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 宏
(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教學科研部,江西 井岡山 343600)
蘇維埃運動時期的土地政策問題,不是單純的土地問題。農民對于土地的迫切要求,已經發展到誰不解決土地問題,就讓土地問題解決誰的嚴峻局面。圍繞土地政策而展開的是農民問題、土地問題、中國革命、中國社會轉型、國家政權與社會現代化等相互聯系,涉及中國政局的重大問題。
中國共產黨在蘇維埃運動時期的土地政策有一個復雜、曲折的演變過程。土地政策隨黨的政治策略變化而變化,并在政治方略上最終形成了土地革命路線。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甚至一直到黨的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之前,主要精力放在領導城市工人運動上,農民的地位,只是被定位于“自然是工人階級最有力的友軍”[1]P124之上,農民的土地問題實際上并未提上議事日程。隨著對農民革命積極性認識的深化,黨內開始有“在新的條件下正確地領導農民的土地斗爭,就是復興革命運動的希望所在”[2]P24的認識。雖然如此,1927年之前,中國共產黨領導農民運動時,只是把“耕地農有”作為理念在宣傳,還沒有提出可行的土地政策。
1927年4月,中國共產黨第五次代表大會提出,“必須要在平均享用地權的原則之下,澈底將土地再行分配,方能使土地問題解決,欲實現此步驟必須土地國有。”[3]P66但是,這個政策并沒有貫徹。
中國共產黨在開創、建設各塊根據地后,開始推行了一些新的土地政策,并出現了從國有政策到私有政策的變化。
沒收地主土地分給農民的政策,在海陸豐根據地開始得到較為普遍的實現。“沒收豪紳地主的一切土地,土地給耕種的農民等等,在八月間海陸豐第二次暴動時,已宣布得很普遍了。”而且,“縣蘇維埃政府發出土地使用證給一切得地的農民。”[4]P22
1928年7月黨的六大通過的《土地問題決議案》明確規定,沒收豪紳地主的土地,“即當實現土地國有”[5]P353。六大的土地政策“一個原則的更正”就在于“土地斗爭的主要方式,是沒收地主階級的土地而不是沒收一切土地”。[4]P89(由于交通不通暢,新的政策并沒有及時傳到各根據地。所以,1928年12月在井岡山革命根據地通過的《井岡山土地法》還提出“沒收一切土地歸蘇維埃政府所有”[6]P211的政策。)但在土地權屬問題上還是堅持土地國有政策,“共產黨認為土地國有,乃消滅國內最后的封建遺跡的最堅決最澈底的辦法。”[5]P353
毛澤東和朱德1929年1月率紅四軍主力出擊贛南、閩西;4月,紅四軍前委在贛南頒布的《興國土地法》體現了六大土地政策上的原則性轉變。把“沒收一切土地”改為“沒收公共土地及地主階級土地”。毛澤東曾經將此稱之為“一個原則的改正”,是蘇維埃土地政策上的根本性轉變,這使土地政策的打擊對象更加精準,那就是地主階級。“因為農民根本是受封建剝削,其他一切剝削都是附著在封建剝削上的”,在農村“不提打倒地方的口號,簡直是笑話”[4]P178。
這時的土地政策,雖然分配給了農民,但在歸屬權上是國有的。1929年9月中共中央在給湖南省委的指示信中明確提出,“我們的根本政綱乃是土地國有”[4]P140。1930年2月通過的《土地法》也是規定土地歸蘇維埃所有。
1930年8月,中共中央在給長江局的一個文件中,對于土地政策的解釋開始發生變化。其中兩條比較突出,一是土地歸蘇維埃并不一定就是土地國有,“假使將土地歸農民蘇維埃公有解釋成為是土地國有,這是錯誤的”[4]P303;二是土地權屬問題可與革命階段、農民覺悟相聯系,目前未必造成土地國有,等到建立全國蘇維埃政權時,“自然宣布土地國有”[4]P303。
1930年10月,在湘鄂西根據地通過的《土地革命法令中》,開始出現“不禁止雇傭耕種,不禁止買賣”[4]P351的條款。
1931年2月,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總政治部發布通告,土地政策出現新變化,實行土地私有。中革軍委總政治部要求蘇維埃各級政府發布布告,告之民眾所分得的土地,“即算分定,得田的人,即由他管所分得的田,這田由他私有,別人不得侵犯。”[4]P389
1931年3月,江西省蘇維埃政府的布告中,也提到了新的土地政策。“省蘇維埃已經宣布了土地歸農民,土地一經分定,土地使用權、所有權通通歸農民”。[4]P394
