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里走向世界屋脊
這里有一座崖上之城,城里的人們熱情好客,他們把這座古老的城市叫做——“葉兒羌城”。
葉爾羌城,簡稱葉城,因葉爾羌河而得名。葉城縣位于喀喇昆侖山北麓,塔里木盆地西南緣,地處提孜那甫河、烏魯克吾斯塘河,以及柯克亞吾斯塘河的沖積扇上。維吾爾語稱“喀格勒克”,如今的縣政府所在地,就在這個意為“地多林木,群鴉巢焉”的地方。
5月的葉城,烈日烤炙大地,氣溫高達三十多度。喀格勒克鎮大街卻人流如潮,維吾爾族婦女艷麗的頭巾如同在陽光下綻放的流動鮮花,放眼之處,盡是游弋漂浮的五色繽紛;伯西熱克的石榴園里,遍地綠蔭點綴著朵朵殷紅的花兒;薩依瓦格的核桃林遮天蔽日,洪水般席卷而來的熱浪被阻擋在林濤之外,洞天漏下縷縷日光,亦漏下清涼的徐風陣陣;掛果的黑葉杏如巨大的珍珠,沉甸甸、圓潤潤地墜于枝頭,撲面而來的果香,亦是醉了我們不及暇接的眼睛和我們充溢著甜蜜的身心……
走進白楊林深處的村莊,水渠綿延通向每一戶黃泥墻圍繞的院子,掛滿青葚果的桑樹沿著院墻生長,巨大的樹冠為每一戶村民遮擋著烈日。騎摩托的小伙子熄了火,瞪著維吾爾人特有的大眼睛,駐足看我們這些外鄉客的熱鬧;抱孩子的婦女一見相機鏡頭就害了羞,美麗的頭巾包裹住美麗的面容,笑聲卻透過頭巾“嘩啦啦”流溢而出;孩子們興奮地來回奔波,維吾爾語的呼喚聲中帶著新奇和歡樂:“阿不都克尤木大爹家來了上海客人!卡塔利亞家來了一群帶相機的記者!”
女主人端出蘋果和香梨,維吾爾人的待客之道,就是首先請你吃一個自家種的水果。采風人干渴的嘴唇浸染了果汁的清甜,維吾爾族女主人的眼角,綻開了第一百零一條花兒般的皺紋。穿布拉吉、戴網花頭巾的小女孩躲在門柱背后,格外干凈的紅臉蛋上,一對黑亮的怯目里,滿含了好奇的疑問。
我摟住她的肩膀問:“你叫什么名字?”
她聽懂了我的漢語,咧開嘴巴笑,聲音清脆如小鳥兒啼鳴:“卡塔利亞。”
卡塔利亞打開了話匣子,她告訴我,她上的是雙語學校,會說漢語。她說早上她洗了臉,家里要來客人,她穿上了過節的裙子,戴上了媽媽織的花頭巾。她說阿不都克尤木是她的爺爺,爺爺是鄉里的小學校長,退休了,開了一個家庭圖書館,村里人都來他們家看書、乘涼、聊天……
卡塔利亞拉住我的手,把我帶進了她的家。屋里有一方大炕,炕上鋪著紅花毛毯,炕邊有兩架并列排布的鋁合金書櫥,里面整齊地碼放著一摞摞書籍。我抽出一本綠封面厚厚的大書,卻看不懂首頁上維吾爾文的標題。我捧著書問卡塔利亞:“你能看懂這么厚的書嗎?”
卡塔利亞搖頭,卻驕傲地告訴我:“爺爺能看懂,村里人能看懂,我上學了,也能看懂。”
我問她:“等我回到上海,給你寄書,你也能看懂嗎?”
卡塔利亞驚喜而焦急地叫起來:“我能看懂你的書,我還可以去上海……”
我不由得為卡塔利亞感動,便舉起相機對著她:“你笑得真美,給你拍照吧!”
采風人的鏡頭一閃而過,卡塔利亞羞澀地低垂下頜,笑靨里卻禁不住流露出滿滿的明媚。不知哪一位詩人高喊了一聲:葉兒羌城,我們要從這里走向世界屋脊!
