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造訪楊千工作室時,從一幅作品走向另一幅作品,楊千邊走邊熱情地向我講解他為哪件作品粉碎了哪種紙張,一幅畫作究竟是用粉碎的雜志、報紙還是中國傳統(tǒng)宣紙組成,那會有很大區(qū)別。在2011年,當時他剛巧從一位書法家同事那里收到一大批傳統(tǒng)宣紙,運用到他的有關宋代傳統(tǒng)繪畫的新畫作中。他借此讓書法紙張直面中國古代傳統(tǒng)遺產(chǎn)中的那些著名圖像。2009年,他最早開始用碎紙來創(chuàng)作,一個用大量紙幣創(chuàng)作的系列《1001第1-3號》(人民幣、美元和歐元),利用了自己前些年的圖錄。他的作品有意要處在不斷的轉化當中,所以他的看法也總是具有前瞻性。舊作品只是藝術家的經(jīng)驗基礎,但是對他的實際反思而言,他并未賦予它們?nèi)魏沃匾饬x(或至少是有意為之)。舊作品,包括出現(xiàn)過這些作品的圖錄,被認為屬于過去。就圖錄而言,它們在新作品中以紙屑的形式出現(xiàn)。
可以說,楊千在自己的創(chuàng)作時躁動不安。他每天的精神狀態(tài)就是在不斷形成如何邁向下一步的想法。在平靜的時刻,他很難發(fā)揮想象,因為他的系統(tǒng)似乎在永久運轉,反思著日常生活和媒介的大量問題。他的工作態(tài)度非常專業(yè),冷靜而高效地反思,好像有人在密切注意著他的工作。令人驚訝的是,當他的作品離開他的工作室時,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冷靜高效的”。它們是對當今生活的批判性評說,這些都得以反思,以便形成指向未來的陳述。他的作品成為復雜的想法,展現(xiàn)了藝術家的獨特手法。
楊千用系列作品來創(chuàng)作,他往往用幾幅畫作或物品來闡述一種想法。創(chuàng)作靈感常常來自于媒介:他拿來一幅圖像,開始用多種技巧在上面創(chuàng)作。他想要成為其個人目標的那些作品中,其上述發(fā)展大多都關系到技術上的實現(xiàn),而動機和主題有時保持著一致。類似從不同角度來考慮問題,楊千在尋找用不同的方式來強調(diào)一種想法。
他從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以來的全部作品中,“古典繪畫”的概念一再進入到他的藝術語言當中。2006年形成第一個三維物品和裝置時,他仍然刻意繪制其表面,或者借助碎紙的技巧,將它們視為某種“隨機拼貼畫”。2002年回國后,他形成了自己的雙重繪畫:這些畫作改變著外觀,從普通光線下的總體全貌,到紫外線燈光下的細節(jié)。將普通燈光切換成紫外光時,細節(jié)變得一覽無遺,是對它們構成了總體這一狀態(tài)的一種提示。一些作品顯現(xiàn)出不同的面孔,可以解讀成不同的人物,而另一個系列則展露了隱藏在總體當中的元素。在開始用紙屑創(chuàng)作時,細節(jié)變得更加重要了,楊千利用紙屑將畫作搭建成為大型裝置作品,就像2009年今日美術館個展中的《巴別塔》。紙張的聚合物由很多書寫文字和色彩組成,這些都影響著最終形成的整體。
在這些裝置作品之后,是另一個大幅作品系 列:《媒體制造》展現(xiàn)了標題中有著一些交流細節(jié)或者封面女郎已被國際上不知名的美女所取代的雜志封面。通過修改雜志原有的外觀,楊千引入了不同的視角。與20世紀90年代在紐約時的早期作品類似,當時他在畫畫的時候用鏡子來創(chuàng)作,讓觀眾對哪部分是真實的模特,哪部分是鏡子中的映像不明就里,在他的媒介作品中真實部分與編造的部分中間留下了一個灰色地帶。《媒體制造》系列中最小的一幅作品是 200x150厘米。通過實施這些非常壯觀的大幅作品,通常A4或略大幅面的雜志被放大到了三米,楊千展現(xiàn)出如何將大堆紙屑擴展到智慧和媒體宣傳的最大限度。這些作品可以解讀成媒體對今天生活施加的影響。
