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 麗
自然災難與宗教的價值
——對自然災難的人文關懷
閔 麗
近年來,各類突發性的嚴重自然災難在全球范圍內頻頻發生。在巨災面前,科學技術的預測和防范手段因其有限性而受到人們的質疑。科學技術在巨大自然災害面前的無力狀態,根植于人與自然關系的內在困境,即人類認識能力與工具理性的有限性和理性指向對象(自然界)的無限性及其變化的不確定性之間的矛盾。這一矛盾境況使人類始終面臨自然災害對人們生命財產安全的威脅;宗教信仰的內容由于具有完滿性、本原性、規范性和超驗性等特征,因而它能給身處逆境中的人們提供一個不可證偽的思想觀念體系及與之對應的行為準則和獎懲辦法,以慰藉受挫的心靈,幫助人們重樹生活的希望、勇氣和信心。這便是宗教之所以能夠始終與人類生活形影相隨的根本原因。
自然災難;宗教信仰的特性;宗教
自2004年印尼發生大海嘯之后,又相繼發生了中國汶川地震 (2008.5)、海地地震(2010.1)、智利地震 (2010.3)、冰島火山噴發 (2010.3-5)、日本“3.11地震與海嘯”(2011年)、土耳其地震 (2011.10)等一系列嚴重的自然災難。這一系列災難先后吞噬了60余萬人的生命,傷殘更是不計其數,同時還造成了巨大的經濟損失。面對這些巨大的自然災難,現有的科學技術暴露出明顯的不足。因為在目前技術條件下,人類既難以準確預測更不能控制災難的發生,從而無法從根本上消除自然災害對人類的危害。這使科學技術的有效性甚至人類的認知能力受到某種質疑。在嚴重自然災難頻發之際,對于廣大災民而言,關于災難的緣由需要解釋、恐慌的心靈需要安頓、絕望的生命需要拯救。在科學技術的效力受到質疑的情況下,宗教信仰便成為解釋災難緣由、安頓恐慌心靈、拯救絕望生命的一種方法,并在災民中得到更大認同。來自災區的調研報告表明,部分災民因災難而成為宗教徒,而原來的宗教徒則在災難之中更堅定了原有的信仰。①事實表明,具有一定解釋、慰藉功能的宗教,與處于自然災難中的人之間存在更高的相關度。那么,災民為什么需要宗教?在災難中宗教影響擴大的原因究竟何在?
自然界的運動變化是諸多要素相互作用的結果。自然界內部的變動對其自身而言無所謂好壞,因而也就無所謂災難與否。但是,對依存于自然界的個人和族群而言,自然界的任何顯著變化都或多或少地影響其生存狀況。其中,自然界的某些重大變化,如暴風雨、地震、海嘯、火山與泥石流等,對人類的生命財產安全具有極大的危害,因而被人類視為“自然災難”。人類從誕生以來,災難性的自然變化便始終存在,人們亦無時不在尋求化險為夷的方法。人類認識與克服自然災難的活動從屬于主客體關系的范疇。在人 (主體)與自然 (客體)之間,始終存在著認識與被認識、控制與反控制、改造與被改造的關系。這是古今中外每一個體及其族群所面臨的、且無法繞行的共同根本問題。個人及其族群的生命延續過程,主要由一系列滿足生存與發展需求的物質與精神活動組成。這其中當然也包括預警和規避自然災難,以減少人員傷亡與財產損失的行為。在這一過程中,人類已創造出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技術手段。但是,迄今為止,人類仍然面臨一個無法逾越的障礙,即人類認識能力及其工具理性的有限性,與理性指向對象 (自然界)的無限性和不確定性之間的矛盾。所謂工具理性,即理性的工具化,是指人為了實現某種目標,而有計劃地發明與運用具有更高效率的工具的能力,科學技術的發展與先進高效的技術裝備是其重要的物化形態。工具理性的有限性和認識對象的無限性與不確定性之間的矛盾,必然導致以下后果:第一,作為工具理性對象化的科技手段,難以準確預測和控制重大自然災難的發生。自然界尚未成為人類理性所能完全掌控的對象,即人類無法完全把握自然界內部運動的無限因果關系鏈條,從而難以準確預測自然界運動變化的趨勢,當然也就難以準確預測和控制重大自然災難的爆發。這一后果導致人類始終面臨自然災害帶來的巨大威脅。第二,自然災難發生之后,科學技術難以完全消解災難給人帶來的恐慌、畏懼、痛苦、無助、絕望等負面心理感受。這是因為,科學技術用理性思維方法認識世界,它強調客觀性原則,既排斥脫離客觀實際的各種主觀設定,也排斥直覺、想象、情感、“頓悟”等把握世界的非理性思維方式。科學技術這一理性化特征,使其缺乏緩解、消除人的內心恐懼、哀愁、痛苦等消極情緒的有效手段。
