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雪平
(中共西安市委黨校,陜西 西安 710054)
馬克·賽爾登“延安道路”研究述評
朱雪平
(中共西安市委黨校,陜西 西安 710054)
“延安道路”自提出之后,就受到海外中國學領域的廣泛關注。“延安道路”對中國共產主義革命、中共在延安時期的施政綱領基本持肯定態度;注重中共戰時政策的實效性,著重從微觀層面研究政策的實施;著重于對中國革命特色的研究,反對依據中國革命后來的現象判斷其歷史;主張從中國實際出發,而非用西方標準衡量中國的制度。
馬克·賽爾登;《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延安道路;中國革命史
馬克·賽爾登是美國著名學者。他多年來一直研究中國當代革命史及中國農村發展史,系《當代中國研究》、《二十世紀戰爭歷史》等叢書的主編。他的《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一書是海外研究中國現代史的一部經典著作,初版于1971年。在該書中,賽爾登提出“延安道路”這一命題,并將其與中國革命的勝利聯系起來,受到西方學界廣泛的關注。在“延安道路”的框架下,西方學界出現了一批關注抗日根據地社會生活細節的作品。從1990年起,賽爾登多次反思自己的研究成果,1995年他再版了《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修正了原來的結論,并添加了新序和長篇后記。
本文在介紹學界關于“延安道路”研究現狀的基礎上,著重通過收集、分析大量材料,抓住馬克·賽爾登研究的重點,對其學術思想及研究方法進行客觀評析。為了全面展示研究對象的思想特點,本文將馬克·賽爾登早期對“延安道路”的研究、后期對“延安道路”的反思及修正,作為一個整體來研究。
(一)國外研究現狀
賽爾登提出的“延安道路”這一命題,引發了西方學術界對中國革命的重新審視。新西蘭維多利亞大學歷史系女學者紀保寧認為,馬克·賽爾登關于“延安道路”的研究具有開創性,但她不同意賽爾登提出的“延安道路”具有普適性的觀點,認為“延安道路”的方法不適用于其他根據地。澳大利亞阿德萊德大學亞洲研究中心華安德也是海外延安研究者中較為關注賽爾登研究的學者。1978年,華安德將毛澤東的《經濟問題和財政問題》翻譯成英文出版,并作了長篇導論。在這篇導論中,華安德以賽爾登關于中國革命的研究為基礎,先后9次引證《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一書中的觀點。
(二)國內研究現狀
自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發表以來,海外的中國學研究經歷了70余年。在此期間,海外誕生了一大批才華橫溢的中國問題研究專家。而長期以來,國內學界對海外的中國學研究的研究重點集中于費正清、施拉姆、施瓦茨等極少幾個學者的思想。馬克·賽爾登作為具有代表性的著名國外中國問題研究專家,其思想卻沒有引起國內學者應有的重視。進入新世紀以來,國內才相繼出現了一些關于賽爾登中國研究的學術成果,其中包括書評性質的簡論。大部分學者對馬克· 賽爾登“延安道路”的研究持肯定態度,認為其在內容和方法上都具有一定開創性。中國社會科學院國外中國學研究中心的羅燕明在《90年代海外延安研究述評》一文中認為:在興起于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第二代海外延安研究者中,馬克·賽爾登的貢獻最大,他明確提出“延安道路”這個概念,并將“延安道路”與中國革命的勝利聯系起來。南京大學歷史系董國強在《尋訪“延安道路”的遺跡》一文中,對《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一書給予高度評價,認為該書是“第二代西方學者關于中共黨史和近代中國革命史研究的扛鼎之作”,他認為:“延安道路”不僅挑戰了1960年代流行的“現代化引發革命說”、“蘇聯輸入革命說”、“民族危機導致革命說”等片面觀點,而且作者通過扎實的實證研究作出分析與評判,而非純粹從意識形態需要出發的做法,更能經受時間考驗。
