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
該說說朱權了。
說是當年南昌本可以成為一個皇城,南唐中主李璟先生對群臣言,“建康與敵人相距只隔江而已,不易據守,朕想遷都到豫章洪都,可以控制局勢?!庇谑?,根據最高指示,南昌城內大興土木,似乎一切都已安排妥當,誰知李璟先生病死于南昌新建的長春殿內,遺言留葬西山,并發出狠話:“違吾言非忠臣孝子?!笨伤俏恢粫罱浱钤~的兒子李煜卻違父命,迎喪歸葬于南京,自己是堅決不來。這一段歷史,給南昌留下了一個叫皇殿側的地方,從中也可以看出讓我們又憐又氣的李后主,政治頭腦是一片空白。
他不來,朱權先生來了,雖然隔了幾百年,但南昌總算還成為響當當的王城,無疑朱權是最杰出的王。
朱元璋大帝對楊妃生的這個兒子格外鐘愛,認為他有天分,有大志,從他父親的預言里,我們可以勾勒一下七歲就自號大明奇士的朱權先生的形容,一個英俊瀟灑的王,魁偉的體魄,白皙的面孔,尤其是美鬢飄飄,史書上有神姿之說。
對另眼相看的皇子,老朱皇帝委以重任和期許。
《明史》記載:
寧獻王權,太祖第十七子。洪武二十四年封。逾二年,就藩大寧。大寧在喜峰口外,古會州地,東連遼左,西接宣府,為巨鎮。帶甲八萬,革車六千。所屬朵顏三衛騎兵皆驍勇善戰,權數會諸王出塞,以善謀稱。
其實那年朱權先生才16歲,但所轄的大寧“統封疆九十余城鎮,龍朔三千余里?!鼻疑硖幣c元王朝殘敵斗爭的前線,以少帥之姿演繹著傳奇,使他成為北疆屈指可數的實力派藩王。
朱權要為他父親守江山,老皇帝希望他的親生骨肉們能夠盡快成長起來。當徐達等一幫在血雨腥風里打下江山的兄弟慘遭朱家毒手后,他自斷了左膀右臂,幾乎沒有依靠,只有兒子們。
老朱皇帝還有一個想法,以封藩制確保朱家帝國萬世,子孫能夠“永綏祿位,以藩屏帝室”。可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在公元1398年他在南京隆重升天以后,朱氏內部的戰爭拉開了陣式。
還是發生了22歲的皇孫朱允炆先生,即建文帝,小伙子一上任就著手削藩,目的在于消滅位高權重的眾叔父們。削藩無可厚非,統治者想的就是集權,只是他身邊環繞的大都是沒有政治手段的呆儒。
燕王朱棣先生以“誅奸臣”、“清君側”起兵,打響了為期四年的“靖難之役”。
南京朝廷最擔心的或許就是剽悍的大寧軍隊與燕王的合流,朱權先生不但入四哥朱棣的燕軍,還為他時時起草檄文,歷史走進朱棣的英雄時代,他屈尊當了配角。誰知四哥得勝即位后,將當年“事成,當中分天下”的承諾拋于九霄之外。
朱權先生提出改封蘇州、杭州等要求,也被四哥找理由否決,他的考慮很簡單,智略淵宏的十七弟,曾有出師捕擄,威震北荒的歷史,豈能不防?于是要朱權先生在建寧、荊州、重慶、南昌四郡中挑一個。
朱權選擇了南昌。
乙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何必呢?
朱棣先生是了不起的君主,但不能否定他的暴虐,在以殺為快的四哥面前,朱權作了一個明智的選擇。
永樂元年二月,改封到南昌。
許多人同情朱權,從文化的角度,把他定義為大學者遠比雙手沾染血腥味的戰斗者更有意味。
一個軍事上的好手又以文人的方式活在南昌。四哥親自寫詩送他,26歲的朱權先生就這樣來了,他給江西帶來的是文化的風骨,贛撫之地自宋朝興盛之后,明朝并未斷落,不得不說朱權的到來也是其中原因。
都說寧王朱權先生在南昌的歸隱亦有韜晦之意,他對自己藩宮“覆殿瓴,用瓦而矣,不琉璃”,甚至“所居宮庭,無丹彩之飾”,只是在凈明派的道教圣地西山構精廬一區。年紀輕輕就了斷作英雄的念,不再去叛逆,僅僅抱著一只拂塵足矣?