人類為了不斷改善自己的生存、發展境遇,總是希望以積極樂觀的態度、借助物質技術手段,謀取更多更好的生存資料。在這一過程中,人類不斷拓展和優化自己的生存、發展空間。但受人類自身認識和控制外部世界能力的局限,一旦發生突發性的重大自然災害,造成家毀人亡,人們也極易陷入世事難料的無奈與沮喪之中。這是人類苦難之所以形成的重要根由,也是人類真實的遭遇和生存境況。人的這一生存境遇,迫使人們重新確認人與自然的關系,反思自身能力的局限性。這便是宗教存在的認識論根源和深刻的現實依據。
未被人類認識、駕馭,且威脅著個人和族群生命財產安全的自然之力,常常被賦予神秘性、神圣性等屬性,成為人們膜拜的對象。這是宗教信仰得以形成的主要原因。
所謂宗教,即個人或族群對超越于人類自身能力之上的神秘力量的意識與回應。宗教以信仰為基礎,具有不同于哲學、文學、藝術等其他意識形式的特征。概括地說,除無神論宗教 (如印度佛教)以外,中外歷史上諸多有神論宗教都具有以下相近或相同的特性:其一,完美性。宗教給人呈現并確證人的能力所無法企及的萬能者,并描述一個現實世界無法比擬的詩化世界。在萬能者創造和居處的世界 (如道教的仙境、佛教的凈土、基督教的天國等)中,沒有貧困、暴力、疾病、痛苦、死亡等俗世中令人畏懼且力圖逃避的災難存在,因而是不存在任何缺陷的圓滿世界。其二,本原性。宗教是關于世界的本原、本質以及人的命運等問題的闡釋體系。在該體系中,宗教設定了一個現象之外的本質、結果之先的原因、推動萬物運動的不動者。也就是說,宗教是從終極、本原的維度,闡釋現象界的成因與變化趨勢的。其三,規范性,即宗教以特有的思想觀念體系為標準來規約信徒的言行。任何一種宗教都有其獨特的真理觀、價值觀、道德標準與審美觀等思想觀念體系。這一思想體系是信徒評判“真”“假”、“好”“壞”、“善”“惡”、“美”“丑”的標準。在宗教信徒看來,經驗世界中的具體事物是本原性存在者的創造物,這種創造物因其暫時性、條件性和相對性而被視為假象、空無,唯有永恒的、無條件的、絕對的終極者才是唯一的真實存在。因此,在宗教徒看來,肯定終極力量存在的認識被視為真理,而關于現實事物及其規律的認識則是相對的、暫時的;本原性存在者全能、全善,它不僅創造世界萬物與人類,也能消弭人類遭遇的各種災難,因而是“好”的、“善”的;以信仰為圭臬,其言行即美,反之則丑。每一宗教的真理觀、價值觀、道德觀及其審美觀之間,存在內在的一致性和相通性,從而能給人們提供一個完整、特殊的思想信仰體系。此外,為了激勵信徒強化信仰,各種宗教還構建了一套完整的獎懲體系,如末日審判、天堂地獄、生死輪回等說教。為了趨利避害,信徒必須接受所信仰的宗教的指引。其四,超驗性。與科學的實證研究方法不同,宗教主要求助于超驗與想象的思維方式。具有無限性和終極性特征的宗教信仰對象,無法被科技手段檢測或個人的感官直接認知,而只能依靠臆想或邏輯推演證明其存在的真實性。信徒只能憑借宗教信條的指引,在想象中勾勒關于超驗世界的圖景,并體悟神靈的啟示。①摘引筆者在《對話宗教與災難》(筆談)中的一段話。學誠、王卡、鄭筱筠及本文筆者參加了筆談。筆談內容刊發于《世界宗教文化》2011年第4期。
宗教的上述特性,使其社會功能、影響社會生活的具體方式,有別于文學、哲學、藝術等社會意識形式,即宗教能夠更直接、強烈地影響和控制信眾的思想和言行。對于身處逆境、面臨生死禍福轉折的災民而言,宗教關于災難與救贖的思想,具有科學與意識形態話語所不及的影響力。
