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不多已有十年的時間癡迷民國時期的回族人物。
這樣的人物在民國的歷史風云中雖然沒有赫赫權勢,更沒有被濃濃筆墨寫入史冊,但他們卻以自己的奮斗奏響了民國時期的時代華章。有著多重身份的民國回族人物唐柯三,正是這樣一位肩扛大山的男兒。
唐柯三,字仰槐,1882年出生于山東鄒縣。他大約是那個時代中第一個進入北京大學求學的回族青年。我見過他中年時的照片,光禿著腦袋,寬厚的臉面,嘴角留有一撇胡須,身形亦如《水滸傳》里描述的山東大漢,但他鼻梁上時常架著一副黑框圓邊眼鏡。我喜歡這樣的形象,寡言、莊重而又不失威嚴,讓人心生敬仰。
身為文人的唐柯三,開啟了回族現代教育史上一個新鮮的時代,也曾領導過三千名黃埔軍校的抗戰健兒;身為政客的唐柯三,組織起了浩大的中國回教救國協會,更是將畢生的心血奉獻給了邊疆蒙、回、藏各少數民族。
時隔大半個世紀的今天,我們回味唐柯三,所體悟到的更多的是這位文人兼政客苦苦求索的一生。
唐柯三出身名門,是晚清民國年間顯赫的望族人家,被時人譽之為“山東唐門”。
唐家人數代為官,唐柯三的父親唐承烈在童年時便來到京華求學,“深受回儒家風熏陶,素以濟世救貧為己任”。青年時代的唐承烈曾在川西地區擔任雅安知州,在任時曾題寫《崇儉習勤》匾額懸掛顯眼處,與僚屬共勉勵。
唐柯三自幼是聆聽著父輩人為官從政的故事長大的。他自幼在父親的教導下,經漢兩通,學識淵博,正直謙和,又寫得一筆家傳書法,深得四方愛戴,“尤其是受到承烈公外爭國權、廉正政聲的言傳身教,對他愛國思想的行程,影響頗深”。1905年,父親唐承烈去世,唐柯三年僅二十三歲,剛從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的前身)畢業。
走出北京大學校門的青年唐柯三從晚清內閣中書督辦鹽政處川滇鹽務委員任上,開始了他在仕途泥沼中的艱難跋涉。從此浮萍漂泊,四海為家。
1925年,已在北京、甘肅、廈門等地官場上磨礪了二十年的唐柯三,奉命出任濟南道尹。此時,他已是一位四十三歲的中年人。
歲月悠悠,去日已多。這時的唐柯三深感回族青年需積極學習近現代社會科學知識的緊迫性,遂與三十歲的阿訇馬松亭一起開始籌辦成達師范,為回族社會培養開明的教長、校長和會長。成達師范草創時期,學生寥寥數人,而唐柯三仍興致勃勃,他對自己的學生講:“諸位是將來要做人的師表的,你們將來是要領導人的,你們的責任是很大的,你們對于個人的品學都要刻苦地修養,為人的模范。”濟南道尹兼成達師范校長的唐柯三,制定出四字校訓——“篤誠敏健”。“篤”,是厚道的意思;“誠”,是不欺的意思;“敏”,是敏捷的意思;“健”,是強健的意思。所謂“篤誠敏健”,既是校訓,也是對于學生畢業后,服務社會的要求。
1928年,濟南“五卅慘案”爆發。受時局影響,原本生源寥寥的成達師范學校,更加門可羅雀,這讓唐柯三大為焦慮。
回族將軍馬福祥的出現,改變了成達師范一籌莫展的局面。
當時,五十三歲的馬福祥正值人生事業的頂峰期,時任國民政府委員、蒙藏委員會副委員長。不久后,又短暫就任青島特別市市長、安徽省主席,直至出任蒙藏事務委員會委員長,襄助蔣介石處置西部邊疆事務,從而一躍成為國民政府所倚重的要人。
唐柯三得知馬福祥小住北京報子胡同私邸,遂親自前往面陳一切,誠懇地請求他扶持成達師范。豈料,這位操著一口濃濃河州口音的西北籍官員,頗為開明地向唐柯三與成達師范發出了邀請——可將成達師范遷徙到北平辦學。
