整理。做著做著,就一直做下來,做到無以自拔,因為變化越快,傷害越大,消失的文化也越多,我就只能一直做下去,同時影響更多關心民間文化的人,去推動民間文化的發展。
Q_從某種程度來說,保護民間文化也是保護東方悠久古老的生活智慧。
A_是的。因為民間文化是一個完備的生命,有它自己的精神和技術,保護它也可以保護你的生命。在不同的生命階段,民間文化的生命會對你會發揮作用。我當時不知道,做著做著,才發現豐富得不得了,生機盎然。
Q_您今天在講座中提到,保護民間文化這40年,你最大的收獲是,你還在這里,民間文化這個寶庫,你到今天還在不斷挖掘嗎?
A_是的。今天,我還在不斷有所發現。人很渺小,你對生命的探索,面對生活,經營事業,以及對整個文化圈的考慮,都在民間文化中。這種與天地和諧的傳統文化的道理,我們小時候讀書都讀過。
Q_您認為,中國傳統文化對于我們以西方文化、現代工業文明為基礎的現代化發展,有怎樣的幫助。
A_我常常說傳統文化是救贖之道,可能我這樣講大了,如果不講救贖,就是對西方文化的平衡,平衡就是會穩定、會有序。我的好處是我有農村的生活經驗,當我碰到西方文化的困頓,我就會有所反思。會比較,什么是真正適合我們的文化。今天所有的發展都很糟糕,你只要把電拿掉,統統不能動了,你不會耕種,連飯都沒得吃了。
不過,人活在天地之間,人的生活出現了,民間文化也出現了,放寬一點,都是人的文化。人本來可以過的很好,不用這樣頗費周折地過日子。
接近悲傷的漢聲
Q_整個社會的趨勢都是以推倒一切,建立新城市的方式進行,您進行傳統文化的研究,強調中國民間文化的儉樸、自然,從某種程度來說,力量真是很微小。
A_我們還是要盡一點力量,能做一點就做一點。我常常說,一息尚存,即使茍延殘喘,一息尚存也要做下去。我要做出版,沒有錢就少出,能出一點就出一點。我們往前走,接近了悲傷,但還是要工作。工作要怎么做呢,就是要做好。我常常會問我的編輯,你有這個機緣,你有沒有盡力。面對這個題目,你有沒有了解透徹;探索理念,有沒有深入研究;在技術上的整理,夠不夠細膩?此外,為了推動民間文化,還要去認識曲藝、工藝等事物。把過去的一些事情說清楚。
Q_為什么要接近悲傷一點?
A_所謂悲,讓你比較容易回到你的立足點,你不會糊涂,自以為自己很大。回到立足點,你會發現自己很小,你不得不做,做好它。
Q_即便如此,每一期的漢聲,所承載的民間文化,也是讓人驚奇的。
A_因為40年的經驗積累,讓我們每個選題都有一定的鋪排,一個人可能負責一到兩個選題,在一定的時間里慢慢來做。比如做桃花塢年畫,我們收集了國內的部分,但法國的、英國還沒有收集到,那就去收集,慢慢做,可能會拉長時間,也有時間去整理。假設桃花塢年畫有500張圖,我們的編輯需要把500張的圖都解構了,帶出它的能量信息,把文化的細節都抓出來,再歸納,這樣你就能夠看到中國人是如何表達喜怒哀樂。
漢聲是要讓半懂非懂的人來看,你給懂行的人,給收藏者看就沒意思了。
Q_把文化的細節做出來是不是只是一種表現形式,而您真正想在漢聲表達的不僅如此。
A_我們覺得人民的覺醒最重要,因此,要體現傳統文化的本質,去面對本質,了解本質。比如我們做一期關于食物,一定要講它的營養,在生態里和人的關系,如何和你相依偎。我們曾經做過水八仙(水八仙是中國傳統食物,包括茭白、蓮藕、水芹、芡實、茨菰、荸薺、莼菜、菱)。水八仙是人類可以采集的食物,陪伴人類的歷史非常漫長,在詩經里都有它們的名字。像這種陪伴我們代代成長、文明發育的食物,我們要回到原點,去說明這個事情。“水八仙”我們做了1年半,從采集、種植、采收一直到食用,將整個鏈條完整走一遍。
Q_最簡單的食物,但我們卻不能真的看到它們。
A_所以我說,熟悉的和陌生的相依相生,太熟悉,反而陌生,有些東西因為陌生,去追求它的熟悉,自己熟悉的東西又丟掉了。所以我說,要發現我們的第二次天真。我必須天真,剛才我們提到了一些悲傷的話題,如果我不天真,我怎么能做下去?
Q_所以,你們花足夠的時間和功夫,去認識簡單又陌生的生活。
A_花功夫其實很無奈的,反而變成好事。因為我們不是一本節奏很快的期刊。我們做得很刻苦,我們有一點錢,就盡量拉長時間,完成良好的編輯、良好的制作。對出版來說,我們和一般的出版社不同,我們倒有點像一個制作室,像紙上博物館。
Q_還好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傳統文化和舊有生活的好處,希望回到手工勞作和田園生活中。
A_所以這就是一息尚存,還有希望。在這種悲情之下,我們要鼓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