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過去的十多年,景德鎮涌現出一大批從事現當代陶瓷創作的藝術家,但由于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這些藝術家的作品雖然名為“現代”或“當代”,依然有著濃厚的歷史痕跡,其風格要么承繼傳統的遺緒,在千年的文明積淀中鉤沉尋覓;要么尋求技法的更新,豐富陶瓷畫語的表現形式。這些或渾穆厚重或富麗典雅的作品所表現的多是恬淡的心境,傳遞出的是作者安逸的矯情,由于其所表現的對象多與作者內在的生命意識沒有太多的聯系,整體畫風因而顯得蒼白空洞,那種能夠展現時代精神、觸及人類靈魂及透視人文關懷的作品,在當前是少之又少。
當青年藝術家李超在08年推出《紅色系列》、《站在蟾蜍上的人》《揮手》等系列作品后,某種程度上改變了人們對于景德鎮現當代陶瓷藝術創作的整體性認識,他的系列作品中那些怪誕、滑稽、略帶戲謔色彩的人物形象和光怪陸離、天骨開張的造型相結合,帶給了我們對陶瓷材料介入當代藝術領域的一種全新的認識和理解,一種非同尋常的藝術認知。
不同于書齋中的學者,李超游歷廣泛,視野開闊。常年的游學生涯,使他對于社會人生的理解比一般人深刻許多,這對他的藝術創作帶來了一定的影響。作品中那些怪誕夸張且充滿寓意的人物形象,既是這種認識的縮影。 當然,由于認識的差異及立場的不同,面對當下價值觀的混亂和道德的失衡,李超多以戲謔的態度彰顯其批判的意識,有著強烈的反諷意識的《紅色系列》既是這種類型材的作品。
李超塑造的形態各異的《紅色系列》計有十多個,其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夸張的擠眉弄眼間和乖戾的動作,與傳統題材中天真可愛的兒童形象迥然有別。這種對于傳統形象的刻意顛覆和解構,源自于作者個人理想失落后強烈的情緒反彈及對于當下人性異化的厭惡,這其中既有對當下人情世故的嘲諷,同時也不乏對病態時尚的剖析。
過去三十年是我國社會急劇變革和快速發展的時期,70年代生人的李超,童年沐浴在朝氣蓬勃,充滿陽光的時代,革命理想主義的信念在幼小的童年留下了不滅的記憶,橫空出世、蔑視群倫的英雄主義精神品格對其影響至為深遠。在這種文化環境熏陶下,逐漸形成了他認識和了解這個世界的最初的價值標準。 當物欲的崇拜成為新時期的圖騰,唯利是圖的猥瑣生活成了新時代的信仰,宏大而純粹的人生追求逐漸成為飯后的無聊笑談,這種理想主義色彩濃郁的人生信念在當下觸礁在所難免。在對過往歲月的追憶及對當下的反思中,李超將世事變遷帶來的思索融入自己的藝術創作中,《紅色系列》、《Goodog》、《男人·女人·狗》《壞孩子的世界》等既是這類題材的作品。這些作品以反諷的形式覬覦理想幻滅后的人間世相,以嘲弄和調侃的表情面對生活的荒誕與滑稽,以頑主的心態來稀釋心中不滿、消解種種冠冕堂皇的時尚面具,籍此異化甚至異端的思想來完成對于過去理想人生的祭奠。
如果說特定的時代賦予了青年李超理想化的人生追求,那么故鄉的哺育則讓他的理想化性格向桀驁不馴的方向又邁出了一大步,并轉化為其藝術創作的基本語素,融匯于其諸多燦爛生輝的藝術品中。