1929年年底,在馬福祥的關心與幫助下,成達師范開始在北平辦學。辦學的場地、所需財物主要由馬福祥提供。在這位國府要員的關心下,成達師范學校迎來了發展的春天。
馬福祥幫助了唐柯三,扶植了成達師范學校,但卻調走了唐柯三。
當時,南京國民政府命令時任安徽省主席的馬福祥領銜組織召開蒙古大會,決心以此次會議“研究對內蒙古實行自治,爾后將外蒙古收回之策”。在馬福祥的舉薦下,唐柯三被蔣介石任命為蒙藏事務委員會總務處長、蒙古大會秘書長。前往南京任職的唐柯三,從此只能遙領成達師范學校校長職務。
接受新職務以后,唐柯三協助馬福祥悉心組織蒙古大會的籌備工作。1930年,是中國動蕩不安的一個年份,中原大戰的槍炮聲隆隆作響,硝煙彌漫在神州大地。安徽省主席任上的馬福祥,為國家的統一而奔走在國內各巨頭之間,斡旋勸和。蒙古大會的前期籌備工作,幾乎完全落在了唐柯三的身上。
唐柯三起草文件、組織開幕詞,與馬福祥商討一切。國家在打內戰,南京卻如期舉行著盛大的蒙古會議,有條不紊。蒙古代表“不畏艱險,浮海南來出席大會”,唐柯三悉心安排他們的衣食住行。在前線指揮作戰的蔣介石聞訊,不時發回電報,指示馬、唐諸人代為熱烈款待與會代表。唐柯三建議馬福祥,以蒙古大會主席的身份,聯動行政院各部委,一起召開了這次影響北中國命運的會議——“對于蒙古方面,本扶植自治之心,定建設開發之策”;“推廣教育,增加人口,開辟實業,固在與國防之脈絡相通”。
唐柯三事務冗繁,無暇顧及成達師范學校。身為校長的唐柯三,后到北京公干時,自慚而動情地說道:“我在南京為國事奔忙,對于學校多有顧及不到,實在抱愧……我的身體雖沒有在北平,但我的心里卻沒有一時一刻不紀念著北平。換言之,我的身體雖然沒有在北平,但我的心卻從沒有離開過成達師范。”
在唐柯三的指引下,成達師范成就了中國回族教育史上最早的師范教育,“也是近代中國延續時間最長的伊斯蘭師范學校,其歷史地位之高,影響之大,堪稱一面旗幟”。
任職蒙藏事務委員會,是唐柯三人生中最為艱難的一段時日。那時,平靜一時的西藏,因為瑣碎小事,又與西康爭端日棘。川藏雙方駐軍時有沖突發生。
為了防止事態擴大化,為了安定西南邊疆,1931年3月23日,行政院派遣唐柯三奔赴西康前去調解爭端。九一八事變發生后,沈陽失陷,國民政府無暇西顧,命令唐柯三盡快結束談判。唐柯三一個人戰斗在西康,明知與西藏上層親英派和談無望,但仍苦苦堅持。后來,唐柯三認為,一味地求和會大失國民政府在邊疆的威信,遂電報蒙藏委員會——和談無望,請撤職復命。
往來奔馳一年零兩個月,中央特派調查康藏事宜專員唐柯三返回南京復命。他在給蔣介石的呈文中寫道:“柯三才力竭蹶,未能解決糾紛,實深內疚……”同時,他主張以武力對西藏親英派予以震懾。1933年,十三世達賴喇嘛為尋求和平,主動與中央政府交好。
唐柯三,這個內心充滿了痛苦和矛盾的人,在這時的南京卻遇到了他人生中第二個與自己走到一起的人。這個人便是赫赫有名的“小諸葛”——白崇禧。
白崇禧,廣西桂林回族,其人在民國戰將序列中聲望隆隆。“他家的客廳中懸掛著岳飛的《滿江紅》,每次回家看望雙目失明的母親時,他都會跪在地上,讓母親把自己從頭到腳摸上一遍。”
1937年,白崇禧、唐柯三兩人走到了一起。白崇禧將軍深知唐柯三在回族社會中的威信,遂決定支持其創辦中國回教救國協會,發動回族力量,實現全面抗戰。這年中秋節,時值中國回教救國協會籌備委員會成立不久,白崇禧就向唐柯三面授機宜,要其發動回民青年學子報考設在桂林的黃埔軍校第六分校。