這可以被視為中國人用大幅面來創(chuàng)作的綜合癥,但是在楊千的情形下,這可能更多地是一個原則,通過將細節(jié)放大到超大尺寸,進而顯示出了預期中的細節(jié)。將少許細節(jié)放大到巨大的規(guī)模,可以解讀成楊千作品中的一條原則。與安東尼奧尼的影片《春光乍泄》(直譯《放大》)的對比令人印象深刻,片中戴維·海明斯(David Hemmings)扮演了時裝攝影師大衛(wèi)·貝利(David Bailey)這一主要角色,在他剛剛沖洗的一張照片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細節(jié),他將這一細節(jié)放大,辨認出公園的一個謀殺現(xiàn)場,他幾天前碰巧在公園里拍照。楊千的細節(jié)不可能是隨機發(fā)現(xiàn)的,因為他在尋找細節(jié),將它們挑選出來,成為巨幅作品的起始,但是他又讓它們脫離了語境,讓它們接受了如安東尼奧尼電影中謀殺現(xiàn)場那樣的顯著特征。
在楊千2011年以來一直進行的最新作品中,他借用了傳統(tǒng)的圖像,例如宋代刻本中的梅花。他仍然用粉碎的雜志來創(chuàng)作,始終致力于帶有傳統(tǒng)中國圖像這一濃厚特征的繪畫作品。他放大了圖像的細節(jié),通過改造原本整體中的各個部分,從而改變了其意義。
身為中國藝術家中的一個例外,楊千的生活中幾乎16年是在美國度過的,但他并非無心將中國文化的傳統(tǒng)元素滲透到他的作品中。其他大部分中國藝術家也參與其中,他們的作品往往參照了他們共同的文化遺產(chǎn)中的某個點。這一點上楊千也不例外,他在國外生活很多年,就像他的很多同事一樣。他們大多數(shù)在2000年或之后就回到中國,楊千則是在2002年回國。他的最新作品的出現(xiàn)更顯突出,利用了上述著名的宋代傳統(tǒng)水墨畫圖像,在畫布上用紙屑將細節(jié)加以轉化,為他所用。某種個人化的特征使得這些作品一眼看去便是百分之百的楊千作品,這種特征即便有出乎意外地與中國有關,始終是“放大”的概念,因為他不滿足于使用這些著名的圖像本身:他選擇了一部分用來放大,就像安東尼奧尼影片中的演員在尋找揭露真相的細節(jié),借此建立一個不同的語境。如同安東尼奧尼照片中的場景在公園里發(fā)生著,這些作品仍然停留在傳統(tǒng)的語境中,但它們都以某種方式從原本的外觀中抽離出來:每一個受過學校教育的中國人都熟悉的梅花圖像,被轉化成楊千的語言,又在當代語境當中得到他的闡釋。同樣,鄰居和居民們所熟悉的樹叢,確實與一次謀殺案有關。
在工作室或者開幕和展覽時與楊千共處,顯然他難得有哪個時刻頭腦中不會同時產(chǎn)生至少兩個想法。他是一個從不讓自己的注意力局限于一個主題的人。在楊黎明的工作室里,聽著令人印象深刻的高保真音響播放的古典音樂,楊千有了幾個好主意,最后將他從揚聲器和電纜中獲得的圖像貼到了微博上,很快就從朋友和粉絲那里得到了大量的回復。看到這一切活動,楊千有些坐不住了。有幾件作品就是主動基于通過網(wǎng)絡的自發(fā)交流,例如他在2010年南京雙年展上的參展作品,他通過自己在微博上公布了人們對一個問題的反應。所有這些特征使得他成為我們這個時代中警覺的觀察者,在他多元化的作品當中提出的,不僅僅只是揣測。怠惰讓一切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