院墻外的鉆天楊上,圍觀的群鴉“撲棱棱”凌空而飛,驚起外鄉人一片片喝彩的歡聲。
很久以前,這里筑起了一條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路——新藏公路。這條路就從葉城起始,路的那一頭,西藏阿里的日光雪色以終年的圣潔皓白,迎接著每一位跋山涉水的來客。
多年以后,從東海邊的黃浦江上,飛來一群援疆的鳥兒,他們帶來了文明與科技,帶來了繁榮與富裕。葉兒羌城的人們,從此與我們說起了一樣的語言,住上了一樣的房屋,閱讀著一樣的書籍……
也許有一天,卡塔利亞會踏上東去的征途,從她的家庭圖書館出發,一路走向矗立著東方明珠的海上都市。也許,卡塔利亞的夢想,就是從葉兒羌城走向另一個世界屋脊,一個文明發達、繁榮昌盛的世界高城。
馬蘭花
從莎車縣開往澤普縣途中,發現車上多了一位維吾爾族姑娘。她站在車門處,不斷向我們指點著窗外的景致。紫色絲絨連衣裙襯托著她高挑的身材,歐羅巴人種白皙的膚色,因長期沐浴著南疆的陽光而透出明媚如胭的粉紅。大眼睛和長睫毛讓她那張豐滿的圓臉像洋娃娃一樣可愛,開口便露出一顆白白的小虎牙,蓬勃的朝氣從熱情的語調里流露而出,口音竟沒有絲毫的維吾爾語腔。我們猜測,許是援疆指揮部和莎車當地文化館為我們派來的導游小姐,卻不知她叫什么名字。恰有人提起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綠洲上盛開的馬蘭花,于是,我們把這位維吾爾族姑娘叫成了“馬蘭花”。
小時候看過一部著名的兒童劇,就叫《馬蘭花》。勤勞勇敢的女主角小蘭姑娘,手捧一枝神奇的花兒。每每唱起那首歌謠,便讓童年的我如夢般神往,因為那是一枝可以滿足勤勞的人們美好愿望的精靈花。還記得歌詞是這樣的:“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兒來說話,請你現在就開花……”
這首歌謠,從我母親那一代就開始傳唱。然而,在來到新疆之前,我從不知道,馬蘭花就是藍色鳶尾,又叫蝴蝶蘭。更不知道,這種飄逸妖嬈的藍蝴蝶花,竟會在喀什的漫山遍野綻放。喀什真是一片人杰地靈的土地,這里的自然風光,集沙漠、戈壁、綠洲、河流為一體;這里的人文名勝悠遠豐厚,民間傳說《阿凡提的故事》和音樂舞蹈史詩《十二木卡姆》聞名遐邇;這里的人們美麗聰慧、能歌善舞,打起手鼓唱起嘹亮的歌,彈響“都塔爾”,跳起歡快的“賽乃姆”……
權且把導游姑娘叫做“馬蘭花”,我們無一例外地覺得,這個綽號很適合她。馬蘭花果然是個勤快的姑娘,她不怯生,始終笑盈盈地給我們介紹著沿途風光。她告訴我們那片巨大的綠樹林,就是莎車最著名的“巴旦姆”,巴旦姆就是人人喜歡吃的美國大杏仁,莎車的巴旦姆比美國的杏仁還要強;她還告訴我們,澤普產的紅棗在中國可數品質最好,回上海時一定要帶上新疆澤普的大紅棗;她說,金胡楊國家森林公園最迷人的季節是秋天,胡楊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她如數家珍般羅列著喀什的風景名勝和土特產品,就像數著她家的綿羊和馬匹。可她畢竟年輕,有著少女雀躍的思維,汽車途經一個小鎮,她便指著街邊的一排房子嚷嚷起來:“看,那是我叔叔的家,我叔叔是這里的副鎮長,他女兒在烏魯木齊上大學……”
就這樣,她把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于是,我們便知道了,她剛從師范大學畢業,現在澤普縣由上海援建的五所中學的其中一所當老師。我們還知道了,年輕的馬蘭花老師未曾有男朋友,便有人開玩笑說把我們采風團最年輕的文聯干事小秦介紹給她吧!馬蘭花看了一眼面紅耳赤的小秦,咧嘴笑起來,維吾爾民族的天性使她在面對這樣的玩笑時,倒顯得比小秦更加大方自信。
那一路,馬蘭花始終陪著我們,把我們送到了澤普金胡楊國家森林公園賓館。晚餐就在胡楊林深處的露天長廊里吃,長條桌上擺著一盤盤手抓飯、羊肉串、拌面和烤馕;當地產的葡萄酒果香馥郁、口感圓潤,晚霞如金色的毯子披在遠處的山嶺上,夕陽久久懸掛著不舍落下。我們邀請馬蘭花一起晚餐,她含笑大方落座,還指點著我們該怎么吃手抓飯,羊肉哪一塊味道最好,瓷碗里的鹽水是用來喝湯調味的……
暮色漸漸降臨時,馬蘭花起身與我們道再見,今夜她必須趕回澤普,明天早上她還有課。我們紛紛揮手呼喚:“馬蘭花,再見!馬蘭花,歡迎你去上海做客!”