也有學者提出相反的看法。比如蘇陵在《對董國強評〈延安道路〉一文的質疑》中認為,董國強對馬克·賽爾登《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的評價過高。他強調,馬克·賽爾登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寫作時“受制于當時條件,未能親赴中國收集相關史料,所用資料比較單薄”,同時他還認為馬克·賽爾登在資料的運用上缺少平衡性,“具有強烈的左翼意識形態的色彩”[1]。
綜上所述,目前國內已有的關于馬克·賽爾登的研究,對他關于中國革命的觀點,分為主要持贊成觀點與主要持否定觀點兩種對立派別。但無論是贊成還是否定,都主要是針對其個別觀點,對于他思想的研究只停留于簡單的觀點介紹,深入、系統研究其學術思想仍是學術研究領域的空白。
(一)“延安道路”在20世紀60―70年代的提出
“延安道路”提出的主要背景是中蘇分裂、“文化大革命”和越南戰爭等事件的發生,當時的中美關系正處于敵對高峰期。但同時,這些事件也動搖了美國人的價值觀,改變了美國對中國的輕視和歧視,美國出現了反戰運動和對冷戰觀念的反省這樣兩股思潮。在學術界,中國學的西方中心主義受到全面挑戰,并開始走上以中國為中心的研究路徑,學者們把中國革命成功的關鍵鎖定在抗日戰爭和延安時期。馬克·賽爾登就是探求中共獲勝原因的學者之一。
最先對延安道路進行研究的第一代西方觀察家,大多是以記者、作家、外交官和軍事官員的身份來到中國,他們形成了中共之所以取得勝利的4種解釋:(1)中共制定了滿足農民要求的社會經濟綱領。(2)中共在抗日戰爭中對由日本入侵引起的農民民族主義的利用。(3)中共意識形態中的民主因素。(4)中共在組織上的優勢。這4種觀點被西方學者廣泛采納,且隨著中國革命歷程的變換而依次被強調。馬克 · 賽爾登認為這4種觀點強調的側重點不同,但不同觀點間能夠相互補充。
20世紀70年代,查爾摩斯·約翰遜在《農民民族主義和共產黨的政權》一文中提出:由日本的侵略、奴役和迫害所引發的農民民族主義,才是中共獲勝的關鍵所在。在賽爾登看來,約翰遜的觀點有一定的道理,但無法解釋抗戰時期的許多現象。如果農民民族主義具有決定性的意義,為什么是反叛的共產黨而不是國民黨政府成為主要受益者?這樣的疑問促使他開始“延安道路”的研究與寫作。
(二)“延安道路”命題在改革開放后面臨的挑戰
中國改革開放以來,一方面,隨著中國內部檔案的解密、黨內文獻的披露、相關史料的公開和各種回憶錄的出版,延安研究的資料日益豐厚;另一方面,西方學者可以進入中國收集資料,他們赴延安和其他根據地進行實地考察,采訪重要當事人,與中國學者進行交流合作。這些都推動了延安研究的發展。
關于延安的研究不僅受改革開放的驅動,同時也受到了“六·四”政治風波和蘇東劇變之后興起的國際反動思潮的影響。1990年代以后,海外有關延安的研究在學術深化的同時趨于政治化和情緒化。相當多的海外學者不同程度地把延安當作批判的對象。他們把群眾運動、“整風”、“審干”和“大躍進”、“文革”、“六·四”政治風波聯系起來,對延安道路進行批判性審視,甚至持全盤否定的態度。在這些學者中,相當一部分人受到馬克·賽爾登研究的啟發,并以馬克·賽爾登的研究為基礎,提出了一些不同于馬克·賽爾登的觀點,比如有人認為他對“延安道路”的描述過于樂觀。在這些學者中還包括我國臺灣地區的一些學者,如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陳永發,他在《紅太陽下的罌粟花:鴉片貿易和延安模式》中指出:1943―1945年間陜甘寧邊區的經濟和政府財政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生產和經銷“特殊產品”。該觀點被馬克·賽爾登認為是“延安道路”遇到的一大挑戰。
(三)1990年后馬克·賽爾登對“延安道路”命題的再思考
在上述背景下,從1990年起,馬克·賽爾登多次反思自己的研究成果。到1995年,他再版了《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在新書中,馬克·賽爾登承認由于早期研究工作的疏忽,最初的研究存在一些不足,原著的有些觀點需要重新評估。他沒有簡單否定各種攻擊延安道路的觀點,而是在堅持原來立場的基礎上根據歷史事實對這些觀點進行了評析。他主張,對“延安道路”的評價必須依據中國革命的歷史進程,而不應該將歷史與現實作隨意的比附。
在擴充以后的后記中,馬克·賽爾登梳理了各派之間的爭論,并主要就延安模式的適用范圍、群眾路線、延安整風的陰暗面、延安時期的民主政治等幾個問題批判性地重新評價了原版中的核心觀點。
(一)基本肯定中共在延安時期的施政綱領
