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羅擁擠的愛資哈爾區,矗立著一座莊嚴古樸的清真寺。比較古老的部分,即中央部分,還保持著原來的形態。這一部分是仿照伊本?突倫清真寺的結構用磚建筑的,大體上表現出伊朗的建筑風格。與清真寺僅一墻之隔的是一座學校模樣的正方形院落,陳舊的伊斯蘭風格建筑、緊閉的大門,這一切都讓它在肅靜中略顯沉悶。
與隔路相望的哈利利市場相比,這里多少顯得沉悶而缺少生氣。然而你也許沒想到,這座清真寺便是伊斯蘭世界最高學府,在整個伊斯蘭世界聞名遐邇的愛資哈爾大學。
講起愛資哈爾大學,還要從它的前身愛資哈爾清真寺談起。
公元969年,法蒂瑪王朝開國大將昭海爾勝利進入埃及首府福斯塔特(后來的開羅),隨即開始建設一個名為嘎希賴的新市區。這座城市于公元973年成為法蒂瑪王朝的首都。公元972年,昭海爾在新城區建造了一座清真寺,并以先知之女法蒂瑪之名將之命名為愛資哈爾清真寺。不久,法蒂瑪王朝第五任哈里發阿齊茲便把此寺改造為一個學院。法蒂瑪王朝統治者信奉什葉派伊斯瑪儀,愛資哈爾大學也迅速成為法蒂瑪人宣講伊斯瑪儀派教義的中心。也正因如此,遜尼派阿尤布人推翻法蒂瑪王朝后,另建新的遜尼派宗教學校,愛資哈爾清真寺則遭到冷落。
馬穆魯克時期,愛資哈爾清真寺的宗教和學術地位再次得到確認。公元1266年,蘇丹比勒貝克?汗津達爾擴建了清真寺內的柱廊,還設立津貼,鼓勵在清真寺內研習、教授教法。公元1303年毀滅性的大地震后,馬穆魯克蘇丹們重建了清真寺,并修建了幾所附屬學院——這些學院現在已成為大清真寺的一部分。奧斯曼人統治期間,埃及經濟凋敝,文化活動停滯不前。然而,對愛資哈爾清真寺而言,這一時期的重要性堪比法蒂瑪王朝初建時期:清真寺作為阿拉伯中古文化薪火相傳的唯一堡壘,不但壟斷了埃及的宗教學術活動,而且多次得到擴建和美化,基本奠定了今天愛資哈爾清真大寺的格局。
自創建伊始,愛資哈爾清真寺憑借其獨特的政治地位、地理位置,很快成為伊斯蘭世界屈指可數的宗教、文化中心。
公元1258年,阿拔斯王朝滅亡,伊斯蘭世界東、西方呈現小王朝割據的局面。而作為馬格里布地區朝覲穆斯林的中轉站,埃及成為溝通伊斯蘭世界東、西方的橋梁,也因此成為伊斯蘭世界各地文人、學者逃避政治混亂的首選地。早在薩拉丁統治時期,伊拉克學者巴格達人阿卜杜勒?萊兌弗就曾在愛資哈爾大學講授過醫學。中世紀最偉大的史學家之一伊本?赫勒敦在開羅停留期間也曾在愛資哈爾清真寺講學,并因此名聲大噪,被馬穆魯克蘇丹扎希爾?貝爾孤格任命為開羅馬立克學派法官的領袖。據馬穆魯克王朝著名史學家麥格里齊記載,早在1415年至1416年間,就有來自東至波斯、西至馬格里布的七百五十名外省學生在愛資哈爾求學。當時愛資哈爾學術活動之繁榮可見一斑。
和其他著名清真寺一樣,愛資哈爾清真寺也是穆斯林的朝圣地和庇護所。每逢盛大的節日或諸如戰亂、饑饉等災難時刻,總會有成千上萬的信徒擁入清真寺聆聽教長的誦經、演說,并向真主祈福。愛資哈爾素有接濟貧苦信徒的傳統,其中既有貧苦的朝覲者,也有云游四方的蘇菲托缽僧——著名的蘇菲派詩人歐麥爾?伊本?法立德的晚年就是在愛資哈爾度過的。而時至今日,每逢齋月,愛資哈爾仍接收著許多來自北非地區貧苦的朝覲者,作為他們向麥加圣地起程前最后的驛站。
當然,愛資哈爾清真寺主要還是以伊斯蘭世界最高宗教學府的身份聞名于世的。十九世紀埃及教育之父阿里?穆巴拉克帕夏在其著作中為我們描述了十九世紀末愛資哈爾清真寺的教學場景:
學生們席草席而坐,圍坐成環形;老師端坐其中,坐在靠近大殿柱子的一把土耳其風格的低矮的扶手椅上,面向圣城麥加……每堂課結束,學生們都要向老師行吻手禮。
日出前學生便要起床,小凈后作晨禮,參加早課直至日出。然后,他們通常會到庭院里從門廊負責人那里領取自己的面包。日出后有一節課,通常與教法相關,接著便是學習、午餐、晌禮和一節文法或修辭課。晡禮后,學生可稍作休息,用晚餐,然后繼續誦經學習。昏禮后通常還有一節其他課程,如邏輯學。睡前還會有一次討論。
學生們大都遠離家人,吃穿住行事事便都要自己打點:做飯便在空闊的場院里,洗衣則常在尼羅河邊。周五的聚禮后,學生們常會拜訪朋友、聚餐暢談,這便是一周中少有的賞心樂事了。由于學生大多都是沒有結婚的青年,每當一個學生和陌生的女人攀談上幾句,或是去咖啡館里坐坐散心時,周邊百姓常抓住機會把他們取笑一番。學院的生活一成不變,極少有分心之事。
可見,直至十九世紀末期,愛資哈爾還保留著中世紀式的傳統經堂教學模式:課程設置限于傳統的宗教學科,如經注學、圣訓學、教法學等;嚴格的集體崇拜生活;家長式的師生關系;既沒有系統的錄取方式,又缺乏正式的考試和文憑……然而,這一切已經是在愛資哈爾現代改革的前夜。
1798年拿破侖入侵埃及對伊斯蘭世界的文化沖擊是巨大的,身處其中的愛資哈爾亦不能例外。面對穆罕默德?阿里(埃及阿里王朝的創建者)及其后繼者推行的激進的現代化改革方案,愛資哈爾的學者們也作出了最初的回應。也正是從愛資哈爾畢業生中,選拔出了第一批埃及赴歐留學生。然而,占統治地位的保守勢力既沒有意識到創立新的學科分支的必要性,也不愿對傳統的教學組織形式和宗教學科內容進行改革。這種情況下,政府強硬的行政命令——雖然很多時候面對巨大的阻力,但常常也會取得立竿見影的效果。
1872年,愛資哈爾開始為合格完成學業的學生頒發正式的畢業證書,并宣布成立教育學院,招收優秀學生作為專業師資培養。1895年,埃及總督阿拔斯二世宣布組建校務委員會,愛資哈爾對內外學者采取兼收并用的方式。這一切都為1896年穆罕默德?阿布都在愛資哈爾推行大刀闊斧的現代化改革鋪平了道路。
近代埃及著名學者、社會改革家穆罕默德?阿布都,青年時代就曾求學于愛資哈爾大學。其間,受到著名思想家哲馬魯丁?阿富汗尼學說的巨大影響,確立了宗教覺醒與改革的主張。1888年,穆罕默德?阿布都重返愛資哈爾大學任教。1895年起,穆罕默德?阿布都以政府代表的身份擔任校務委員會委員,并于次年起草了一份全面的改革條例。其內容包括:校務委員會由校方學者及政府代表各三名組成;入學最低年齡為十五歲;入學條件為掌握基本讀寫規則,能背誦一半的《古蘭經》經文;畢業考試制度為,對學習期滿至少八年并通過考試者,授予學士學位,對學習期滿至少十二年并通過考試者,授予碩士學位;引入現代課程,包括必修課(如算術、幾何)和選修課(如伊斯蘭教史、寫作和地理);確定假期長度等。改革條例一經頒布,旋即引起軒然大波。大學內保守勢力對條例予以強烈抵制,公共輿論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然而不難發現,該改革方案所涉及的教學內容、管理體制、教育制度等內容,正是傳統中世紀宗教學院與現代意義上的大學分歧所在。因此,如果說阿里?穆巴拉克帕夏筆下的愛資哈爾還是一所傳統意義上的宗教學府的話,1896年改革以后,一所現代伊斯蘭高等學府已然初具雛形了。
