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敏君是一個富于思考的藝術家,盡管他顯得沉默不多語。他在自己的藝術里程中始終保持著閱讀和對問題的分析。在“笑臉”之后,岳敏君用了很多時間去思考“什么是藝術”?最初,他設置了“尋找恐怖主義分子”的“迷宮”,他認為政治、宗教、文化本身也許就是“迷宮”,人類從事著互不相關但事實上有聯系的無聊游戲。“迷宮系列”作品是岳敏君思考的轉換,很快,他就從之前對人類共識的文化背景轉到對自身文化的傳統的思考中。大約也是2007年左右的時間,他也開始用傳統的園林來構筑“藝術的迷宮”,早年的學畫經歷也使他回首傳統藝術家——幾乎就是那些用傳統材料和工具作畫的畫家,他熱愛他們的藝術,他在思考,為什么這些畫家具有獨特文明特征的作品沒有被認為是“當代藝術”,他用趣的安排來讓我們回顧這些中國畫家,并建立了新的構圖秩序。不過,岳對中國傳統水墨更多的是持有一種反省的態度。他說:
很多人說,在“迷宮”系列中,我把傳統國畫的因素放在里面,是回歸傳統的表現。其實不是,我完全是從批判的角度來創作“迷宮”的。我們的民族經過了那么長時間的探索,我們面對世界已經很久了,有人竟然還處在一種自我封閉之中。我想告訴觀眾,中國的筆墨紙硯可能是很不值得一提的東西,并沒有什么神秘的,也并不值得以獨特的民族性去吹捧,那些東西那些效果用油畫的方法輕而易舉就能做到。我畫這些東西,并不是在詮釋傳統文化,其實是在諷刺傳統文化。我早期的作品對政治有比較直接的討論,但政治只是文化的表象。我們這個民族的所有行為都是由我們的文化心理所造成的。我想,我應該從文化的角度來創作一些作品,這對于當代藝術可能更有價值。
的確,使用“迷宮”這個詞表明藝術家的內心存在著困惑與問題,至少,他開始將分析與批判用于對自身文明的經典背景。這時藝術家的出發點,可是,那些出現在不同時期不同藝術家的作品中的形象被均勻地安排在一個平面上,這不意味著藝術家要恢復散點透視的態度,而是一種評價:不同時期的藝術應該等量齊觀,這樣可以發現藝術本身的問題。可是,藝術家沒有解釋為什么他會很流暢地畫出那些人們熟悉的形象,為什么會使用一種灰藍色,而這樣的藍色在不同形象的組合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青花”的趣味,何況畫面是那樣地具有審美聯想的可能性。
藝術家還說:
藝術發展到今天,在不可避免地與世界融合后,竟然還有那么多人拿著毛筆繪山畫水,并主張‘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很多時候我們都說,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這都是把自身民族與世界割裂開來的觀點,而沒有把世界各個民族所創造的東西也看作是自身的一部分,看作自己的營養。我們總愛從民族主義角度看其他民族藝術創作的東西,這是一種過于自尊的有點狹窄的姿態。
然而,即便是在同樣使用“中國畫”、“國畫”、“水墨畫”這個術語下進行畫畫的人,仍存在著是否屬于“當代”的實驗這個問題。尤其是在2000年之后,如何從全球化演變中觀看文化的變化與差異已經成為一種重要課題,而拋棄“歐洲中心”的視角重新審視藝術史的任務已經擺在人們的面前,簡單地從觀念邏輯和符號邏輯上對藝術進行是否“當代”的判斷已經非常困難了。這樣,只要我們更為全面地審視人類文明現實時,就可以發現,不同國家、民族以及地區的藝術變化有可能會呈現一種擺脫已有慣性的判斷邏輯。
岳敏君在“迷宮系列”中將傳統符號與現代事物并置,是一種反思中國從傳統農耕社會文化和當代文化之間的沖突的問題出發點,同時,他也想通過這種均質性的平面體現一種文化的困境。起碼,藝術家承認這是他的出發點甚至主題。然而,畫面本身的物理性以及呈現出來的信息具有多重與復雜性,這些圖像給很容易引發熟悉其文明背景的觀眾的聯想、思考與悲憫。而藝術家的手法和產生的效果也完全可能導致新的審美同情,進而轉化為一種新的趣味甚至風格。無論怎樣,岳敏君新的批判因其出發點的特殊性而創造出新的繪畫傾向,這個傾向與之前的“笑臉”在出發點的邏輯上雖然具有一致性,卻因為形象與符號的不可避免的歷史性特征而遮蔽了出發點的針對性,結果,產生出觀眾對這個新階段的作品的另外的理解與閱讀。進而,將這個閱讀與這個時期知識與文化領域對傳統文明的冷靜反省的潮流聯系起來。
“迷宮”是岳敏君最新時期的實驗,這種對藝術問題的轉向以及圖像的歷史延續表明:中國當代藝術在新世紀里正在發生新的變化,其主要特征是將特定歷史時期的意識形態和政治問題拋棄,而轉向關注對不同文明進行重新審視、比較、分析語判斷,并從多種視角觀看不同文明與歷史之間的關系。當岳敏君指出說狹隘的民族主義是有害的同時,也在提示多種文明的并存以及交互的可能性。這樣的態度和立場既拋棄了本質論邏輯,也避開了非此即彼的狹隘中心主義邏輯,打開了藝術新的可能性。在什么都可能的時代,限制成為新自由的一種可能性,岳敏君正是在有限的繪畫材料上為新世紀提供了新的藝術可能性及其具有審美意義上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