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那樣赤裸裸地杵在我的眼前,目光和你相遇的一剎那,心中涌起的,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我甚至想撲過去狠狠地搖動你的身軀——
如此赤裸裸地挺立,意味著你是最無情還是最堅韌?
別的樹,那皮兒伴隨著樹身數十年乃至成百上千年,而你,似乎不脫層皮就決不罷休。你是無情之至斷然遺棄皮兒,還是堅強到不需要皮兒的保護?
因為你是梧桐,你別無選擇。這個,我知道。你赤裸著,寒風吹過,苦雨淋過,你抱怨過自己生而為梧桐嗎?倘若你有人的感情,看著別的樹裹得嚴嚴實實無比驕傲地挺立著,你可能會有情緒,會悲憤,甚至咒罵老天的不公。
你生長在道路旁邊,應該算是行道樹吧?雖不及景區的樹木那樣引人注目,至少也算形象工程中的一分子吧,——即使不被過分呵護,至少不應該被破壞吧?然而不知何故,你卻失去了樹冠的一半,正好覆蓋著馬路的那一半。這就使得你的挺立顯得很尷尬。
倘若你擁有人的情感,遭此不幸,你一定會想不通,會破罐子破摔,甚至會拒絕繼續生長!是的,人就是這樣:好事落到自家頭上,就覺得是理所當然,再正常不過了;略微有點晦氣或倒霉,都覺得老天爺瞎了眼,攤到別人頭上才是合情合理的。
你的身子更是慘不忍睹:樹身的大分叉處搭著兩個拖把,可能是旁邊商店里的。那骯臟的拖把上的污水順著你的身子往下流,經年累月吧,已經流出它的形樣了,當然還得繼續流下去。你的身上竟然還釘著釘子,一個釘子上掛個小木板,算廣告牌吧。寫著:“由此進去100米處賣盆景。”一個釘子上掛著塑料袋、布兜兜,應該是樹下那個擺攤的。你僅存的樹冠給了他陰涼,他竟那樣對你,沒心沒肺的家伙!
瞧,幾個孩子跑過來了,個頭高點的,蹦了幾蹦,終于攀扯住了你的枝條兒,往下一拉,更多的枝條兒隨之彎了下來。一枝,兩枝,三枝……都是生生的折斷。而后一人拿一枝,相互抽打著玩了起來。
你沒招惹這些孩子,你還給了擺攤的人以蔭蔽,可結果……倘若你有人的感情,你一定會問:竇娥娘兒倆算冤嗎?她們可是招惹了張驢兒父子的!我可沒招誰更沒惹誰,怎么如此殘忍地待我?還有天理嗎?
可你沒有人的喜怒哀樂,沒有人的感情也就沒有了人的計較心,你只是守著“樹道”:吐綠綻翠,讓路人養眼;擴展樹冠,給人蔭蔽。長粗長結實是你的事,最終下場如何是人的事,你只能“盡樹事,聽人命”了。
我眼前挺立著一棵樹:
失去了半個樹冠,身上還釘著釘子,卻還那么蓬蓬勃勃地憋足勁兒生長。
這棵傷痕累累的樹,或許它每天都以自己最好的姿態迎接著每一位路人。看著樹,羞愧涌上心頭,我不好意思地轉身,離開。
我呀,生而為人,又辜負了多少大好時光?
(編輯 仕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