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琪
(上海中醫藥大學,上海 201203)
近百年《內經》學術體系研究之歷程*
周國琪
(上海中醫藥大學,上海 201203)
《黃帝內經》創建了中醫學術體系,兩千年來始終指導著中醫理論的發展和臨床實踐,是中醫學生存發展的理論基礎。近百年來,對于這個學術體系的研究從未間斷過,不同時期有不同的特點。民國時期主要是反對《內經》理論體系與捍衛此體系的兩股思潮對壘。近60年來,隨著中醫事業的發展,尤其是近30年來研究趨于深入,主要表現在對于學術體系的架構、內容、特征、發展等方面的探討。
百年;內經;學術體系;研究
學術體系是指一個學科的整體知識系統,其中包括對于研究對象有關的基本概念、原則、定律及其論證理論形成的方法學等。煙建華認為,對于《內經》的知識系統以學術體系稱謂更準確[1]。
《黃帝內經》創建了中醫學術體系,兩千年來始終指導著中醫理論的發展和臨床實踐,是中醫學生存發展的理論基礎,故被稱為“醫學之宗”。因此,研究《內經》學術體系,探討其學術特點、科學內涵,對于認識中醫學的人體生理病理、疾病、診斷、防治等醫學理論至關重要,對于把握中醫學本質具有代表性意義。
縱觀近百年的《內經》研究歷史,有關《內經》學術體系的研究大致分為2個階段。
這個階段的特點是,反對《內經》理論體系與捍衛《內經》理論體系兩股思潮對壘。隨著當時西學東進,以余云岫為代表的對《內經》大加攻擊,污蔑中醫不科學。他拋出的《靈素商兌》[2]從攻擊《內經》理論入手,說《內經》“無一字不錯”,中醫不科學,治病是“靠暗示的效果”和“精神的作用”,“和催眠術差不多”,甚至狂妄地提出應該廢止中醫。惲鐵樵為代表的捍衛派起而與之論爭,在1922年出版的《群經見智錄》[3]中以自己大量的臨床實踐進行論述,其深刻體會到“中國醫學為極有用之學術”,以駁斥余氏的謬論。他從維護《內經》學術體系科學性的角度出發,剖析《內經》的理論實質,對陰陽、五行、六氣令人費解之處作出了比較圓滿的解釋。他提出的“四時五行”觀點,把自然界四時的交替變化看作宇宙萬物變化的支配力量,從而揭示出《內經》的理論核心與自然界的運動變化規律一脈相承,即由四時的風寒暑濕化生出六氣,由四時的生長收藏化生出五行,天人相應,四時五行與人體五臟相聯系,故《內經》的五臟非西醫的血肉之五臟,乃四時的五臟。將中西醫之間的概念進行了區分,指出兩者之間的理論體系和方法論不同。
受其影響,陸淵雷、吳漢仙、陸士諤、楊則民等也紛紛著書立說,回應余云岫的挑戰。其中楊則民在1934年“內經之哲學的檢討”[4]一文中,以前所未有的理論高度對《內經》進行研究和闡發。他認為,宜以哲學的眼光衡量《內經》的“最高理論”。陰陽、自然、五行、運氣、醫學知識(臟腑、經絡、病理、針刺)共同“組成此系統者”,即《內經》的學術體系;《內經》的最高理論是屬于辨證法,同時他也指出:“《內經》作者之思想方法雖正確,然為時代所限,其所采用以為說明之材料,如臟腑經絡,核以近代實驗證明多悖而不可信。”
秦伯未、時逸人等則潛心研究、撰寫、評述《內經》理論體系。秦伯未有《秦氏內經學》[5]、《讀內經記》、《內經學講義》等著述,并將《內經》原文仿照西醫學科的分類,分成生理學、解剖學、診斷學等,病證則分為傷寒、濕暑、熱病等37類,還剖析《內經》與西方醫學理論各自的特點和異同,獨具見解。時逸人著有《時氏內經學》[6],不僅探討“內經學說與時代性”、“內經學說與辨證法”等問題,在其下篇中,對于《內經》主要學術內容的注釋能聯系臨床,或附以西醫的觀點闡釋病證。他認為,《內經》之辨證法雖不如今人精密,然其成為辨證法亦毋庸置疑,并批駁了《內經》是玄學的觀點。可見,他們均是一方面感受西醫的影響,一方面在努力捍衛《內經》的學術理論。
綜上所述,在這一階段中,對《內經》理論體系的研究是在與西醫學的比較中,以及反對派的鼓噪聲中艱難地發展的。
自1956年全國建立了高等中醫院校和研究院,中醫學有了專門的研究人員,隨著現代多學科知識和方法論的傳播,如哲學、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等,這些認識和研究事物的方法被應用于對《內經》的研究中,特別是近30多年來盛行,對《內經》學術體系的架構、特征和發展等有了越來越清晰的認識。研究者明確地指出,以《內經》為基礎的中醫學理論具有不同于西醫學的獨特內涵、科學價值和臨床意義。他們的研究主要可以分為以下3方面。