對遭遇災難的人而言,宗教因其自身特性而具有獨特的功能。由于宗教給人呈現了一個萬能者以及現實世界無法比擬的詩化世界,因此對身處苦難中的人具有重要的慰藉作用。萬能者的存在及其拯救能力為生者提供了繼續生活的勇氣,也為死者設計了一個往生的美好世界。各種宗教都以自己的方式描述了消除災難、獲得幸福的途徑和方法 (如基督教的善行、道教的煉丹術等),因而能幫助身處逆境的人們,重樹擺脫災難的希望、勇氣和信心;在宗教看來,存在于人類之上的超然力量,不僅是現象界的本質、一切變化的根源,也是人的命運的終極裁決者。宗教的宿命論與因果循環論的言說方式,有助于緩解人們在逆境中產生的恐慌、無奈和茫然無措的感受,幫助人們明了突發性災難的必然性和終極根由,并形成適應重大災難的心態及其應對方法,以擺脫災難帶來的痛苦與紛擾,安頓困惑不安的心靈;在宗教語境中,是否踐行某種宗教信仰的真理觀、價值觀、道德觀和審美觀,是信徒能否進入詩化世界的前提條件。由于宗教借助天堂地獄、生死輪回等說教來規勸人們棄惡向善,因而能有效地引導人們踐行宗教信條,并在這一過程中使人獲得皈依之后將被拯救的安全感;由于宗教的詩化世界在彼岸、在未來,人們無法直接獲得關于彼岸或未來的體驗,因而它難以被證實或證偽。宗教的這種超驗性特征,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回避對其信仰的“真”、“假”質疑,以減少信徒的困惑、增強其信心。這也是宗教能夠長期存在的重要原因。
對處于逆境、面臨生死禍福轉折的災民而言,具有完滿性、本原性、規范性和超驗性等特性的宗教,能夠給人提供關于災難緣由的獨特解讀,因而有助于慰藉災民惶恐的心靈,幫助人們重新樹立生活的信念。由于宗教具有獨特的解釋功能與慰藉功能,因而災民需要宗教,宗教也能在災難中擴大影響。可以說,宗教之所以普遍存在于人類每一族群演進的歷史進程中,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種解釋世界的認知體系,以及化解災難的方法設計,從而給命運多舛的人類昭示出生存的信念、原則和方式。
千百年來,宗教是謬論還是真理,從來不乏各種見解和爭論。但是,宗教始終與不同時空條件下的人類族群形影相隨的客觀事實,并未因此而有所改變。即便在科學技術快速發展、理性主義思潮不斷擴散的今天,宗教仍然存在,而且信教人群甚至還有擴大的趨勢。之所以如此,源于現在的科學技術及其對應的價值體系,仍然無法完全解釋變動不居的世界,并提供預測、控制自然災難發生的有效手段。近年來,頻頻發生于諸多國家的自然災難及其巨大的破壞力,迫使人們進一步反思人的理性能力的有限性問題,重新檢示人類現有行為方式的合理性問題。在這種背景下,具有獨特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和社會功能的宗教,便在社會生活中日益凸顯出來,并對當下人們的價值觀念、生活方式產生著愈來愈大的影響。這一現象說明,從“真” “假”維度考量宗教現象,并用科學實證方法否定宗教及其存在價值的做法,是無用且無益的。如果說,科學技術的每一進步都在壓縮宗教生存空間的話,那么,科學技術所面臨的更多問題、特別是突發性重大自然災難的不斷增加,以及科學對準確預測、控制這些災難的功能缺失,則擴大了宗教的生存空間。
科學技術與宗教各有其優長,也都具有自身不可克服的內在缺陷。因此,對待兩者都應持包容的態度,應肯定兩者之間某種程度的功能互補關系。果如是,人類的生存智慧便能得到更充分的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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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參閱劉寧、張海濱《災后宗教文化恢復重建的緊迫性、重要性及基本原則——來自5.12特大地震極重災區北川羌族自治縣的調查與思考》閔麗主編,《災難與人文關懷》第325-340頁,巴蜀書社2010年1月出版。
2008年度四川大學哲學社科重點項目“宗教與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建設研究”
閔麗,四川大學道教與宗教文化研究所教授,碩士生導師,四川 成都 610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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