至此,中國共產黨在蘇維埃時期的土地政策,實現了從國有到私有的轉變。在分配方法上,也形成了以人口和勞動力綜合分配,“抽多補少,抽肥補瘦”的做法,形成了中國共產黨的土地革命路線,即:依靠貧雇農,聯合中農,限制富農,保護中小工商業者,消滅地主階級,變封建半封建的土地所有制為農民的土地所有制。
蘇維埃土地政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蘇維埃的政治策略的一部分,土地政策從土地公有到土地私有的變化,是隨著政治環境的不同而變化的。蘇維埃土地政策的演變,都是圍繞政治目標而展開,即圍繞動員最廣大的農民群眾參與到消除封建剝削制度中去而展開。“只有實行土地革命與土地政綱,才能徹底肅清封建勢力”,“這個真理已經在我們中央蘇維埃區與全國各地方蘇維埃區所證實”。[4]P836
蘇維埃土地政策,從土地公有到土地私有政策的轉換,這是蘇維埃政府為滿足農民對于土地的迫切需要而進行的政策性轉變。這種政策轉變,不能從當下關于土地權屬的基本要素來評判,而是應該置于當時的客觀環境與條件來觀察。當時蘇維埃的土地政策,并不是從地權私有標準出發,地權的穩定性、自由處分權、排他性等并未放到突出位置,土地政策的安排,更多的是出于政治動員和武裝斗爭環境的需要。因此,蘇維埃時期的土地政策有它鮮明的特征,甚至有不可避免的局限性。
一是鮮明的階級性。是否能夠分得土地,要看階級成分,土地在一定程度上成了階級成分的附著物,土地的有無和多寡隨階級成分而動。在蘇維埃時期公布的土地法規和政策中,都明白地宣示,什么成分的人可以分配土地、原有土地是否要重新分配等。土地政策的實施,要打擊的對象主要是地主階級,要破除的就是封建的土地所有制。因此,獲得土地的主體是農民階級,其他階級即使是工人、學生等非剝削階級(階層),一開始也無法得到土地。1930年的《蘇維埃土地法》規定,“鄉村中工、商、學各業能夠生活的,不分田”[7]P656,只有生計無著落的,才“得酌量在可能條件下分配之”[7]P657。當年的贛東北蘇區的土地法,主張給地主、豪紳“分得一部分壞的土地”,這個土地法被定性為“實在是缺乏階級性的”。[8]P2371931年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土地法》也明確提出,“被沒收的舊土地所有者,不得有任何分配土地的權限”。[8]P777
二是不確定性。“平均分配”、“按人口分配”、“按勞動力分配”、“抽多補少,抽肥補瘦”等都是土地分配的具體政策,但在執行中存在著差異性,特別是不同時期執行不同政策,使得土地分配次數異常頻繁,導致農民對于土地及其依附物歸屬的不確定性預期增加。“今年三月,沒收一切,按生產力分。五月第三次,沒收一切按勞動力平分,但不是徹底平,由肥田多的拿些肥的出去,瘦田多的拿些瘦的出去”[9]P264-265。幾個月內數次分配土地,就是贛西南當時土地分配政策不確定性的一個縮影。對此,農民群眾頗有看法:“分來分去,到底分到那[哪]年那[哪]月止?我不要了!”[4]P559
出于“左”的政策需要所開展的中央蘇區查田運動,本身就是農民對土地權屬不確定、不完整性的具體體現,查田的本質在于查成分,而查田運動的結果反過來進一步加劇了土地權屬的不確定性。因為,土地政策的不確定性,與土地政策的階級性密切相關,甚至也可以說,是土地政策的階級性直接導致土地政策的不穩定性。因為階級性是個政治標準,政治標準劃分階級所依靠的不是數量工具,內容上缺乏確定明晰的指向性,基于階級性的土地權屬天然就難以落實。蘇維埃政策之下,是否擁有土地和土地的多少肥瘦,與階級出身這個政治要素緊密相關,即土地問題依附于政治身份,身份變動,土地權屬隨之生變。如中央蘇區查田運動中,對階級成分的隨意、反復界定,就使一些分得土地的群體在地權歸屬上陷入了得與失的輪回。
三是依附性。蘇維埃土地政策落實的程度,依附于黨和蘇維埃政權在當時是否處于強勢政治地位,依附于一定的武裝力量對該區域的掌控。蘇維埃土地政策動搖了原有鄉村社會權力基礎和社會結構,而原有權勢階層并不會自動退出,蘇維埃的力量與原有鄉村勢力的博弈,在土地政策問題上有鮮明的體現。在黨的力量占據強勢的地方,蘇維埃土地政策的執行比較徹底,而在黨的力量比較弱的地方,原有鄉村勢力得以膨脹,蘇維埃土地政策在落實上就大打折扣。更為嚴重的是,當原有鄉村勢力搖身一變,以革命面目出現并在鄉村事務中發揮作用時,這種情況會更加復雜。
四是強制性。一方面,土地資源的獲得是以強制手段為后盾的。蘇維埃時期土地政策,是以武裝斗爭手段,以其所建立的蘇維埃政權為后盾對土地資源進行占有和再分配的。這種方式所帶來的結果,使土地政策的實施和調整帶有相當程度的強制性。當農民通過這種方式得到土地后,土地既是解決饑餓和生存問題的重要資源,而能分到土地本身又被看成是一種政治身分、地位的象征。
