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世事,或者人生,民間歷來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之說。
雖然語極通俗,卻似乎深蘊著“樸素的真理”,實在耐人尋味不已……
是的,世事變幻,波譎云詭,常令人在驚鴻一瞥之際,感慨叢生;而裹挾其間的人生,自然也隨之沉浮,便有了種種不同的喜怒哀樂、甜酸苦辣。但我想,物換星移,峰回路轉,世事大坐標上的“河東”與“河西”,縱然變化巨大,卻是有其內在辯證規律的;而對于個人,則由于宏觀上有了“那樣”的“河東”,才有了自己微觀上“這樣”的“河西”。——此角度而言,也便有了方子華的這本《西風碧樹》,有了其中“悲欣交集”的篇篇文字,有了種種字里行間的描敘、感觸、品味、思考,從而成為大時代的一個側面、一縷光束、一片投影。
這,大概便是我讀了《西風碧樹》后一個總的感受。
宋人晏殊的“昨夜西風凋碧樹”,一個“凋”字,道盡了“昨夜西風”之凜冽,套用歲月的滄桑,則庶幾相近。自然,方子華也有他的“西風”與“碧樹”。也因此,作為“過來人”,作為一段“繞不過”的歲月足跡,在這本集子里,不乏這類“驀然回首”的凝重文字,如《美麗拯救》、《懺悔》、《知青點里的日子》、《我的人生三部曲》等,其中一些栩栩如生的片段,在俯讀仰思之余,真令人有“似曾相識”卻又“恍若隔世”之感!
普希金有詩云:“過去了的一切,都將變成親切的懷念。”固然“浪漫”而“瀟灑”,但我以為,至少沉重與苦難的歲月,是不會在“親切懷念”之列的;相比而言,魯迅先生的“長歌當哭,須是在痛定之后的”,倒是顯得更為動人而深刻!誠然,“歌”“哭”之間,并不是為了“咀嚼”或“展示”痛苦,而是從歲月河床中,打撈出一塊塊曾經劃傷肌體的嶙峋厲石,在“痛定”之后予以審視和解讀,其信息的含量及意義的層面,與當年的感受已不可同日而語,因此既是標本,也是警示,借以真正“告別”過去,從而更為自信而堅實地踏步走向未來。在上述一類篇章中,我們可以感受和體味到的,不正是后者么?
也因此,當歷史大幕從“河東”轉換為“河西”,云開日朗,柳暗花明,在方子華的人生視野中,我們更可以讀到不少充滿欣慰、充滿希望、充滿生活氣息的散文篇章,像《太陽雨》、《懷舊,圖新》、《書案情濃》、《故鄉熱土尋常事》、《想開時裝店的女孩》、《青山綠水婺源行》等等,或情景、或人物、或游歷、或感悟,無不注入鮮活的時代元素、溢蕩著多彩的生活情趣。似乎讓人不經意間,感受到了一種時空的深刻反差,也讓入不由欣慰地感概:時代的峽谷中,雖然曾“亂云飛渡”,卻“不廢江河萬古流”。或可謂:西風凜冽樹猶碧,幾度夕陽青山在!《西風碧樹》抹去了一個“凋”字,乃“凋”者,一時也,而樹之“碧”,則必然地“當春乃發生”,大自然的法則和歷史的規律,道是無情卻有情!
在我的印象中,方子華在創作上一向頗為嚴謹而執著,且遵循“有感而發”的準則,并在文字上力求簡潔、凝練,給人帶來閱讀的快感。有位作者曾稱他的文字“非常老辣嫻熟,深得中國明清筆記體的真傳,寫景、狀物、敘事都能言簡意賅,抓住精髓……”,或許其中不無“激賞”的成分,但它道出了方子華散文的若干特色,卻也是不爭的事實!此外,我覺得同樣值得感嘆的,是他憑著“一顆不慕虛榮的散淡之心”,始終將文學作為“安頓自己靈魂的綠洲”,幾十年如一日。一步步“不緊不慢”卻“腳踏實地”地走著自己的路。因此,其作品數量雖然不多,但“集腋成裘”,在自我人生的座標系上,不斷閃爍出屬于自己的“星光”。——這在當今五光十色、卻也急功近利、充滿浮躁的氛圍中,又何嘗不顯得難能可貴?!
我與子華兄年齡相仿,且由于工作、文字、志趣等原因,有著“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平日雖接觸不多,但偶一相聚,便能在坦然、輕松、愉悅的氛圍中“以茶代酒”,不斷“浮一大白”,怡然而暢快!——也許基于這些因素,子華便視我為“同道”,竟將他的散文集委托我“作序”,令我不勝惶愧。然而,當他親自登門,將沉甸甸、散發著油墨芳香的一摞書稿送到我面前時,我除了應命,似乎已別無選擇。于是,便有了以上文字,也算是“以茶代酒”罷。
責任編輯: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