任應秋首先提出《內經》學術體系包括理論體系和學術思想。《內經》的理論體系就是由四大學說組成[7],即藏象(包括經絡)、病機、診法(包括四診)、治則。藏象學說是對人體的組織形態進行了細致的觀察和描述,對人體各個部分的生理、特性及其相互間的關系都作出了較精當的分析。藏象學說這一理論體系又可分為臟腑、經絡、精氣神三部分。病機學說是論述疾病發生和變化的內在機制,故名病機,包括發病、病因、病變3個方面,其中病變部分又可分為陰陽、中外虛實等病機。診法學說包括望診、聞診、問診、切診,治則學說則包括杜漸防微、三因制宜、標本先后、逆從正反、辨證立法、遣藥制方和針刺大法。如此,可以基本概括《內經》理論體系的主要內容。
《內經》的學術思想主要有陰陽學說、五行學說、整體觀、恒動觀等4方面。《內經》陰陽學說認為人類生命變化是按照對立法則進行的,因而人體是一個陰陽對立的統一體。但對立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陰”或“陽”,凡陰陽之中又分陰陽。2個對立面在發展過程中,到了一定程度必然互為轉化。《內經》五行學說主要從其“生治”、“承制”兩方面來說明事物是相互聯系的,而每個事物又是不可分割的整體。《內經》的整體觀認為人體內部是一個統一整體,同時人與外在環境又有密切關系。《內經》的恒動觀認為,整個自然界、整個人體都在永恒地運動著而無休止,最顯著的運動在自然界表現為升降,在人體是升降出入。以上思想貫穿于整部《內經》中,而探究《內經》奧義首先要弄清這些卓越的思想。
王慶其分析《內經》理論由3個體系構成[8]:一是哲學思想體系,包含氣學說、陰陽學說、五行學說、人與天地相應、形與神的關系等,五者之間互相滲透、彼此融通;二是基礎醫學理論體系,含有藏象學說、病機學說、診法學說、治則學說四大部分;三是臨床醫學體系,包括養生防病、病證的病因病機、癥狀、治療等。這三大體系之間又有緊密聯系。《內經》哲學思想體系探討自然界運動規律,解釋人的生命現象,是中醫的指導思想。《內經》基礎醫學理論體系是哲學在醫學中的具體應用,《內經》臨床醫學體系是基礎醫學理論的具體實踐。
程士德的《內經理論體系綱要》[9]全書按理論體系的系統性和邏輯性編排,闡述理論體系的形成、基本學術思想、時藏陰陽調控系統、生命的時間節律、藏象、經絡、病因、病機、病證、診法、治則、制方、養生,從中可見其對《內經》理論體系的系統性和邏輯性的認識。
煙建華以清晰、簡明的圖示方法,展現了他對《內經》學術體系的框架結構的思考[1]。

圖1 《內經》學術體系框架結構圖
從上可見,在對于《內經》學術體系的結構認識上,學者的看法以及分類方法是有所不同的。
王洪圖從方法學的角度對《內經》學術體系的特征進行探索,提出可以從以下3種特征把握生命規律[10]。
2.2.1 從功能角度把握生命規律 《內經》認識生命奧秘的手段是從生命現象入手。其中既包含對形體的觀察和解剖,也“移植”了當時盛行的自然哲學方法,對生理、病理、治療反饋的自覺、他覺等在內的生命現象及與其相聯系的各方面進行觀察,然后把觀察內容中的“共象(相)”提取出來,按其形態、功能、格局、演化方式進行分類,并將具有代表性的、具有共象(相)的“類”,用象征性符號、圖像或有代表性的具體事物表達出來,進而以類相推,探討生命現象的機理,這就是中國古代的意象思維方式。其本質是基于外在相關生命現象而存在于體內的生理功能類整合。同時又指出其不足之處,即長于對事物“氣化”的宏觀把握,必然疏于“形質”的微觀研究。
2.2.2 從整體角度把握生命規律 《素問 ·金匱真言論》構建的以五臟為中心,外應五方、五時、五味等,內系五腑、五官、五體、五志之五大功能活動系統,融天人聯系、身形與生理及心理聯系于一體,這是整體觀在《內經》理論中的重要體現。它們作為分析生命活動中整體聯系的具體機制,具有理論模式的作用。《內經》不僅從生命體內外的普遍聯系進行研究,形成概念,建構理論模式,同時還認為這種聯系是整體和諧有序的,并以精氣、陰陽、五行等學說作為思維工具,推演、演繹生命活動的過程及其機制。
但他也指出,在整體觀念指導下形成的中醫學概念,也有內涵包容性太大、外延過于寬泛的缺憾,故要求在學習和研究《內經》中加以辨識、整理,區別概念的層次。
2.2.3 從運動角度把握生命規律 運動是事物存在的本質屬性,也是生命的固有特征。近代科學對此采取“定格”的知性分析方法,即割斷連續的時間而對事物進行靜態的研究,其結果固然精密準確,但也有失于自然、真實之弊。
古人早已觀察到生命隨著時間的流轉而變化的事實,但對于生命運動所產生的變量難以把握,不可能進行分別的精密度量,只能整體觀察、綜合研究。這就要求中醫學的概念和理論具有動態化的內涵和反映這一特點的表述形式,從而形成了中醫學從運動角度把握生命變化規律的學術特征,反映了生命的本性自然與真實。主要體現在3個方面:①明確提出有序的運動變化是生命存在的基本形式。如《素問·玉版論要》說:“道之至數……神轉不回,回則不轉,乃失其機。”這種有序運動生命觀貫穿于《內經》醫學理論,如生命有生長壯老已運動過程中;②時間是事物運動及其狀態變化的度量,凡概念中標示出時間者,便說明這一概念具有運動的內涵。如“五臟應四時”,是指人體精氣隨著季節變遷而消長,消長過程分為4個時段,五臟就是這4個時段生理功能整合的體現;③辨證論治體現中醫診治動態觀。證是以疾病過程中階段性病機模式為基礎的,它雖然具有一定穩定性但隨病變而變,一種疾病的初中末可有不同的證;同時證本身的形成與內外環境的時序流轉也有密切關系,所謂“毋逆天時”、“無失氣宜”之論,即基于此。而一病前后證異,施治用藥隨時變換,則成為中醫臨床診治的常規。