李超出生地河南信陽,是一個文化底蘊深厚且充滿著濃郁的英雄主義色彩的熱土。縱觀中國歷史,有著數千年歷史的中華文明基本上就是以河南為主的中原文化在融合了三秦文化的彪悍與楚文化的瑰麗后匯總而成的。自古以來孕育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就有著與其他地區人們不同的性格特征:豪邁豁達的胸襟,嫉惡如仇的個性,愛憎鮮明的情感是其外在的輪廓線;果斷、仗義、勇敢、重情感、敢為天下先的俠義精神則是其精神的內核。女子的剛烈,男子的勇敢,他們意氣而率真的性情,看重的是世道人心;嫉惡如仇的稟性,弘揚的是民族大義。中原人士這種敢于挑戰權威,勇于以武犯禁的行為曾經是華夏民族尚武精神的主軸主題,浸融在每一個充滿血性的男兒身上,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隨著時代的變遷,傳統意義上的俠義精神已轉化為今天河南人追求獨立人格和自由思想的新形式。那種個性張揚、桀驁不馴、蔑視權威的行為在一個平庸而怯弱的時代顯得那樣格格不入,當理想在鐵屋內四處碰壁,當屋外的陽光無法穿透醬缸中京兆文化的濃液,矛盾則直接激化為現實的沖突和紛爭。這種紛爭折射出的并不是常人所謂的地域文化的沖突,而是理想化人生在遭遇強權與不公時的激烈訴求。在對這種畸形的社會現狀的批判性審視中,李超對當下風行的價值觀進行了重新解讀,以嬉笑怒罵的心態剝離利益既得者的虛假面具,戳穿霧中花水中月般的虛假幻像,將世事的真相移情于其系列作品之中,塑造出眾多形態各異的另類“高貴”人物來。《共舞》、《鯉魚跳龍門》、《大合唱》既是這個階段的作品。
為了強化自己的創作思想,讓形式更好的服務于主題的需要,在技術層面上李超做出了多種嘗試,由此提煉出個性化極強的符號語言,并在這種文化符號與象征性的動態組合中,完整的傳遞出對對象性格特征的刻畫。如《頑童》中兒童的陰郁眼神、夸張的表情所流露出的不屑與輕蔑,及不訓和囂張的氣焰,那樣的森然而突兀;《壞孩子的世界》系列則通過變形扭曲、措置重疊的形式表現,將對象轉化為形質各異的視覺結構,塑造成饒有趣味性藝術形象,新異而活潑;對于大腹便便的《站在蟾蜍上的人》,作者采取速寫形式,簡明扼要的凸顯了對象隱匿在華服下的猥瑣性格,簡練而又不乏深刻的塑造手法在此取得了不同凡響的藝術效果。
進入2010年后,隨著對社會認識及藝術理解的深入,李超的性情及精神意識也發生了一定的改變,由早年的率真坦蕩走向沉穩、剛毅和果斷。
在我們5月份的一次對話中,明顯覺得在他那充滿思辨而閃爍著智慧靈光的言語中,多了份坦蕩和寬容,一種厚重和從容。
伴隨著思想的成熟,是作者藝術理想的進一步升華,作品《堂吉訶德》和《懊惱》(又名《思想者》)等既是這種升華的注腳。
堂吉訶德是塞萬提斯筆下的舊紳士。為了匡扶正道,他在理想與現實之間,迷幻與真相中,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在種種挫折和失敗的斗爭中,依然故我,矢志不渝,勇往直前。在他的這種滑稽荒誕、有著濃郁的悲劇色彩的人生旅程中,我們看到了人性中光芒四射的優良品質,這種品質在一個缺乏普遍的人文關愛的國度里,有著更深的意義和指向。
較之《堂吉訶德》的感性獨白,《懊惱》則帶有更多的理性思考。它以厚重的形體和深刻的表情,塑造了一個思想深邃行為堅毅的思想家的藝術形象,夸張的手勢扭轉的頭部,顯現著所獨有的精神魅力。
就敘事方式來看,這兩件作品同樣延續了作者早期的藝術理想,不同的是作者更加注重對象的思想性表述,并經由改變作品結構的完整性,來追求藝術的本質性特征,一如伽達默爾所言:“把人表現給人”,“面對客觀對象不再是客觀的陳述,讓藝術成為思想的載體”。這種藝術的自律與自覺,已成為當下李超藝術創作的新思路,這種方式也讓他的創作呈現出一種更加開放的形式結構,在深度和形式上也更加富有哲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