她嬌羞而笑,卻一一應著由我們為她起的這個名字。走過小秦的座位時,她特意停下,對他揮了揮手:“再見,歡迎你下次來我家做客!”
笑聲和掌聲轟然而起,馬蘭花害了羞,迅疾轉身,飛也似的逃離而去,紫色絲絨連衣裙旋起一陣蝴蝶蘭般飄逸妖嬈的風兒。那朵鳶尾馬蘭花,那朵蝴蝶馬蘭花,就這樣消失在了胡楊叢林的深處。
晚風習習吹來,沙棗花散發出迷人的甜香,夕陽的余暉灑落在胡楊樹遒勁婀娜的枝葉上,一簇簇藍色鳶尾散落于叢林間,開放得靜謐而奔放。胡楊林中的上海來客與澤普的朋友們,一起舉起了酒杯,瑰麗如紅寶石般的葡萄酒把友情和祝福送入我們的肺腑。溫暖如斯,盡在暮春的金胡楊林,馬蘭花盛開的南疆熱土。
色力布亞鎮
終年干燥的喀什,這一日下了一場綿綿春雨,氣候便似江南的黃梅季,溫熱中滿含氤氳水汽。黃塵在雨水的安撫下靜靜地融化于戈壁邊緣的廣袤土地,胡楊樹古老的枝干和新發的樹葉,亦是閃爍著深褐或者盈綠的光澤。
到巴楚縣的色力布亞鎮時,雨恰停,便留了下來。彼時,已是于我們而言的午間,新疆的晨曲卻剛剛開始。寬闊的大路上,成群結隊的驢車或者馬車,載著舉家老少,抑或滿車“咩咩”叫喚著的黑毛黃毛的肥羊,正往著名的星期四大巴扎趕去。
這是巴楚人趕集的日子,色力布亞鎮的大巴扎遠近聞名。
我的向導是一位叫沙迪克江的維吾爾族警察。這個身著藏藍制服的年輕人,有著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形體矯健強壯,像好萊塢影星梅爾?吉布森。竊喜于一位如此帥氣的小伙子做我的向導,便欣欣然跟隨他快捷的腳步,向著人群所向的大巴扎而去。
我被一路的景象不斷地吸引著注意力,一切都是如此陌生而又新奇:撒腿歡奔的驢子竟有著含笑的眉目,仿若馱載著滿脊梁的幸福;五彩繽紛的頭巾整個地蒙住了維吾爾族女人的頭面,只露出撲閃晶亮的大眼睛;烤馕的攤子散發出熱烘烘的焦香,金黃色的大餅上綴著一朵朵炭黑的烤痕;抱羊的孩子對著我的鏡頭做鬼臉,羊們乘機踢騰掙扎鬧出一片片喧嘩聲;剛開鍋的手抓飯紅黃相間,蒸汽騰騰,米飯里閃爍著顆顆寶石般剔透亮澤的葡萄干和杏子肉;歡騰的人們圍著圈,幾面染著汗漬的舊手鼓,幾叢旋轉出絢麗彩虹般的布拉吉,傳遞出維吾爾民族浪漫自由的天性……
沙迪克江不說話,亦不回頭,只目不斜視地行走在我十步之遙的前方。可他的后腦勺卻似長了眼睛,每每在落下我一段距離時,便停下腳步,并不招呼,只沉默地等待著我。他藏藍色的制服,在大群維吾爾族老鄉炫彩的服飾中,因沉著和穩重而顯突出。他讓我感覺安心,我便放開手腳,在大巴扎里如魚穿梭。
這是巴楚最大的集市,四鄉八村的人們都會聚到了色力布亞鎮。我的嘴里不斷念叨著“色力布亞、色力布亞”——這是一個美妙而感性的名字,它讓我生出某種想象。我想象著,我就是一個維吾爾族女子,身穿布拉吉,頭戴小花帽,我要給自己起一個維吾爾族名字,我想,我可以叫賽乃姆。我想象著走進童話故事中的一座西域繁華小鎮,這里到處飄逸著舞蹈的彩色裙裾,到處響徹著鼓樂的歡快節律。就在這個叫色力布亞的小鎮上,賽乃姆遇到了青年警察沙迪克江……