煙建華又進一步分析這一學術特征的意義[1]:其一,忽略生命體形質的規定性和測量性,從象的變化角度對生命的動態軌跡進行模糊的整體表述。如脈證太過不及和死證死脈的度量,色澤浮沉夭澤的判斷,陰陽表里寒熱虛實的表述方法,都具有模糊的性質。這種表述方法用宏觀整體、邊界不清、隨時變化的文章數學語言,而不用符號數學計量,因而更接近于生命的自然動態演化機括與過程。與之相應,在疾病治療的探索中,中醫也摸索到使用天然藥物等進行模糊調控的臨床處理方法,至今仍有其科學意義和實用價值;其二,把時空變化結合起來,時間流變具有周期性,空間狀態也隨之發生周期演變,形成《內經》有關生命節律的理論。《內經》不但早就觀察到這種生命現象,而且用于指導疾病的診治,顯示出其科學意義和實用價值。
2.2.1 分析《內經》學術體系的發展 王洪圖總主編《黃帝內經研究大成》[11],其中第三編專題講述《內經》理論體系,分類撰寫涉及面廣,資料豐富,是學習和研究《內經》學術體系發展的重要參考資料。
煙建華指出,《內經》學術體系是經過兩千年的發展逐漸充實、完善的,但這種完善是相對的,人類社會的發展、科學技術的進步、醫療實踐不斷提出新的需求,內外促動,促使《內經》學術體系進行新的充實和完善。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種充實、完善是在現代科學技術條件下,與自己有根本差異的西醫學術體系的比較中進行的,因而它必然是一個緩慢而艱難進展的自然過程,其中充滿了變革。這種變革,應當立足于自身的學術內涵,理解它、研究它、認識它,進而發揚長處,改造缺陷,彌補不足,提高《內經》學術體系科學形態的層次;這個過程,因其契合中醫學術發展的內在規律,所以它是自然的且水到渠成。綜上所述,在第一階段對于《內經》學術體系價值的認識肯定與否定是針鋒相對的,雖然形勢險惡,卻未能阻止《內經》研究的發展。但與后一階段比較,毋庸置疑這一時期的研究成果顯得較為蒼白。
第二階段的研究發展明顯加速,特別是到了上世紀80年代之后,《內經》的研究者掌握了方法學的思路,使《內經》研究從方法學、認識學角度得到極大的發展,形成了各抒己見、百花齊放、見仁見智、學術爭鳴的熱烈格局。他們熟練應用這些方法,清晰而深邃地分析《內經》理論并給人以啟發,從而加深了對《內經》學術體系的認識。
[1]煙建華.內經學術研究基礎[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10:3-7.
[2]余云岫.靈素商兌[M].民國鉛印本,1916.
[3]惲鐵樵.群經見智錄[M].江蘇:武進惲氏鉛印本,1922.
[4]楊則民.《內經》哲學之檢討[J].現代中醫,1934,(5):16-(9):18
[5]秦伯未.秦氏內經學[M].上海:上海中醫書局,1935.
[6]時逸人.時氏內經學[M].上海:上海復興中醫社,1941.
[7]任應秋.《內經》的學術思想[J].浙江中醫藥,1979,(8):267.
[8]王慶其.淺析組成《黃帝內經》的三體系[J].新中醫,1984,(2):11-13.
[9]程士德.內經理論體系綱要[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2:1-2.
[10]王洪圖.王洪圖內經講稿[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8:22-24.
[11]王洪圖.黃帝內經研究大成[M].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814-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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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3250(2012)02-0117-03
上海市重點學科建設資助項目(S30301);上海中醫藥大學名師傳承工作室資助項目
周國琪(1953-),浙江人,教授,醫學碩士,從事內經教學與研究。
2011-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