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我還是得將自己的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城市,內心常常向往著一些所謂遠處的東西,那些不甚明了的遠方。但我的生活重復地在一個地方打轉轉。當然我也不認為向往有什么錯,青春有什么錯,但也并不認為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城市就是無奈。人總得生活在某處,也許這樣的人生才可信,我在這個城市看了六屆足球世界杯和歐洲杯,持續看了二十四年之久,那是從1990年“意大利之夏”開始算的,之前對足球還不那么有興趣,加上那時電視也還不普及。過去和同學、朋友及父母兄弟一塊看,現在同學們、朋友們都有自己的空間了,父母也已作古。甚至有些同學和朋友也作古了,這意味著人一生的愛好是有盡頭的,不知道哪一次就是盡頭。我想說的另一層意思是,人總是具體的生活在一個地方,要么看球,要么不看。這些生命的點點滴滴會產生一些數據,這些數據構成了一個人生活過的某些確實的證據。
我把自己的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城市,這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樹,熟悉那些春秋和朝暮間的變化:過去這里是另外一些房屋,現在種了些新的樹。曾經的有些房屋,有些樹木消逝了,它們也走到了盡頭……還有一些河水,一些池塘,一些街道也走到了盡頭。我目睹了這個城市的革命和變遷,我熟悉的一些人,一些事都已老去,他們的孩子也已長大,漸行漸遠。我的孩子也一樣,她并不和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她有她喜歡的城市和生活,我不知道那里的故事和樹的變化。
我把自己的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城市是明智的。其實我能了解的東西是十分有限的,就那么幾條街,幾幢樓房,幾個院子,幾種樹和花草。我熟悉它們在日光下的變化和缺少日光時的朦朧,以及它們對季節變化的反應,我也熟悉這里的口音和彌漫在空氣里的煙草味,熟悉這里在什么時令吃什么,什么好吃……是的,這就足夠了。
我清楚的知道其它地方也和我的城市一樣在發生著變化,但是因為我不知道它過去的模樣,也就無從知曉那變化的魅力和傷感。所以一般來講我對遠方沒有傷感,也無悒郁。當然發生在遠方的那些重大的事件依然讓我震驚和難過,比如說某處的恐怖襲擊、海嘯和地震……還好,我居住的這個城市還算平安,沒發生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遠方”這個詞很美,在年輕時,或者更早一些的時候,當我還是一個少年,對一個從未走出過這個城市的小孩而言,環繞這個城市的那些山脈的那邊……曾深深地吸引著我,我常常沉醉在這種吸引之中,并感到一種莫名的召喚。以前看見鐵路就會油然升起一種未知的幸福感,就是因為它與遠方有關。第一次乘著鐵軌上的列車去遠方,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盡管那是一次逃難的經歷,那時,為了躲避“文革”武斗混亂的槍聲,我跟隨母親和二哥回到了我的出生地——重慶,那時我還是個少年,現在回想起來爬上列車的那一刻真的很幸福:列車日夜兼程的前進,伴隨著車輪強勁的力量,金屬轟鳴產生的巨響,汽笛震動山川的氣勢,我在速度產生的強風中確切地知道世界有多大了。
當我對遠方的期盼日益平淡時,我已經在一個地方生活了半個多世紀。我的人生經驗告訴我,作為普通人,其實遠方的生活大抵別無二致。人的生活總有那么些相似之處,不然人類之間如何能相互認同,藝術作品為何能沖破語言、文化、種族的界限產生廣泛的共鳴。當然有些地方口碑好些,有些則相對稍差,有些地方甚至恐怖和荒涼,但是人的生活仍然在各地展開,并不可思議地重復著。人對環境的適應程度讓人吃驚,而我生活在一個較為平淡的城市里,它的無聊和魅力我都已接受了。
與我生活在這個城里的普通人,喜歡用記憶來評價這個城市的現在,往往充滿了抱怨,就像一對老夫妻,不高興了都能數落出尋常日子里許多不愉快的事。其實生活不僅僅屬于過去,也不僅僅屬于我們這些人,你和一個人生活久了,當然會產生十分復雜的感情,但日子就這樣過來了,小孩在出生、長大、有了自己的遠方,也在積累記憶和圖像。沒有誰能代替他們,他們也不能代替過去,故事在重復,其中的一些變化也難以說清,一代人與另一代人的連接總有一些差錯,這也導致一些難于理解的變化,仿佛他們之間是陌生人。不過盡管有差異,他們還是一如繼往地生活在某個地方,每個城市都會產生生疏、棄離和傷感。
