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概從六歲上幼兒園時起,我就喜歡涂抹勾畫。一年后上了盔甲廠第一小學(即匯文小學),大概是因為有了課桌吧,畫畫的愛好,立即就成了癡迷。記得我把課本每一頁的邊角空白都密密畫滿,被老師罰用橡皮擦干凈。大約在二年級那年的新年,我給班上的同桌和好友都畫了一張賀年片。
盔甲廠一小的同學們那時有一項享受:課間操后聽孫敬修老師講故事。須知孫敬修和收音機播出的他那勸善如流的娓娓故事,是北京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一個象征——孫老師遠遠在臺上講,我們全校千余名學生,就那么一班班原地站在大操場上,一片寂靜,聽得如醉如癡。
應該是我上三年級那年(1957年),孫敬修老師當了我們班的圖畫老師。不用說,我在孫老師的課堂上如魚得水,成績一色五分,只有一次例外。那次孫老師說畫自由畫,但也可以臨摹他拿來的一張。后來才知道全班都畫臨摹,唯有我一個獨自陶醉,在心在意畫了一幅《黃繼光堵槍眼》。萬沒想到,從來慈愛綿軟的孫老師突然不高興了,帶著氣給了我三分!
我震驚無比。圖畫課的三分,對于我是一種不可能的事。此刻回想琢磨,或者當時我沒聽見孫老師改了主意讓大家都畫臨摹?或是那天孫老師有心事,而我卻表現得狂妄招嫌?
可能是后者。三年級的我在圖畫課上得意忘形,幾乎是無疑的。
一定是那時我尾巴翹翹的樣子,讓和善柔順的孫老師反感了——只可惜這反省,晚了半個世紀!
那個三年級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厄運之年。唯能憶起的一件事,是和班上一個混血兒打了架;而班主任,我以為她決心要把我逼入死地,盤算給我學生手冊的“操行評語”寫“差”。因為她執犟地逼供,要我承認“屢教不改”。而這四個字,乃是將“勒令退學”的“差”級評語的原文。
我心里唯有一個念頭:要是承認了“屢教不改”,母親會出什么事?那一天母親勞累的影子充斥了腦海,我咬緊牙關,就是不回答這一句。天漸漸昏暗了,學校里已空無一人。班主任還在堅持問:“你說,你這算不算屢教不改?”
就在那絕望的時刻,突然孫敬修老師從一旁路過!
孫老師認出了我,“喲,這不是……他怎么啦?”班主任輕描淡寫,“他犯錯誤了。”
孫老師喃喃說:“是嗎?張承志在圖畫課,可是好學生呀。”
早想了事回家的班主任借坡下驢,死刑突然緩期了,“哼!看在孫老師的面上,今天就算了,以后再犯……”
今天我寫著依然感動無比。
多少年了,我牢記著他這幾句話的原因,尚不是為了追述我與孫敬修先生之間短暫的私淑之交,而是因為他的救援結束了“屢教不改”的糾纏,讓操勞的母親遭受連坐的恐怖,被化解了!
2
十大建筑的興建,終結了我們貧寒豐富的胡同生活。搬家以后我發覺,朝陽區的藝術氣氛遠較城區高得多。合唱團,詩朗誦,很快我被選入朝陽區少年之家美術組,在一位姓董的輔導員門下,進入了準專業的美術訓練。
董輔導員是位出色的畫家和教育家。他用油畫和彩墨畫了兩幅京劇肖像(扮演蘇三的女演員就是他的女朋友)。油畫濃烈透明,彩墨揮灑自如,如在我癡癡凝視的眼前,展示著美術境界的可望不可即。
他對我們的素描訓練完全是科班水準。美術組分為初中組和小學組,初中那伙大哥大姐已然是藝術家派頭,他們畫那種卷發的石膏頭像,忙著考入美院附中之前最后的臨陣磨槍。而我們小學組則永遠對著石膏六棱體或三角錐,每周日畫一個上午。董輔導員要求我們自己把自己積累的素描時間寫在畫紙上,他強調:你能找出的“面”愈多,你就能畫更長的時間。
已是三年饑荒的邊緣,美術組除了白紙、水彩、鉛筆之外,不能提供任何畫具。油彩像夢一樣遙遠,輔導員的方針是堅定地畫素描。一次,他把吃剩的半個窩頭替換了石膏。我們一邊畫得眼花,一邊懂了為什么打基礎:窩頭真難畫啊。
創作畫的機會很少,但董輔導員不是孫老師,他讓我們“愛畫什么畫什么”。這回我在心在意畫的是一幅《收麥子》,一輛大車上坐了幾個紅領巾,一位老大爺揚鞭吆車,夢想中心愛的馬,占了一半畫面。輔導員把我的這幅創作裝進鏡框,掛在美術組的墻上。這一回我可沒敢得意:滿墻的畫里數我這一幅最差。何況我已懂得,展示的作品未必優秀,有時是為了比較討論,才掛到墻上的。
一天,看見董輔導員端詳它,我們也圍過去。輔導員轉過臉問我:“你是不是見過趕車的坐在右邊?”
我茫然。他卻高興地說:“我一直覺得有些怪,今天終于發現,老大爺坐在車轅右邊!一般趕車人是坐在左邊的……”
我也猛然看清了。就在那一天,一種關于生活真實與畫面平衡的思路,植入了我的心里。
每個星期天,從三里屯步行走到下三條,喊上一個美術組的伙伴,出神路街,進入壇口,走過靜謐的日壇,推開紅墻小院的木門,削尖幾支中華牌的鉛筆——唉,日壇公園里的少年之家!難忘的美術組的每一個小時!
3
這是一個文人騷客如蠅似蟻一擁而上、狎書玩畫的時代,這是一個假畫臭字如垃圾堆、塑料袋一樣污染中國的時代。
為了區別,在出版《涂畫的旅程》這本收集了數十年速寫、草圖、畫作的心愛小書時,我想強調:
我不冒充畫家。這本小書收入的并非“文人畫”,也不敢做美術的炫技。正相反,眺望著自己遲疑的線條和失準的色彩,堵噎我心里的,唯有達不到繪畫境界的遺恨。
我再次掂量了自己——終此一生我只能是一介作家了,雖然我也很喜愛其他語言,包括色彩的表達。
和此書的姊妹作——攝影集《大陸與情感》一樣,此書宗旨并無改變。描寫我的三塊大陸:蒙古草原、黃土高原、天山南北——闡釋大陸上各異的文明,為生息于斯的民眾辯護,記錄他們與我的關系。
只不過這一本的手段,是草圖、速寫,以及繪畫。兩腳踩上的土地,也更擴展到了歐洲、日本、地中海的西半、加勒比與中南美——都是這個地球的關鍵地域。
如上追述,甚至與許多吃著美術飯的職業畫家都不同——畫家不僅是我整個少年時代的理想,而且我還有過一段不算短的學畫史。所以,在自警和不吹噓的同時,我也不掩飾自己的另一種語言憧憬,不掩飾此生要畫成幾幅油畫的野望。
不知我能否說——
這不是什么才能的炫耀,而只是一種學習的記錄。是的,也許已經到了總結的時候:從孩提的往昔,到人生的遲暮,就是這如畫的理想,以及不歇的學習,使我愈來愈扎實地靠緊了——他者與世界,并逐漸完成了一個作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