《寧獻王事實》有一段史料,頗具感觸:
(宣德)三年七月丁卯,王請中官進扇,并請鐵笛。上顧左右曰:“笛者,滌也。所以滌邪穢,納之雅正,寧王意在此乎?”命所司特制予之。
自從寧王朱權領著老弱來到南昌的那一刻,他就感覺到在京城有一雙眼睛始終在盯著自己。
范曾先生在南昌的演講中談到這段歷史:“明成祖曾派密探到南昌來探尋他的活動,據稱對皇帝有誹謗之詞,結果調查不實,永樂就算了。從此以后,朱權埋頭詩書,成為和文字交往的一個人。”試想朱權幾多痛苦和憤怒深埋在他厚實的思想中。
他能身事洪武、建文、永樂、洪熙、宣德、正統六朝,以保壽終,是文化讓揮鞭直指的王克服了躁亂,這是令人欽佩的定力。
文化中去尋找朱權,會發現他的廣泛研究并非僅僅是保全自己,他完全是以癡癖的專注沉陷其中,是他給了南昌文化的溫暖。
朱權先生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通才,他嚴謹的治學態度使諸多領域都有他獨特的見解和深度。
1990年代末,我為寫一篇關于茶文化的文章,閱讀了他的《茶譜》,約1800字,成書于1440年前后,朱權先生愛品茶,更愛獨思,他是繼陸羽、蔡襄之后又一重要的茶學專家。書中所言:“天地生物,各遂其性,莫若葉茶烹而啜之,以遂其自然之性也。予故取烹茶之法,末茶之具,崇新改易,自成一家?!彼磳μ扑我詠淼闹茍F茶碾末的舊習,獨創了全葉沖泡的方式,此法對飲茶習俗的改變無疑是重大的,時至今日,當我們泡茶啜飲,既識別茶的優劣亦可品賞時,還能想起朱權先生嗎?
確實忘了,前不久在滕王閣附近舉行過一系列茶文化的活動,我接受《南昌晚報》等媒體采訪時說:“朱權先生就在隔壁(子固路),我們在南昌宣揚茶文化,不僅是眼花繚亂的茶道表演,書畫展示、產品推銷等,還要有一種懷念,比如在茶學中居功至偉的朱權,他屬于南昌,也使茶文化在歷史的長河中找到了與南昌最密切的關聯?!?/p>
很想去一趟明朝,到寧王府,若逢著朱權先生在,是會接待我們的。到了晚年,他不問政,每日與文人相往來。品朱先生的茶,讀他的詩,聽他的音樂,為他編排的戲曲鼓掌,玩他教我們的游戲,在雅趣和情調中進行王的生活。
他的詩詞情結頗深,集子和詩文的理論不斷地呈現在世人面前,我在明人編撰的膾炙人口的《千家詩》中找到朱權先生的《送天師》:“霜落芝城柳影疏,殷勤送客出鄱湖。黃金甲鎖雷霆印,紅綿韜纏日月符。天上曉行騎只鶴,人間夜宿解雙鳧。匆匆歸到神仙府,為問蟠桃熟也無?”
詩寫得很浪漫,朱權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每月讓人去廬山頂上,干什么事呢?囊云。或許只有他才能想出這樣的趣事。小屋也叫云齋,每天放云一囊,如同在巖洞之中,故此我更喜歡他的五絕《囊云》:
蒸入琴書潤,
粘來幾榻寒。
小齋非嶺上,
弘景坐相看。
想必朱權先生吟完后,用一支好筆洋洋灑灑地飛揚在宣紙上,雖然難見他的書法,據《書史會要續編》言:“兼善書法,作《書評》一卷,程量允當,為世所宗?!?/p>
丙
讓我們驚呼的還有他的音樂和戲曲。
江西為中國戲曲史所建立的豐碑是公認的,與朱氏王孫一直保持著友善關系的湯顯祖先生往上追溯,會發覺江西明清戲輝煌的發端定格在朱權身上。
朱權先生共寫出雜劇十二種,遺憾的是留存下來的只有《大羅天》(或稱《獨步大羅》)和《私奔相如》(或稱《卓文君私奔相如》)。而古琴曲集有《太和正音譜》二卷,《琴阮啟蒙》一卷和《太古蠱音》二卷。
王的心情和境界。他似乎在告訴我們如何去過文人的生活。他的灑脫,才涌,讓我們感到一種淺薄和蒼白。
難怪他要向圣上請笛,難怪石濤大師說:寧王玉笛上霄漢。而他的喜好還不僅于此,一個王熱衷制琴,“中和”和“飛瀑連珠”算是他精心制作的極品,其中的“飛瀑連珠”視為大明第一琴。有個記述,談到1977年美國人發射太空船,用的即是此琴演奏錄制的古琴曲《流水》,故有“寶琴”之謂。