職業思維把我帶進了某一部小說的情節中,我沉浸其中,竟是良久。再次抬頭,卻不見了沙迪克江。沙迪克江,沙迪克江——我用目光搜尋著青年警察的身影,卻不見他深邃的目光和挺拔的身影。霎時間,如同失去航標燈的小船,我在大巴扎的海洋里迷失了方向。我不是賽乃姆,沒有沙迪克江的引導,我該怎么走出這無邊無際的巴扎?焦急和恐懼幾乎使我張嘴喊叫起來。然而,就在我轉身回頭的瞬間,卻聽見身側傳來穩健的聲音:老師,我在這里。
沙迪克江正微笑著站在我的身后,他未曾離開過一步。他讓我忽生的驚懼瞬間消失,我隨之而笑,笑著說:“嚇壞我了,找不到你,我怎么回去啊!”
沙迪克江用帶著維吾爾語腔的漢語說:“不用害怕,你向任何一個維吾爾人求助,他們都會帶你去你想要去的地方。”
如此,我便需要向沙迪克江學習幾句最初級的維吾爾語。至少,當我向維吾爾族朋友求助時,首先該對他們道一聲“你好!”
沙迪克江可真有耐心,那一路,他反復教著我:
“亞克西姆斯!(你好)”
“蘭姆莫克貝爾。(我是記者)”
……
沙迪克江帶我坐上出租馬車,一塊錢的車費,從鎮的這一頭坐到那一頭。伴隨著馬蹄兒敲擊路面的“嘚嘚”之聲,沙迪克江告訴我:“以后再來色力布亞鎮,就來找我,到我家里去做客。”
我好奇地問:“沙迪克江,你結婚了嗎?有孩子嗎?”
沙迪克江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驕傲地對我說:“看,這是我的女兒。”
照片上,漂亮的維吾爾族小女孩正在屏幕里甜美地笑。
告別時,巴楚的天空云霾散盡,陽光灑落在色力布亞鎮街頭。沙迪克江在車窗外揮手,我亦向他揮手。那會兒我在想,假如有一天我要寫一部有關喀什,有關巴楚,有關色力布亞鎮的小說,那部小說里,一定會有一個叫沙迪克江的男主角。也許,我會用維吾爾族名字“賽乃姆”,作為這部小說的筆名。
玉石為什么這樣清
他叫肉孜?古力巴依,一個塔吉克族中年男子。起初,在喀什地區文聯工作人員的名單上看到這個名字,感到近乎有些滑稽。想象中,他應該是一位大漢,有著彪悍的形體、粗獷的嗓音,甚至犀利如鷹的眼神。然而,直到見到他才知道,他是一個熱情、浪漫、幽默而充滿想象力的男人。這也釋然了我起初的疑惑,肉孜?古力巴依,畢竟是一位詩人、作家,一位生活在帕米爾高原雪山下的塔吉克男子。
那是到達喀什的第一餐晚飯,新疆的太陽格外勤勉,夜晚遲遲不肯降臨,九點已過,天空依然明亮而不見暮色。剛下飛機的一群上海人,早已饑腸轆轆,晚餐開始后,我們便沉浸于烤羊肉串和手抓飯的香甜之中,埋頭饕餮起來。喀什的朋友們體貼地看著我們狼吞虎咽,直到我們基本填飽肚子,才開始一一自我介紹和相互認識。
我們的文聯副書記,此次上海文藝家赴疆采風團團長何麟老師,攜著一位高鼻梁藍眼睛的“老外”,走向我們的餐桌。未等何書記介紹,“老外”就自報家門,說話間,竟也是老外學中文的語調:我叫肉孜?古力巴依,歡迎上海藝術家來到我們喀什,為了美麗的新疆——霍西!和諧!