首先,馬克·賽爾登對中國的抗日戰爭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的地位、中共領導的根據地為奪取抗戰勝利所做的貢獻予以高度肯定。這與西方關于太平洋戰爭的著作很少提及中國對打敗日本軍事力量所作的重大貢獻不同。他指出:“以中國共產主義運動為樞紐的抗戰,深刻地影響了繼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而掀起的世界反殖民主義的歷史進程。”[2]261一方面,以抗日根據地為核心的抗戰,不僅挫敗了日本以閃電戰征服中國的企圖,迫使國民黨堅持抗戰而不投降,而且后來成為統一新中國的基石。另一方面,中國在戰后別具一格的發展方向和發展道路,構成了“延安道路”富有特色的精神內容和社會經濟制度,對于戰爭、革命的一般理論與實踐也是特別的貢獻。
其次,馬克·賽爾登對中共在延安時期實施的政策及作用在總體上持肯定態度。賽爾登認為,中共在根據地實施“三三制”和普遍選舉的政治改革,集中體現了人民的“民主”訴求,大大激發了民眾參與政治的熱情;精兵簡政、干部下鄉、大生產運動等,則集中體現了人民對“平等”的訴求,不僅緩解了根據地的財政經濟困難,而且有助于克服官僚主義、命令主義和干部腐敗;抗戰前實行的土地改革和戰時實行的減租減息、稅制改革等社會經濟政策,則集中體現了“公平”的原則,為根據地經濟發展與社會和諧注入了活力;另外,減租減息、稅制改革和互助合作等變革運動所構成的“靜悄悄的革命”,是在傳統的“土地革命”方式以外實現社會經濟利益再分配的有效途徑,是中共的一大創舉。通過上述這些積極的措施,中共巧妙地實現了共產主義運動、民族解放運動、社會改造運動的對接,最大限度地吸引了中國社會各階層民眾的支持。與“國統區”和“淪陷區”相比,中共領導的根據地政治清明、經濟發展、社會穩定。結果,中共不僅在十分不利的環境中生存了下來,而且最終在全國取得了革命勝利。
(二)注重考察中共戰時政策的實效性,著重從微觀層面研究政策的實施程度及側重點
與關注政權的更迭、政黨制度演變的傳統歷史研究比較,馬克·賽爾登的“延安道路”采用社會學的視角,對中共在根據地所實施的新政策的實效性給予更多關注,即關注中共新政策能否真正解決苦難深重的中國農村所積累的一系列社會問題,它對中國農村政治、經濟、文化的全方位改造所起的作用如何。例如,賽爾登指出,“廣大抗戰力量的先鋒有沒有可能在貧窮而屢遭蹂躪的鄉村創造性地致力于解決貧窮、不平等和落后問題”,是其從事“延安道路”研究的動力之一;他把1940年代初中國“舊社會最明顯的剝削方式已被消滅”,而“邊區內偏僻鄉村中的生活并沒有實質性的變化”,看作是“新民主主義”的局限性;認為能否建立起新的制度,一勞永逸地打破產生新的壓迫與停滯的循環,是共產主義面臨的新挑戰。賽爾登認為,中共在1942年實行減租,將“土地革命與發展農村經濟、轉變農村社會結合起來了”[2]222,比江西時期通過均分財產以激發農民革命熱情的土地政策更具有顯著的進步意義。
(三)著重于對中國革命最開放、最富有創造性時期所具有的特色的研究,反對完全依據中國革命后來的現象判斷其歷史
黃宗智在評價中共的抗戰時指出:中共比國民黨獲得更多的民眾支持,“盡管中共宣稱走‘群眾路線’,教條地運用列寧主義的心態和作風是不容置疑的”[3]325。馬克·賽爾登認為,作為對抗戰時期中共所作所為的全面評價,黃宗智的觀點是片面的。賽爾登指出,在根據地的歷史中,諸如王實味之類的事件畢竟是個別例子,特別是與日本侵略者或國民黨捕殺政敵的情形比較而言。他反對依據中國革命后來的現象去判斷中國歷史。“如果說,《延安道路》確實低估了延安共產主義的陰暗面,那么,我們也不應對中國共產主義運動最開放、最富有創造性時期的一些特色視而不見”。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真正理解,為什么延安共產主義能吸引社會各階層的愛國者為之奮斗,為之犧牲”,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理解中共內部包括農民、工人和知識分子在內的關于民主的呼聲,以及他們在1949年以后的反專制主義斗爭”[2]304?305。