每一個人可能都是從自己的記憶出發去看待自己成長的地方,其實在他的記憶之前已有著太多的記憶,記憶延綿著……這個記憶的延綿就是歷史。歷史從來不曾中斷,相對個人的記憶而言,歷史是一個宏大無比的空間,好似一座不斷擴大、長盛不衰的蜂巢……是的,由無數記憶壘成的蜂巢,這結晶體的建造多么宏偉,絲毫也不懈怠,也許生命的采集(記憶)是最可靠的,當然這自覺的工作還得通過許多方式才能得以實現,比如通過口述、書寫、藝術的創造等等,記憶才能得以保留和流淌。我的記憶只是這個城市記憶的一小部分,非常小,但還真切。
有時候,記憶是秘密——這個城市和其它城市一樣都有過政治的動亂和風波,我們都難免被卷入其中。還好,我在史無前例的“文革”來臨時還小。但我的父母卻不得不經受那十年之久的磨難,他倆那時比我現在還小那么幾歲,政治運動讓一些人亢奮,讓一些人沉默,而我的父母,尤其是父親完全變成了一個沉默的人,他吞噬了很多本應讓他的子女了解的東西。我曾在他七十多歲時,也就是一個人的身體機能和記憶力大幅下降時,試圖與他多聊聊,想了解一些過去的事,但收效甚微,他老人家已經習慣了對往事的沉默,讓它們永遠地埋在心里了。所以,無論是一座城市一個人都可能帶走一些秘密,那些不為人知也許永不再為人知的秘密也許是值得尊重的,也許使其成為秘密的那份沉默也是值得尊重的。
我把自己的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城市是愜意的。我喜歡在自己的城市聽到巴赫的音樂,那些典雅的節奏,既使表達歡樂也是有節制的。其實我在自己的城市聽什么都覺得挺順耳的,我聽著別人的創作進行自己的創作,根據自己創作時的狀態和情緒選擇不同的樂曲,它可能是肖斯塔科維奇,也可能是約翰·柯川;它可以是古典的,也可能是搖滾;它可以是鋼琴,也可以是笛子或古箏……我在這個城里刨到了數以千張的讓我如獲至寶的唱片,真是讓我樂不可支。
我把自己的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城市還有些另外的原因:許多的第一次都發生在這個城市,第一次認識貝多芬是在“文革”剛結束的那些日子,電臺里播放了“命運”;在大一的時候,突然聽到廣播里放送舒伯特的小夜曲,我當時就凝固了,手里還拿著飯盒,一時不知該往哪兒去了;在這里我畫出了平生的第一張畫,用的是鉛筆;也是在這里,第一次認真讀完一本小說,書名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在大學畢業后的那一年,我在這個城市里的博物館看到了影響我一生的蒙克畫展,它來自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但這些作品卻能強烈地打動我。蒙克描繪了他的家人、朋友和他居住的地方,描繪了那些離我遙遠的樹木和夜空,這些后來我都很熟悉了,我后來做的也和他大致相同。
我像蒙克和眾多優秀的用生命闡釋藝術或者說用藝術抒寫生命的藝術家一樣,把自己的全部青春都印在了這個城市,有理想、激情、欲望,也有無助、痛苦和吶喊。正如1986年我住在和平村2號的宿舍內寫的《他們是在這里長大的》這首詩所言:
他們是在這里長大的
長在梧桐的樹陰下
沿著人行道
一步又一步
在廣場上看星光
沿著一條條街朝前走
東張西望
流露著許多荒唐的目光
他們是在這里長大的
當他們還是孩童的時候
就在這里做夢了
他們的夢也是在這里長大的
然后又銷聲匿跡
當我再次碰見他們的時候
他們仍然在這里
只不過這街頭女人的氣味改觀了
只不過今天他們可以叼著煙
眼睛盯著迎面走來的少女
不再顧忌
許多年過去了
他們討了老婆做了父親
其中一些人栽了跟頭
看上去大家都像他們的父輩
事情沒有多大的改觀
只不過梧桐樹又長高了
腰圍顯得粗壯
我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
在梧桐樹下
一步又一步
他們的歡樂便是我的歡樂
他們的不幸便是我的不幸
他們的過錯便是我的過錯
他們的平淡便是我的平淡
我們仍在一個世界風風雨雨
從一條街走向另一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