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兩個字很輕巧,也很俏麗。一經舌尖的婉轉,再吐出來,就別有一番味道。
而丁香那淡紫色的小花,像她的名字,不張揚,不放肆。就這樣在群花之中隱藏著——你第一眼看到的可能是迎春、牡丹,但是,絕對不會是丁香。
像我中學的女同學。
丁香一樣的女子,淡淡的,素素的。散發著一種暗幽的光。永遠不會刺眼,永遠那樣溫柔……她不起眼,可時間久了,你一定會注意到她。她的力量是暗的,慢慢聚集的。在發現她之后,你一定會被吸引,被一種古典的經久的氣息控制住。
所以,在戴望舒的《雨巷》中,他說,愿意遇到一個丁香一樣的姑娘。
為什么是丁香一樣的姑娘?
為什么不是蓮花一樣的、茉莉一樣的?為何不是玫瑰?單單是丁香。
因為丁香的樸素安靜嗎?因為她小小的從容的態度嗎?還是因為它的紫色?更或是,因為它淡淡的清香呢?
總之,是丁香一樣的姑娘。
那應該是什么樣的姑娘呢?
說著吳儂軟語,生于江南,長于江南。有著極濃的書卷氣……或者是張充和這樣的女子,寫得一手小楷,會彈古箏,會唱評彈和昆曲,又有著幾分淡然的神情。
是了是了。
一定不華麗珍貴。一定不是喜歡戴那珠光寶器的。絲綢裹了身,或者,穿那素麻麻的衣服……初看上去,并不驚艷的。實在是經得起時間的打磨,越磨,越顯出珠玉的光芒了。
它的淡雅就是它的顏色。丁香的花小如丁,數不清的小花匯到一起,像小海洋,紫色的小海洋,一簇簇的,紫中露白,白中映粉,不肯以顏色媚于誰的樣子。獨自憐愛的樣子。
就這樣淡淡地紫著。李商隱的《代贈》里有“芭蕉不展丁香結”一句。紫色,那可不是惆悵嗎?所有顏色中,沒有比紫色更沉郁的顏色。黑含有挑逗和性感在里面,紫色,完全是沉溺在一種極端個人的情緒中,不能自拔。更關鍵的是,也不想自拔。
有歌者唐磊唱《丁香花》,凄婉悲愴。丁香不是太大氣的花,總是不由就想起瓊瑤的小說來。
誰否認自己看過瓊瑤的小說?
在情竇初開的年代,都曾看過一本半本。那里面,個個是丁香一樣的姑娘,看了就讓人動心……以為自己也是那小小孱弱的丁香一樣的姑娘,其實不是的。想象和現實總是有著這樣強烈的距離。
畫家的筆下,也少有丁香。
大概因為覺得它太輕淺,畫牡丹者眾,畫荷者也眾,梅蘭菊也都勢眾。丁香是勢單的。也是,畫出來,一簇簇的,看著茫然,好像無從表達,也無所表達。
4月里,丁香路邊極多。
公交車開得極快。有異鄉女子,用膠東半島的方言說著鋼管業務,忽然停住了,中間加上一句:呀,丁香。
于是一車人都扭頭看去。司機仍然不動聲色地開著。對于春天,或者對于丁香,他都失去了熱烈地關懷。或者,根本無關己事。他每天開著快300路的車在三環路上繞行著,那么多丁香陪著他,他仍然寂寥……4月的風干燥,吹起更潦草的頭發,油乎乎的衣服。丁香依然熱烈地開著,他依然麻木地開車。
丁香也是少女一樣的花兒……那憂郁是單調的,不飽滿的。有些為賦新詩強說愁。可剛剛好……如果沒有丁香,春天就略顯寡味了些,花都太擁擠了,太濃烈了。只有它,安靜地、清涼地開著。不招人,不惹人。可是,一近身,就有無法抗拒的誘惑了。
也記得十五六歲時,不認得丁香。只記得在4月的暮色中奔跑著,掐了幾枝放進水瓶中,然后端著進了教室。
男生們打著響亮的口哨。
還都是少年,誰知道它叫丁香?
老師說,是丁香呀。50歲的男子,有著安靜和穩妥。我第一次知道了丁香的名字。驚訝于它的靜美和小巧——那時還想過,如果生為女子,喚為丁香,實在也是一件妙事。
此去經年。在故鄉的廣場上遇到老師。彼此不相認。20年過去了,他近70歲,在4月的廣場上放風箏……我們說起一中,說起許多舊人。
才發現彼此居然是師生。
都驚了半晌,一時語塞。呆了很久,扭頭看到邊上一簇丁香,他說:你看,丁香都開了呢,真香呀。
眼淚在眼睛里轉了一圈,微笑著說:是呢,是呢,丁香都開了呢。
(編輯 安吉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