馬克·賽爾登這種治學態度是值得我們學習的。任何一個國家、政黨在一定歷史時期的政策、舉措,總是包含著積極因素和消極因素兩個方面。人們對它進行評價只能從它在當時所處的具體情形和所起的主要作用去衡量。如果它在當時是適應形勢的,積極作用是主要的,則它就是正確的。對延安時期的歷史評價也應如此。比如,以個人崇拜是毛澤東晚年犯錯誤的主要原因為理由,而責難甚至否定延安整風運動,就是不正確的。延安整風是適合歷史發展需要的,對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的積極作用是不容否定的,其歷史功績是巨大的,這已為歷史所證明。伴隨延安整風出現的個人崇拜萌芽當時并沒有對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產生多少影響。而建國后出現的個人崇拜及其消極影響,就其思想根源而言,實際上是沒有與時俱進地對待革命勝利后的新形勢和新問題,沒有隨著時勢和任務的變化以及沒有隨著黨情和國情的變化而加強黨的建設,歸根結底就是沒有堅持延安整風時期倡導和強調的實事求是原則。
馬克·賽爾登堅持不依據中國或中國共產黨后來的歷史情況去推測、評價其早期歷史的觀點,充分體現了作為一個史學家尊重歷史的實事求是態度,是十分難能可貴的。這也是他與20世紀90年代后期興起的大挖延安“陰暗墻角”的部分學者的不同之處。
(四)主張從中國實際出發研究中國歷史,反對用西方的標準來衡量中國的政治制度
賽爾登批評了那種套用西方名詞術語而不顧中國革命實際研究中國問題的錯誤傾向。例如,他在梳理不同時代的主流觀點后,實事求是地指出,國際學術界對中國革命的解釋是伴隨著全球沖突、特別是中美關系的戲劇性變化而變化的。賽爾登在研究抗戰時期的歷史時,就明確反對那種認為中國革命是從蘇聯移植過來的說法,強調中國革命的創造性和本土性。他還批評詹姆斯·約翰遜的《農民民主主義》將重點放在日軍的侵略及掃蕩上,而忽略了中國社會經濟的現實。
史學家認識歷史、思考歷史、對歷史做出理性的判斷,必須以事實為基礎。正如西方中國學泰斗費正清所言:“我們的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等字眼當用于中國時,只會使我們誤入歧途。要了解中國,不能僅僅靠移植西方的名詞。它是一個不同的生命。它的政治只能從其內部進行演變性的了解”[4]15。費正清不同意用民族主義情緒來說明中國這樣一個統一的國家的過去和現在。與此類似,馬克·賽爾登從中國的歷史實際出發來說明中國,而不主張用西方的標準來衡量中國的政治制度。這種歷史主義態度,是我們能夠溝通、對話并取得共識的基礎。
[1] 蘇陵.對董國強評《延安道路》一文的質疑[EB/OL].[2006-07-28].http://www.chinese-thought.org/shgc/001744. htm.
[2] [美]馬克·賽爾登.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3] 黃宗智.中國研究的范式問題討論[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
[4] [美]R. 麥克法夸爾,費正清.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中國革命內部的革命(1966―1982)[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5] 榮敬本,羅燕明,葉道猛.論延安的民主模式:話語模式與體制的比較研究[M].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04.
[6] 《延安民主模式研究》課題組.延安民主模式研究資料選編[G].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04.
[7] [美]R. 麥克法夸爾,費正清.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革命的中國的興起(1949―1965)[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責任編輯 葉厚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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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5261(2012)04?0041?03
2012-02-15
朱雪平(1982―),女,山西臨汾人,助教,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