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向明是一位不斷在探求藝術奧秘的人,我和他認識已經近20年了,每次和他交流藝術問題,都發現他有不少新的體會和新的困惑。體會大致是讀中外繪畫經典大師后的感想和心得,困惑一般是由當前美術界不良風氣和流行畫風引起的煩惱。他常常想探究這些弊端產生的原因而不得其解。不過,他是實踐家,他從來沒有停止過手頭的“活”兒,他舉辦過個展,在一些重要的展覽如北京國際雙年展上,他常有作品展示。他的早期油畫作品不僅顯示出堅實的造型功力,而且還透露出一種靈氣和有渴求變化的生氣。他受過寫實繪畫的嚴格訓練,但不滿當前流行的千人一面的寫實畫風,他個人更感到不能自由表達思想和感情的壓抑。“變”,幾乎成了他多年來的口頭禪,“怎樣變”也成了他苦思冥想的問題。不過,他不但邊畫邊思,邊思出畫,而且還邁開雙腳到他熟悉的鄉村,到勞動人民中去尋找答案,發掘新的繪畫創作資源。
在李向明的本性中,交織著來自平民的平和氣和一種拼搏向上的奮斗精神。所謂平民的平和氣,是說他了解普通勞動者的生活狀態,同情和尊重他們,也把自己視作他們當中的普通一員,沒有一些藝術家以“特殊人”自居的趾高氣揚。他以平常心和淡定的態度對待藝術創作和名利,對看不慣的事情表示一些懷疑,僅此而已。所謂拼搏向上的奮斗精神,是指他對精英藝術的執著追求。他生活在富足的精英藝術世界里,享受著傳統經典藝術和西方現代藝術給予的美感和深刻的哲學啟迪。對他自己應該擁有的自由思考和自由創作的空間,是任何外在力量無法干預的。他的這種生活態度,決定了他的藝術氣質:堅守質樸、稚拙的審美趣味,追求富有探索精神的現代藝術創造。前者與人的生命本原密切相關,后者是當代哲學和美學承擔的課題。兩者有割不斷的天然聯系,現代藝術理論和實踐已經反復論證了這樣一個真理:來自生命本源的藝術沖動及其潛意識的藝術創造,如原始人、文明尚未充分開化的民族、兒童、未受過任何藝術訓練的勞動者、精神病患者的“藝術”,是現代藝術語言變革中可以利用的資源。例如非洲雕塑之對畢加索的立體主義和馬蒂斯的野獸主義,兒童藝術之對保羅·克利和米羅的創造,等等。當然,要有效地利用這些資源,一是要善于發現,二是要善于創造性的發揮。善于發現在于藝術家的見識與視野,創造性的發揮在于藝術家的才智和修養。李向明一向有個好習慣,注意鉆硏創新藝術思潮和流派的來龍去脈,探究其產生新與異之原理。中國民族傳統和民間藝術,西方現代藝術的各家各派如表現主義、象征主義、超現實主義、抽象主義等等,是他反復硏究和作為自己創作參照的對象。由于儲備和積蓄多了,他的藝術眼光和感覺也自然變得更加敏銳了。這時,他多年苦苦尋求的創新突破口也就自然地出現在他面前了。
看似偶然,他在自己的家鄉河北農村“發現”了他從小就熟悉的“補丁”中蘊藏的美感,那些衣服上、被褥上、布袋上、各種裝飾織物(如窗簾、擋布等)上面的“補丁”的美感是體量的、構成的、肌理的、色彩的,是一種手工技藝和文化,是勞苦婦女出于生活的需要傾注了自己心血的藝術創造。這種藝術創造雖然含有潛意識的因素,但也無可避免地記錄了她們苦中求樂的心境,也展示了她們祖祖輩輩沉淀下來的審美意識。這些帶有“補丁”的物體本身便具有藝術品的性質,但是要“發現”它們,必須要有“藝術的眼睛”。
2005年,李向明從河北農村搜集了大量有補丁的織物,經過清洗后作為藝術材料用于他的創作中,成為他繪畫創作的資源。2008年,他創作了一組題名為“平民美學”的繪畫作品,畫面上的主要圖象便是他從農村搜集的破舊織物。顧名思義,他首先想到的是這些破舊織物曾經的擁有者—勞苦大眾,并引發他關于“生活的、文化的、歷史的,以及政治的、人生的”思考。2009年,他將上百條帶補丁的口袋充實后作為裝置參加藝術展,這是一次很大膽的嘗試,但他似乎沒有往這個方向繼續走下去,他仍迷戀于繪畫創作和傾向于帶有裝置性的繪畫創作,而不是純粹的裝置藝術。我思忖他之所以如此作為,是因為他的心靈深處有唯美主義的情結,他深受以點線面、色彩、空間、構成為基本元素的中外傳統藝術的熏陶與感染而難以與之斷絕情緣,他在繪畫構成和色彩上有一般藝術家所不及的感覺和能力。他做裝置藝術的動力來自于美的感動,而形式美感恰恰是現代裝置藝術所回避與摒棄的。當李向明的思路轉回以追求繪畫性為主的表達方式時,在他面前展現出可以放開手腳施展藝術才智的廣闊空間。
如果從李向明近年來作品的標題中抽取幾個詞匯作為“主題詞”來概括他藝術追求的話,那便是“山鄉”、“田野”、“故園”、“原始的構成”、“補丁”、“夢”、“唱挽”。憑他的藝術敏感和修養,他把實物(帶有文化記憶的破舊織物)和繪畫元素做種種組合,創造出一幅幅既有豐富藝術美感,又有哲學意義的畫面。不論是色彩斑斕還是色彩單純質樸的,它們都具有現代構成意味,也都具有強烈的抽象性。它們使我們想起一些西方現代主義畫家馬列維奇、康定斯基、蒙德里安、保羅·克利、米羅等人的創造,無疑李向明從他們的作品中得到了啟發。但是,他的創造又不同于西方現代主義大師,那就是他立足于中國土壤和文化資源,尋找到了獨特的藝術創造元素,也從中國藝術的意象說中吸收了營養。他作品中的抽象不同于西方的抽象主義,在點線面和色彩的組合中,運用和發揮了民族傳統書法線條的韻味,不少作品甚至借鑒了傳統山水畫的構圖。至于李向明依據的“平民美學”理念,以鄉村破舊織物上的補丁作為藝術材料,更是在現代藝術史上少見的。可以說,他的藝術創作是平民美學與精英藝術的奇妙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