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1日,區伯來到廣州市公安局的接訪現場等候,準備向“一把手”反映如何更有效地監督公車私用問題。
2012年7月3日,面對前來看望自己的市民,區伯在廣東省第二人民醫院病房中哭了。
他指著自己的腿:“不是這里疼,是心疼,監督有錯嗎?怎么連起碼的人身安全都沒有呢?”
區伯名叫區少坤,今年60歲。6年來,他以一名普通廣州市民身份,曝光了100多輛公車的私用現象。兩天前,區伯在一次監督公車私用的過程中,被人推倒受傷。然而,這已是他在兩年內第5次因監督公車接受治療了。
“他們口是心非”
事情發生在7月1日上午10點,區伯在廣州新港西路好又多商場門口,發現一輛車牌為“粵O-80256”的公車停在公交站前。
司機座位上的男子戴著墨鏡和口罩,后排坐著一名中年女子和一名七八歲左右的男孩。多年監督經驗讓區伯下意識地走過去:“先生,你這是公車私用。”
區伯稱,當時對方回話,“我帶小孩去看病行不行”,對方又對后排女子喊,“你快帶孩子先走”。他開始用手機拍照。“這個時候,那個男的急了,把我擋住,還用手一推,我就跌倒在地上了。”接著用手機報警,“他看見我報警,車也不開了,背著包就走。我就追上去抓他的包,他轉過身來再次把我推倒。”
“除了這些,恐嚇、威脅就更多了。”區伯說,一次,兩名年輕人攔住他問:“你就是區伯?你就是監督公車私用的?哪天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2011年12月3日,區伯剛出小區,慘遭暴力,胸口被打了三四拳,小腹被踢了五六腳。“當時他上來喊了一句‘區伯’,我以為是街坊打招呼,他說你今天又出去辦事啊,又去多管閑事啊,我說我多管閑事是為了監督公車。”區伯回憶。
2012年4月2日,區伯在銀河園墓園監督公車私用第3次被打,男的圍毆、吐口水,女的咒罵。
6月1日,區伯家被扔進一大包冥幣,他88歲的母親嚇得臉色發青。因為老太太患有心臟病,被緊急送進醫院。
“誰都可以監督‘三公’,但它有點像帶刺的仙人球,你一抓就抓破了手。”區伯說,“他們口是心非,口口聲聲說歡迎監督,但監督后又另有說法。”雖然區伯監督了百余輛公車私用的成績,而但卻遺憾于公車標準仍含糊不清,“有好多漏網之魚”。
“對方被我弄煩了”
區伯與“公車私用”的較勁,始于6年前。那是在2006年的一個傍晚,區伯在人行道散步,身后一輛警車狂按喇叭。他扭頭一看,司機還穿著警服。停車后,司機把警服一脫,跟一名女子進了路邊的酒店。
區伯很氣憤,第一次拿起電話行使了公民的監督權。一周后,公安部門回復:“當事人是一名派出所民警,已對其批評教育,作出深刻檢查,扣發獎金。謝謝監督。”
這樣的答復,讓區伯很有成就感。從此,他一發不可收拾。
他說,監督公車私用也有技術含量:一看車牌,以粵O打頭以及粵A后面全是阿拉伯數字的,一般都是公車;二看使用時間,是不是在周末或節假日使用;三看乘客,有小孩的話嫌疑最大;四看停在哪兒,停在消費場所門口嫌疑最大。
有時,區伯一天可以打好幾個監督電話,“我現在又抓到一個公車私用了”,“我現在又到了XX路,抓到了公車私用”。
不過,他漸漸發現,自己收到的回復都是一個套路:深刻檢查、通報批評、扣發獎金。至于處罰有沒有真正落實,他不知道,也沒法知道。
去年的一天,他照常撥打了媒體公布的紀檢監督電話。對方聽完后,一改往日“交辦”作風,告訴他,“區先生,你還是打電話到他自己的單位去吧,這樣比較方便。”
還有一次,聽完他的舉報后,對方說,“你年紀這么大了,應該多休息,你就別管了,我這是為你好。”
“看來,對方被我弄煩了。”區伯說。他逐漸對電話監督失去信心。后來,他學會了用手機發微博,發現公車私用,他就用手機拍照或錄像,直接發到微博上,“效果很好”。
區伯很滿意自己的“事業”,他的微博粉絲超過4萬,在網上被大家譽為“公車私用監督達人”。支持他的人說他是社會上不可多得的“啄木鳥”,質疑他的人卻認為他是“搏出位”,許多匿名人士用“傻仔明星”、“區狗”等等對他進行諷刺和咒罵,這些人甚至成立了“反區伯大聯盟”,深挖區伯個人歷史,搞人身攻擊。
媒體人馬志海曾評論說:“在信息嚴重不對稱的現實中,就算是媒體記者,想查某個人的老底,也不是那么容易;可是,對區伯的揭老底行動,其歷史跨度之大(注:遠到文革時期),個人家庭和經濟狀況之細致,還真就不能不讓人心生疑惑:除了‘公家人’,誰會對個人信息掌握得如此充分細致?”