朱權是琴癡,死后仍有琴相陪一側。
他為南昌贏得了尊重,寧王朱權先生對有明以來江西人文的影響,是學術界的重要課題。
一個極其勤奮的王,從19歲到65歲之間,著述頗豐,涉獵經、史、子、集諸多方面70余種,在人文史上堪稱罕見。
最讓我們欽佩的是凡見到秘本書籍,莫不出資刊刻,以流傳于世。朱權先生的刻書館叫文英館,而著名的“寧藩書目”作為朱家的精神世代相傳,刻書幾乎是家教,讓他的后裔亦樂于此事。
我曾在一次明史研討會上說起過大明王朝最有意思的文化景觀,且看朱元璋大帝的先人,高祖名百六,曾祖名四九,祖父名初一,父名五四,完全是一脈靠天糊口的莊稼人。但從草莽出身的老朱皇帝為分水嶺,繁衍出來的子子孫孫竟鋪就了龐大的文化部落,朱氏天才云集,大師倍出,幾乎含概所有領域。
朱權先生也是其中的一員。
江西文化若是省略了朱權,那是自己知識的殘缺,他的到來,使南昌步入文風騰蔚的時代。
作為江西朱氏八支的始祖,老朱皇帝給寧獻王朱權這一支世系有二十字,曰:
磐奠覲宸拱,
多謀統議中,
總添支庶闊,
作哲向親衷。
八大山人便是朱權先生長子磐烒之后,為“統”字輩的九世孫。旁通釋老,尤深子史的朱權先生從此在江西扎下了根,他的后代遍布全境。
丁
我孩提時代居住在扁擔巷,有個裱畫的老先生告訴過我,這一帶就是當年寧王的藩府,于是牢牢地記住了朱權的名字,以至在新建縣讀書的時候,曾一時興起,率領眾學子戰戰兢兢地步入朱權墓,最后一聲嘆息,一個王的墓竟這樣簡陋。
王。穿著道袍,靜坐。
他選擇南昌,其實就是在選擇道的安寧,于是就有了“不樂藩封,棲心云外”的說法。據傳他常與張三豐、周癲仙吟唱,這正是他所追尋的托跡黃冠,寄情山水。也就能理解他為何要遂號臞仙,亦號涵虛了。
爵祿空華,勛名倉影。
曾經的寧王藩府:東至勝利路,西抵子固路,北靠楊家廠,南臨后墻街。每次我從這一帶走過,仿佛就是從朱權身邊走過,他的府邸養著鶴和龜,他一邊品茶一邊在氤氳中與人對弈。
雖然屬下依然口口聲聲地喊著王,但朱權先生在精神上已完全歸隱,他在城市里以道士的起居大隱。
隱士是中國重要的文化符號,幾乎是一種傳統世世相襲,朱權先生脫去了一身繁華,在雜世的嘶雜中,我們看見王的身影,當一切都穩住了腳,明王朝最為強勢的時候,他把心歸于寧靜,他活在自己的哲學里。
公元1448年,即明正統十三年。
戊辰九月十五日巳時,72歲高齡的朱權先生讓他的魂乘鶴仙去,一軀凡骨躺進西山緱嶺自己撰好碑文的墳塋中。后來被敕封南極沖虛妙道真君。
他曾是一世之雄,但是書生成了王有趣的方向。他的子孫在南昌安安穩穩享受王的尊貴,直到朱宸濠的覆滅。
戊
他的父皇沒有看走眼。
朱權先生的一生也真是活在“奇”字里,中國歷史很難找到像他這樣的一生,王的高貴,動蕩的日子轟轟烈烈,顯赫一時,平和里又開始過著陶醉于文化的隱居生活。
雖然四哥朱棣有負于他,但他顯然比四哥快活,因為黃袍加身的四哥活在心機中,他沒有,穿著道袍像仙一樣快活。朱權做一個清淡的飽學之士遠比爭斗在浮華里的王輕松,放下架子和富足,有聲有色地在平淡中長壽。
時代的步履從來就不會剎住,我們去往未來的路上,忍不住回首,看看安居在明朝的那個王爺,曾經號令三軍的手扔掉了刀斧,開始焚香研墨,一個戰士修煉成捋著長須的道長,一個王把書讀到老。
歷史埋葬了許許多多的名字,無論他生前是尊貴還是平庸,而有些人無論時光怎樣的久遠,都不會遺漏,甚至越來越光亮。
回望明初,南昌是朱權的南昌,朱權是南昌的朱權。自他從北方來到這個城市,除了見圣或出游,絕少離開。
責任編輯: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