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又來了,父母親也在煙雨迷蒙中向我走來,他們的音容笑貌在我眼前一一浮現。最清晰的一個鏡頭是父親躬著身推著手車緩緩而來,我突然心頭一酸,眼淚流了出來,不由回想起父親推手車的情景。
父親用的手推車,在當地被稱做土車,它是木制、獨輪、手推;前身稍小,后身略大,車身后面還安著兩根把手。土車的車軸和軸座由雜木所制,推起來,車軸處的木頭相互摩擦,總會發出“吱咕吱咕”的聲音。
在運輸中,車友們少不了相互幫忙照應,上坡時在車頭上拽根繩子幫忙拉車,下坡時背靠車頭幫忙堵車,過坎過橋時在前頭扶著車角幫助穩車和引行。故而土車出行往往是幾輛車湊在一起;推車時“吱咕吱咕”的聲音匯成了一首合奏曲。在我聽來這是一首奮斗之歌,也是一首團結之歌。
每天曙色微明,父親穿好草鞋,推出土車上路。車上裝有300多斤貨物,腳下是坎坷不平的路。車輪滾滾,滾過一程又一程,碾過晨露秋霜,碾過酷暑嚴寒。上坡下坡,咬緊牙、蹬直腿、用盡力,過河過橋,屏住呼吸、穩住車子、一寸寸挪動。轆轆車轍下是父親滴落的血汗,車輪吱吱,訴說著一次次艱難險阻——
一個酷暑難當的正午,父親單身推車出門,行到半路,要下一個山坡,坡太陡路太滑,如果停不住腳,剎不住車,必將車翻貨毀人傷。父親站在坡上,企盼著有人來幫忙,然而望穿了雙眼也不見人影。面對困境,父親急中生智,他變下坡為上坡,雙手穩住車子,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坡下父親才松了口氣。
一個北風呼嘯的冬日,父親推著一車貨去古龍崗圩。車至觀音崠,盤山公路來回九疊,上下千仞。同伴在車前用車帶用力拉,父親扶住車把蹬直了腿,土車吃力地往上攀行。上到半山腰,坡更加陡,路更難行,又累又餓的父親敝足了勁,拼盡全部氣力。他掙扎著上了坡,可口里卻吐出一口又一口殷紅的血。
一個難忘的圩日,父親推車過橋,我大哥在車前扶引,快到橋頭,勝利在望,大哥突然一腳踏在懸空的一叢草上,人和車一起翻倒橋下,幸而大哥一個翻滾閃開,才沒被車子壓傷,父親嚇得臉色鐵青,倒抽冷氣……
推土車運貨,雖然要出大力吃大苦,父親卻推了一趟又一趟。在我的心目中,父親的土車永遠不會倒下去。雖然過重的負荷壓得父親佝僂下去了,但父親山一樣的脊背卻支起了一截晴朗的日子,撐起了兒女們在學校念書的好光陰。父親給予我們的愛是厚重深刻而又溫存的,我們小時候喜歡跟父親去御貨,御完貨回家時,他會讓我們坐在空車上,沿街轉一圈,那時我們很是愜意,卻不知累了一天的父親已是筋疲力盡。
父愛如山,山巋然不動,沉郁雄壯。父親不僅是全家人山,還是車友們的靠山。也許是土車運輸注定了要團結互助,要凝成一股繩,父親成了車友們的領頭人,每當回到目的地卸了車,大伙紛紛休息喝茶,他卻忙碌著替大家領腳力錢、尋找貨源,為病了的車友尋醫找藥……父親因而得到車友、貨主、鄰里的尊敬與愛戴。
車輪滾滾,滾到上世紀60年代末,公路大橋延伸到縣、到鄉,土車運輸幾乎讓汽車取代,父親出車的次數越來越少,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很快父親不但失了業,還失去了城里的家,我們全家下放到了均福山。
來到農村,沒想到土車依然有用武之地,無論是送公購糧,還是上圩購化肥,都用得上土車。父親雖然年近花甲,用肩挑不動多少,但用土車運二三百斤卻卓卓有余,這讓鄉親們刮目相看。父親還在院子里種上葫蘆瓜,在盛產期每隔一周便能摘幾籮筐,這時土車又派上用場。父親將個頭大、產量高、肉嫩味鮮的葫蘆瓜裝在土車上,推到賀堂飯店去賣,一路上惹得鄉親們和路人駐足觀賞,贊口不絕口,父親臉上便露出得意的笑容。每次出車,父親總會送幾個給鄉親們嘗個鮮、做個菜,父親的手推車與葫蘆瓜竟成了一道風景。
推土車既要有力氣,更需要技巧,所謂“四兩撥千斤”,很有些講究。我和兄弟們在總角之年就得開始幫父親“背纖”拉車,待到豆蔻之年就得當“車把式”。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推車上路的情景。那時我才16歲,土車裝了200多斤貨,同父親一起運到離縣城40里遠的杰村圩。當上一個又長又陡的坡時,我兩手握緊車把,肩頭頂住繃緊的車帶,雙腳用力猛蹬。手車艱難地向上爬著,眼看離坡頂只有十幾步,我卻實在難以支撐,腳一松勁,一剎那手車向下猛退,我嚇得慌了神,此時聽到父親在后面大聲喊道:“二娃,頂住!”我咬緊牙關,拼盡力氣穩住手車,繼續一寸一步地向上推,終于把車推上了坡。從此我知道在最艱難的時候,只要頂住,力能勃發,情能噴涌;只要頂住,便能生出堅忍、不屈和剛強。
“頂住”成了我最好的人生格言,無論是在知青下放的困難歲月,還是陪伴妻子與病魔抗衡十九年的日日夜夜,我都會想起父親在關鍵時刻的猛喝,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喊道:“頂住!頂住!”我頂住了大大小小的困難,我的創作重逢花季的春天,也得以為幾個文化團隊駕轅拉套,為發展群眾文化做點益事。
現在就連農村的小孩也不知道土車是何物了,只有在城市的度假村,或陳列館里,有時還看得到它的身影,但我永遠不會忘記父親的土車,還有父親那聲猛喝“頂住”。我相信有父親推車不倒的精神,有車友們傳留的互助友愛風格,世間沒有什么磨難和打擊不能頂住!
責任編輯: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