該聯盟甚至發起“隨手拍區伯作秀表演”的活動,還挑撥地說“區伯你可以拍公車,為啥我們不可以拍你”。廣州一名副處級干部則質疑區伯是別人的傀儡,背后有一個團隊,理由是區伯這么大年紀怎么會發微博。
對此,區伯說:“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是我自己講的,是我自己說的,剛才我也對著記者打開我的微博,都是我自己操作。難道區伯愚蠢嗎,他看到我一個老人家60歲的人,難道60歲的人就不能上微博,不能關心社會嗎?”
于是,民眾看到了區伯依然我行我素,就算是穿著病號服——7月5日,他帶著手機,通過拍照的方式在醫院停車場堵了兩個涉嫌公車私用的人。 他的邏輯是:每個人都要高度尊重自己的權利,特別是監督權,只要堅持,那些人就會知道,周圍還有一雙雙眼睛在看著,這樣,大家的權利就能得到尊重。
“我不怕受委屈”
7月1日的事情發生后,區伯報警后被送到醫院,由于沒錢付費,一直在醫院的角落“候診”。廣州當地“阿福志愿服務隊”隊長潘熾標知道消息后,當晚8點送去了1000元,解了區伯的燃眉之急。7月3日晚,廣東陽春市兩名網友特意到醫院看區伯,握著他的手說:“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區伯說,之前的父親節,有一名警察穿著便服到了他家,認他做干爸爸,帶他去餐館吃飯,還留下了禮物。
他也常被邀請去參加座談會。在一次由當地媒體舉辦的“民意圓桌會”上,他直指廣州購置萬臺“北斗”搭建公車私用監控平臺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廣州市政府對區伯監督公車私用持支持態度。廣州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蘇志佳在接見區伯時表示:“很高興又看到區伯,您監督公車私用,我也要感謝您。”
除了監督公車外,區伯還是一名反扒志愿者,他先后抓過20多名小偷,2003年、2007年兩次獲得廣州市見義勇為獎。他還積極參與公共事務公益活動,比如參加水價上調聽證、給貧困學生捐款、資助社會底層人士等等。
有人認為他“有錢有閑”,實際情況卻讓人吃驚:
他們一家人住在一套面積48平方米的保障房里。他是低保戶,之前每月領480元低保,現在提到了530元。他前妻(現在仍和區伯住在一起)幫人看單車補貼家用。他兒子是廚師,到處打零工。
因為和公車私用較勁,區伯很關注公車信息。 比如,溫州公車改革,他在微博上評論:為什么公務員一定要有公車?沒公車就不能工作,沒公車就要金錢的高額補貼?
7月6日,出院之際,他又轉發了一條信息:廣州市公安局2010年“三公”經費達1.67億元,其中公車經費高達1.59億元,占全部“三公”支出的95%。
“不管受到多大委屈,我都會繼續監督下去。”他說。然而,在浩如煙海的公車面前,這名60歲老人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有人說,區伯就是堂?吉訶德,自不量力。他們認為:區伯領著政府的低保,還罵政府,處處跟政府對著干,是不懂得感恩;有人卻說,但區伯就是《老人與海》中那個一個與大海搏斗,在艱難的環境下,奮力進取的老漁夫。區伯領取的低保實際上花的是納稅人的錢,因此要感恩也是感納稅人的恩。而區伯為納稅人監督公車私用,是一種最好的感恩的方式。(綜合《瀟湘晨報》、《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