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
打開我的衣柜,你見到最多的,必然是裙子。裙子五顏六色,有花色的,暗紅的,大綠的;式樣多變,如小吊帶的,束腰的,韓版的;質地不一,有牛仔的,棉布的,麻紗的。
其實衣柜里的衣服數量相當有限。這正如我用來裝錢的皮夾永遠也不會過多地鼓起來一樣。可是每一條裙子都很精致,精致到無以復加。因為買的時候,我就一條一條地仔細比較過了,用手一寸寸地撫過了它的每一縷細紗。然后,心里對這條裙子的愛意也一寸寸地漫上來,無邊無際,水漫金山。在經過相當艱難的討價還價后,把喜愛的裙子收入我的衣柜,是多么欣喜的一件事!
當然,每一條裙子,我都不會讓它們長久地待在衣柜里不見天日。我喜歡它們在我身上盡情飛揚,就那樣飄著一個女子與生俱來的柔軟,舞著一個女子后天所修的美麗。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讀到關于灰姑娘的童話,那個整日里在廚房忙碌的灰姑娘,穿著灰不溜秋的衣服的灰姑娘,她最終擁有了美麗的裙子和水晶鞋,那樣的故事,讓我久久不能忘懷。
那時候,家在農村,吃的穿的,都極為簡陋。落后的村莊,極目望去,見到的亮麗之色也不過二八姑娘身上穿的一件紅色泡泡袖,或者剛結婚的年輕少婦的一件花色襯衣。至于裙子,那是要相當有眼福的人才能見到的。
我的母親有一門手藝,會幫別人做衣服。一年夏天,她把幫人家裁剪衣服所剩下的邊角余料都積攢下來,用這些邊角余料,給我做了一條“百家裙”。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條裙子,現在想來,套用時尚的說法,絕對是珍藏版的。不僅僅是因為它的永不可復制,還因為那條裙子里所包含的深深母愛,濃濃情深。
后來,我擁有了第二條裙子,是父親被評為全縣的“優秀教師”,他去縣里參加頒獎大會,一高興,就給我和姐姐一人買了一條裙子回家。兩條裙子除了型號不同,其他都是一樣的,黑白格子,大大的裙擺,領口處還有一圈花邊。穿上身后,母親驚呼:“好美!”那是在鄉下做裁縫的她見過的最美麗的裙子。
和姐姐一起穿上裙子去上學的那天,家里居然像過節一樣隆重。一向疼愛我和姐姐的祖父為我們一人買了一把花色的遮陽傘,他說:“撐開小傘,穿上裙子,讓大家看看我家的兩個小仙女。”
祖父讀書甚少。這讓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心存疑慮,不明白那樣粗枝大葉上了年紀的農村男人,如何就知曉了要為穿裙子的小女孩買一把漂亮的遮陽傘來做陪襯。我只記得,當我和姐姐撐著花色的遮陽傘,穿著黑白格子的大擺裙走在上學的路上時,有許多羨慕的目光風一樣飄過來。在那些目光里,我和姐姐,真的成了最美麗的小仙女,身于塵世,心飄云端。
長大后,有一次重讀戴望舒的《雨巷》,《雨巷》里那個撐著油紙傘如丁香一樣的姑娘,驀然又讓我想起祖父的遮陽傘。彼時,我在離家很遠的地方工作,祖父仍然在那個小村莊生活,卻是背駝了,牙齒稀了,說話走路都不利索了。依稀的淚光中,我突然想:那個撐著油紙傘如丁香一樣的姑娘,她必定也是穿著一襲黑白格子的長裙,在雨的哀曲里夢一樣飄過吧?
有次在商場買了牛仔質地的小吊帶裙,穿上后總覺得戴著細細鉑金項鏈的脖子上光禿禿的,像少了點什么。后來無意中在淘寶網上見到一掛黑色的水晶吊墜,秒殺價10元,心里一激動,覺得這吊墜必然和我那裙子是天生的絕配,便毫不猶豫拍了下來。唯一感到不滿的是快遞費有點貴,都是吊墜價錢的兩倍了。貨到的那天,慌忙地穿上小吊帶裙,配上水晶吊墜,竟是那樣相得益彰,分外妖嬈。那一刻突然覺得,這掛黑色的吊墜,它千里迢迢來到我身邊,就只為了給我的小吊帶裙做一點陪襯,出多少快遞費,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從此,我便知:每一條裙子,必得有一樣特別的點綴。
書
朋友新出了書,托人寄我一本。拿到書的那夜,我坐在燈光下細讀,書上首頁是她的手寫簽名,一筆一畫和她的文字一樣溫婉而細致。夜涼,心靜,周圍一切皆如水。
我這個朋友,在我最初的印象里,是秀外慧中的那種。第一次見她,是在一次筆會上,我們一見如故,相談甚歡,談各自的家庭、喜愛的飾品,談得最多的,卻是書。
于是不可避免地發現,我們都是愛書的女子。這不算是“臭味相投”,倒有點是“書香襲人”了。
朋友后來笑著說起我,說我隨便地往人群里一站,身材不高,嬌小可人,可是她永遠能一眼就把我從人群里認出來。因為,我滿身的書卷氣,總是一下子就讓人想起了這樣一句話:腹有詩書氣自華。
朋友的話未免有些夸張,但我卻知道:愛書的女子定然是不一般的,舉手投足之間,自然有一股書香神韻在其中。這大概是為長期的書香所浸潤出來的,它來自骨髓,深入靈魂,不讀書的女子是無論如何也模仿不出,效仿不來的。
一個女子的香閨里,如果只有胭脂,只有漂亮的衣飾,那一定是遺憾的。她的香閨里一定要隨時見到書的影子才好。可以放在枕邊,也可以擺在梳妝臺上,它可以是時尚雜志,也可以是經典詩詞。反正,總得有那么一本書吧!在一天的勞累過后,在青燈初上之時,隨手拿起這么一本書,翻開,把塵世里的忙碌和燈紅酒綠拒之書外。此時,書香與靈魂為舞,思緒會一直游走于那些干凈而超脫的字里行間,所有煩憂都會化為青煙一縷,消失不見。
記得有一次,我從長沙的火車站出口處通過長長的地下通道往外走,見到一個女子,把行李當成小座椅,安靜地坐在地下通道里,捧著一本書在讀。縱是世界喧囂,人群嘈雜,她看書的神態仍是安詳,一點也不受外界打擾。我看不清她低頭讀書的臉,也許她的樣子并不十分漂亮,我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也許她并沒有一個十分體面的工作,但是我卻堅定地認為:這個女子,因為專注讀書,她注定會是一幀永不褪色的老照片,永遠存留在許多人的記憶中。
因為一本書,原本平凡的女子從此變得不俗。
為生活所迫,這十幾年,我搬過很多次家。每次搬家,毫無懸念地要丟掉一些小物什或是破舊過時的衣裳,但是,我的書,卻是一本也不曾丟過。及至后來,書成了我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家當。我的大書櫥已經快裝不下了,還在謀劃再買一個大書櫥。很多人為此不解,說書多了是累贅,完全可以丟掉一些。我也不解釋,只是笑,然后我行我素。
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我又怎么解釋給他們聽:錢財為身外之物,而書,永遠與我靈魂相通,氣息相融?