另一方面,土地資源的分布狀況,也必然誘發強制性的政策。地主富農占有大量土地的方式,與蘇維埃語境下群眾的愿望是互相沖突的,土地革命的目標,顯然將使剝奪地主、富農土地成為強制性政策。
蘇維埃土地政策的實施,對傳統體制是深刻地觸動。蘇維埃土地政策作為我們革命理論的一部分,在蘇維埃運動中顯現出了眾多的政治功能。
土地之于農民是最重要的資源,土地之于鄉村社會是最大最豐富的資源。而且,土地是不可再生資源,傳統鄉村社會流動性差的特征,更加強化了農民對于土地的依戀。所以,自古以來,均分田地就是對農民最有吸引力的口號。
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沒有正確地領導農民解決土地問題而失敗。但廣泛存在的農會等革命組織,對傳統農村區域中的族權和紳權結構形成了有力沖擊,農民組織作為一種新的政治力量對族權和紳權構成的傳統社會進行了否定,這為以后蘇維埃運動在農村的展開打下了基礎,也為蘇維埃政權這種新式的政治權力結構植入農村社會提供了土壤。雖然,支撐傳統社會框架體系的封建土地所有制沒有被打碎,鄉村社會形態也沒有打破,但傳統社會的權力結構已然受到巨大沖擊。
土地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亮出“打土豪分田地”政策,祭出“耕者有其田”的法寶,使農民很快成為反體制的骨干力量,積極響應和參與到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武裝斗爭中。蘇維埃的土地政策使共產黨贏得了農民,而以農民作為主體力量,共產黨贏得了政權。革命勝利后建立的政權,是在徹底解構傳統鄉村社會的權力結構、經濟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新型民族國家政權。
蘇維埃土地政策對動員群眾參軍參戰,建設和保衛蘇維埃政權所起的作用是決定性的。沒有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實施,就沒有蘇維埃運動的深入開展,也沒有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政權的建立。毛澤東曾說,真正的銅墻鐵壁是群眾,但為什么群眾能夠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銅墻鐵壁呢?答案就在對群眾利益訴求的滿足上。“真正的銅墻鐵壁是什么?是群眾,是千百萬真心實意地擁護革命的群眾。這是真正的銅墻鐵壁,什么力量也打不破的,完全打不破的”。打造銅墻鐵壁沒有什么其他訣巧,關鍵就是“真心實意地為群眾謀利益,解決群眾的生產和生活的問題,鹽的問題,米的問題,房子的問題,衣的問題,生小孩子的問題,解決群眾的一切問題。我們是這樣做了么,廣大群眾就必定擁護我們,把革命當作他們的生命,把革命當作他們無上光榮的旗幟。”[10]P138-139正是蘇維埃的土地政策滿足了群眾的利益訴求,從而贏得了農民群眾的支持,使占人口最大多數的群體成為中國共產黨最忠實的支持者,成為黨在戰爭年代最廣泛和深厚的階級基礎和社會基礎。
從中國近現代史發展進程看,中國的現代化屬于外生力量推動型。鴉片戰爭以降,中國淪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處于主權不獨立、人民受欺凌的慘況之下。民族解放、國家主權獨立的圖強要求,是這種刺激在全體國民心理上的必然反映。大家認識到,清政府的腐敗無能,以及北洋軍閥軍政的軟弱,在國家落后挨打的問題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先建立一個強勢的政權,再推動社會的現代化進程被認為是基本前提。
什么學說、思想能夠實現這個目標?在眾多思想相互激蕩的風云際會中,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學說走向歷史前臺。中國共產黨在經過國共合作統一戰線的破裂后,把實行蘇維埃政策、建立工農專政的蘇維埃政府被提上議事日程。在這里,通過強勢政權推動現代化進程,已經具體化為通過土地革命、武裝斗爭、根據地建設三位一體的策略建立蘇維埃政權。中國的蘇維埃運動是中國共產黨人改造中國的一個現實選擇,這個策略是置于改變整個國家、民族面貌的前提下進行的。蘇維埃運動被看作是國家現代化進程的一個步驟。
然而,中國是個農民占絕大多數的國度,所有中國背景下的問題一旦展開,首先繞不過去的就是農民。農民占多數決定了無論是建立強勢政權、還是推進現代化進程,都離不開他們的支持,而要凝聚他們的力量,就必須率先滿足農民利益。農民賴以生存的資源就是土地,蘇維埃運動的核心政策——土地政策,正是解決這一問題的必然抉擇。