改革的進程一旦啟動,歷史發展就成為其演進的天然動力。1908年的改革條例極大地擴展了愛資哈爾的教育對象及其規模,規定了初級、中級、高級三個等級各四年的教育周期,每一等級結束并通過相應考試者可獲得結業證書。經1930年稍作改動后,條例內容在1936年改革法令中得以保留。除了進一步完善入學標準、學制等內容外,1936年改革再一次大大拓展了課程設置的范圍:英語或法語成為神學院的必修課程;神學院和語言學院學生必修哲學原理和哲學史課程;國際法和比較法學原理則成為教法學院學生的必修課程。同時,初、中級學校的課程也吸收了大量自然、人文社會科學的內容。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公認的伊斯蘭世界最高宗教學府,幾百年來愛資哈爾大學吸引著數以萬計學子前來求學。早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在校的外國學生數量就達到近四千六百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我國首批赴埃學生中就有不少求學于愛資哈爾大學,其中便有馬堅、納忠、劉麟瑞等著名回族學者。
1961年,為適應現代綜合性大學的管理機制,愛資哈爾大學對學校管理機構進行了大規模改組,建立了若干常設機構,如愛資哈爾大學最高理事會,負責制訂教學科研總規劃,指導學員的教育計劃;伊斯蘭研究會,致力于伊斯蘭文化研究,維護伊斯蘭文化的純正性,使之免受政治和教派偏見的影響;伊斯蘭文化中心,負責審核伊斯蘭文化書籍的出版和翻譯。
除在院系設置上不斷吸納新型現代學科外,愛資哈爾大學也逐漸向著現代化綜合性研究學府的模式邁進,現學校內設有語言與翻譯研究所、伊斯蘭與阿拉伯高等研究所等眾多科研機構。值得一提的是,愛資哈爾大學于1962年開始招收女生,并專門設置一個女子學院,設置有阿拉伯與伊斯蘭學院、文學院、醫學院、理學院及商學院等。此外,愛資哈爾大學還在世界眾多伊斯蘭國家開辦了分校,如馬來西亞、塞內加爾等。在那里,除一般的科學文化課程外,學生還能學到系統的宗教知識。
如今,愛資哈爾大學不但是由三十六所學院組成,集本、碩、博各級學位授予資格于一身,具備完整現代化大學教育科研體系的綜合性伊斯蘭大學,更發展為一個由分布于埃及和世界各地的六千余所下屬學校所構成的龐大教育機構。在這個競爭激烈的全球化時代,愛資哈爾大學依然以其深厚的傳統底蘊、與時俱進的教育精神吸引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穆斯林學子。
千年學府,幾經滄桑。愛資哈爾見證了埃及從中古走向現代的所有重要時刻:拿破侖炮轟下大地的顫動還在耳邊回響,歐拉比起義(1881年埃及人民反抗英法殖民統治的起義)時學生的怒吼并非遙不可及。面對變革,面對挑戰,愛資哈爾人絕不是經堂里沉默的塾師,他們必須作出回應:從這里走出了遠赴歐洲、探索西方進步奧秘的改革志士,也是從這里走出了支援巴勒斯坦同胞的革命英豪。一位學者曾說過:“未來伊斯蘭世界影響力的強弱,取決于愛資哈爾影響力的大小。”作為整個伊斯蘭世界的文化旗手,愛資哈爾至今仍重任在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