他就是肉孜?古力巴依,操著熟練但又洋腔洋調的漢語向我們解釋,維吾爾語“霍西”的意思就是“干杯”,自從上海的援疆干部來到喀什,便把“霍西”叫成了“和諧”。這份美好的含義幾乎天成,我們不禁紛紛為之感到驚喜。
在何麟書記的介紹下,我們知道,肉孜?古力巴依是喀什地區的文聯秘書長,曾經擔任過塔什庫爾干縣的縣長。更重要的是,他用塔吉克方言創作了七百多首詩詞,還用維吾爾文創作了不少小說、散文和劇本。
許是已經對我們這些采風團成員的身份做過功課,肉孜秘書長一看見我,就瞇起塔吉克人特有的藍眼睛,很認真地說:你是小雪!對嗎?我們是同行,我們干的都是寫字的活兒!
他把“薛”念成了“雪”,這于我而言,倒是一種無意中的贊美。果然,他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小雪,你讓我想到了帕米爾高原的雪山,在我的家鄉,打開屋門就可以看見雪山,那是世上最美的地方。”
肉孜很善于用比喻,說出來的話,更具備翻譯文體的藝術性。他聊他的雪山,亦是充滿了文學色彩,他說:“小雪,你沒有去過帕米爾高原吧?你會為我的家鄉感到驚嘆。白雪皚皚的群山巍峨挺拔,高聳入云,冰川之父——慕士塔格峰,在金色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銀白的光芒;山間層出不窮的溝壑,飛濺著珍珠般的水珠,匯成清澈透明的小溪,流向葉兒羌大河;河床里閃爍著各種寶玉般絢爛多彩的光澤,河兩岸是庭院相連的村落和碧綠的草場,那里牛羊遍地,牧歌飄揚……
肉孜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朗誦一首詩,他口述的景象,已在我們腦海里一幕幕閃掠。這簡直太有誘惑力了,有人忍不住問:“真的可以在河床里找到玉石嗎?”
肉孜笑起來:“當然可以!但是,并不是每一塊玉石都有著華麗的外表,也許它們躲藏在土堆中,顯得風塵仆仆,也許它們看起來與普通的石頭沒有區別,但你只要有一雙慧眼,就可以找到屬于你的美麗玉石。”
肉孜簡直像一位民間哲人,言語中掩不住地透露出玉石一般的晶瑩閃亮。也許,生活在帕米爾高原的人,自小看著山脈的高峻和雄鷹的翱翔,他們的血液里,流淌的便是神圣而潔凈的冰山雪水;他們的語言以及笑容,便帶著這種自然賦予的音律感和詩性。他說:“小雪,你一定要去塔什庫爾干縣看看,看看石頭城,看看雄鷹的子孫塔吉克族人,你會得到靈感的。”
肉孜對帕米爾的一番介紹,已然讓我們產生了迫不及待的向往。七天以后,我們如愿以償地來到了塔什庫爾干縣,位于帕米爾高原之東、昆侖山之西的邊境自治小城。這也是喀什采風的最后一站。
晚飯,肉孜再次來到我們的餐桌邊,他遞給我一本綠色封面的書,維吾爾文的標題和內容,我無法看懂。他說,這是他的劇本《玉石為什么這樣清》,為了讓我方便閱讀,他還為我打印了一份漢語譯本。
這讓我不由得感動起來,然而,在肉孜面前,我又確乎找不到更美的語言來表達我的謝意,只能鄭重而簡單地告訴他:我會認真讀,玉石為什么這樣清,我會在你的書中尋找答案。
肉孜卻一轉話題:“小雪,你有著我們塔吉克族人的大眼睛和長睫毛,下次你要是再到喀什來采風,我請你到我家里來做客。你回去的日子里,我看到雪山,就會想到你,你是我的妹妹,小雪!”
同行的詩人楊秀麗,看看肉孜,再看看我,驚訝地叫起來:“果然啊,肉孜秘書長和小雪,長得像呢!”
同伴們哄然而笑,肉孜舉起酒杯,我們便在“和諧”的歡呼聲中,喝干了帕米爾高原上這一杯充滿濃郁情誼的香醇之酒。
那會兒我在想,帕米爾高原的冰山融雪流進葉爾羌河,就是這冰清玉潔的雪融之水,經歷千萬年的沖刷和洗練,成就了那圣潔的玉石。我想,也許,這就是玉石為什么這樣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