革命的目標是建立現代化國家,而土地政策是動員民眾參于這個現代化歷史進程的手段,也是讓民眾在這個歷史進程中逐步覺醒的途徑。在這里,土地革命已經成為中國革命的主要內容,而中國革命又不僅僅是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蘇維埃的土地政策的內容就不僅是土地歸誰和如何分配的問題,土地政策已經成為凝聚復興國家的民族的力量,它本身還承載了“打倒封建勢力”、“打倒帝國主義”、“滿足農民土地要求,解放廣大貧苦農民群眾”[4]P396的翻身解放內涵,也承載著推動國家現代化進程的內涵。
中國共產黨誕生于城市,而它獨立領導中國革命后,馳騁建功的疆場,卻是廣大農村。中國共產黨成功所依托的主要力量,就是用土地政策動員起來的廣大農民。可以說,沒有成功的土地政策,就沒有中國共產黨的成功。
早在大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在其領導的農民運動中就已經發現,農民對于土地的要求,雖然從本源意義上看是為了生存,但其行為必然將導向推翻整個舊制度。這種行動一旦發動起來,“其勢如暴風驟雨,迅猛異常,無論什么大的力量都將壓抑不住”[10]P13。土地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順應農民的要求,實行了滿足農民要求的土地政策。一方面,這滿足了農民對土地的需要,使他們成為革命的擁護者;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通過與農民的同盟關系,成為始終代表農民群眾利益的政黨,也彰顯了中國共產黨代表人民根本利益的政治取向。
政治取向問題,說到底就是處理不同利益關系問題。近現代中國農村社會的政治主題,就是是否真心實意地維護最大多數農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問題,近現代中國政治發展的基本任務,就是通過民主革命,打破封建剝削和外國勢力壓迫,維護國家、民族、人民的利益。而蘇維埃土地政策有效變革了封建土地關系,動搖了封建土地制度,使農民獲得了土地。因此,蘇維埃土地政策鮮明地體現中國共產黨代表、維護、實現人民利益的根本政治取向。
[1]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Z].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
[2]胡喬木.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1.
[3]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3冊[Z].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
[4]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土地革命文獻選編 (一九二七——一九三七)[Z].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7.
[5]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Z].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
[6]井岡山革命根據地(上)[Z].北京: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87.
[7]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6冊[Z].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
[8]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7冊[Z].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
[9]毛澤東.毛澤東農村調查文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10]毛澤東.毛澤東選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