生為女子,這一生,流離于塵世,我謀生,謀愛,亦謀書。
玉
從小便愛極祖母的手腕。
倒也不是因為那手腕纖細似嫩藕,柔美若無骨。一個農村女人的手腕,縱然再細嫩,也不至于美妙到這種地步。何況,祖母的手腕,總是布滿勞動的行跡,歲月的流痕。
我愛祖母的手腕,是因為那手腕上終年戴著的玉鐲,翠綠,若盈盈碧波,深邃,似寧靜大海。
因了那一只玉鐲,祖母粗糙不堪的手腕,竟是那樣分外動人。
玉鐲自祖母嫁給祖父那一天便開始戴在她手上,據說是曾外祖母給祖母的唯一陪嫁。幾十年過去,曾外祖母早已作古,祖母卻一直不肯褪下手上的玉鐲,勞作時拼著小心也要誓將玉鐲戴在手上,與她肌膚相親,靈魂相愛。于她而言,那是她的母親留給她唯一的也是永遠的念想吧!
想必當年,祖母剛戴上玉鐲時,人也青春,玉也動人,真正的美人如玉,玉如美人。而現在,祖母老了,玉鐲經過歲月的沉淀,依舊光彩照人。我從不覺得祖母不配這玉,或是這玉不配祖母。祖母與她的玉鐲,是一體的。它帶著祖母的體溫,玉似人,人如玉,不隨歲月流逝而改變。
真正美好的女子,既擁有玉的高貴,也具備玉的溫婉。于是,我也在渴望,終有一天能和祖母一樣,與一塊美玉,生生世世融為一體。從而,讓自己也成為一個如玉的女子。
結婚時,老公按照當地的習俗,給我買了三金:金項鏈、金耳環、金戒指。戴上的時候,卻覺得自己再也凡俗不過了。再閃光的金子,又如何抵得過玉的溫潤和執著?都說情比金堅,我卻更愿意,愛如玉圓。
好在,身邊的這個人是明白我的。不久后,他去北京學習,什么都沒買,就只給我帶回一塊美玉。這塊玉用紅色的絲帶吊著,對著陽光照照,玉的通體透著棉花一樣的軟,和云朵一樣的悠,被手巧的師傅制成了大肚的彌勒佛,一時一刻都在望著我笑。
老公給我戴上玉墜的時候說,女子都要戴玉佛吊墜,寓意快樂有度。那一刻竟感動到想哭。
我至今不知道這個大肚的彌勒佛是用什么質地的玉制成的,永遠隨和的女子,對于這些并不十分在意。何況,就算知道了,我也永遠無法追溯到這塊玉的源頭歷史,永遠無法知曉它曾經在哪座深山如狐一樣修煉了千萬年。它可能飲過朝露,沐過溪潺,也可能舞過月白,和過風清,但我只在意這是心愛的人送我的,這就夠了。
自以為從此,我會和這塊玉相親相愛,生生世世,直至融為一體。
卻不想,一次晚上出去散步時,紅色絲帶斷了,玉佛就那樣從我脖子上滑落,而我,毫無覺察。
那段時間,我的感情也如斷了線的玉墜,令我把握不住,尋找不回。
唯有內心,始終對愛堅守如玉。
終有一天,老公又送我一塊美玉,一樣的大肚子的彌勒佛,一樣的透著棉花一樣的軟,云朵一樣的悠,一樣的,我無法追尋它的源頭歷史。
只是這一次,我看見那根用來維系它的紅色絲帶,很粗,不容易輕易斷裂。
我不曾告訴老公,在某一個江南小鎮的玉店,我見過一塊玉,碧幽幽的,形狀是長方形的,看著,那么美,那么美。同行的朋友懂玉,告訴我說那的確是一塊上等的好玉。我心生愛意,準備買下,一摸口袋,再看看玉的價錢,頓時咂舌。
那是我傾盡囊中所有也無法擁有的一塊玉。
我知道,我與這一塊玉,才是有緣分的。在與玉的接觸中,我真正懂得:不能觸碰的,學會雪藏,真實擁有的,用心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