之前,白崇禧曾請求蔣介石批準,黃埔軍校桂林第六分校從第十五期開始,設置一個回民大隊,專門培養回民軍事干部。
發動回族知識青年報效國家,唐柯三大喜過望。
唐柯三接到任務后,起草電文,以“回教救國協會”的名義發往各地,開始為黃埔軍校招募回族學員。
緊急通知
國家正處于生死存亡的最后關頭,為了挽救垂危的中華民族,全國總動員,人無分老幼、地不分南北,人人均有守土抗戰之責。回教青年極應響應政府號召,團結起來參加抗戰,為了興教救國共赴國難,望各地分、支會接到通知后,統治屬郡回教青年。凡年滿十八歲以上、二十四歲以下,具有中學畢業文化程度者,動員報名參加軍事訓練。由分會負責保送漢口,在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六分校駐漢口辦事處報名考試。
民國二十六年中秋
中國回教救國協會籌備委員會謹啟
唐柯三所發出的這一紙《緊急通知》,引起了各地回族的熱烈響應。
——三百多名山東回族,帶著鄉親們獻給的干糧和水果,當晚登上軍車,開赴漢口,再經漢口前往桂林受訓。
——河南桑坡,一個小小的回族村,竟然有二十八名青年學子棄筆從戎,前往桂林就讀軍校。
據資料顯示,當時山東、河南、河北、廣西、甘肅、云南、安徽、湖南等地的回族青年積極報考黃埔軍校第六分校。這些第一批報考黃埔軍校的回族青年學子有上千人,但到最后,篩選出了五百多人前往桂林,在黃埔軍校第六分校回民大隊就讀。
這是唐柯三與白崇禧這兩位回族人合作的開始,也是“中國回教救國協會”在抗戰時期報效國家的開始。
1938年秋,桂林奇峰鎮,黃埔軍校第六分校十五期學員的畢業典禮上,五百多名回族學員精神抖擻,軍容嚴整,斜挎配槍,列隊站立。
主席臺上,白崇禧將軍邀請身旁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留有胡須、身著長袍的壯年男子講話。那壯年男子微笑著起身時,臺下掌聲雷鳴一般,他頻頻點頭回敬,雙手示意安靜。
這人正是唐柯三,彼時白崇禧將軍出任“中國回教救國協會”會長,唐柯三是副會長。
學員的畢業典禮上,唐柯三作了動情的發言:“諸位同志,在這全面抗戰兩年半的時候,恰值諸君在軍校畢業,可喜可賀。不但要為諸君賀,更為國家賀。不但為國家賀也要為吾教賀。為國家賀者,正在全民動員爭取抗戰的最后勝利的時候,增加大批殺敵衛國的青年軍官。為吾教賀者,全國教胞正在一致努力抗戰工作的時候,產生了大批英勇果敢、興教救國的生力軍。”
唐柯三還以戚繼光等人的事跡鼓舞官兵,振奮回族健兒抗擊倭寇之勇氣。
他說:“孟子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所謂時勢造英雄也。諸君本素日之抱負畢業軍校,值茲國難方殷,正是男兒報國的好機會,如能有所建樹,不但個人前途有莫大希望,即宗教也為之生色,諸君所負之使命甚重……這次分發各地就是諸君萬里征程開始的第一步,務要抱定遠大志向為國家做一番事業,至于名利如何,待遇如何,均不要放在心上。”
這些回族青年軍官中,一些人要分發到西北去做抗戰動員工作。而唐柯三認為,西北是抗戰的大后方,回教人又多,軍政長官又多是回教人,于是還特別叮囑前往西北的軍官——
西北回漢感情近年已大見融洽,……當此國難嚴重一致對外之時……此事關系西北前途甚大,盼諸君切實注意,諸軍行將遠別,前程遠大,尚希望以國自重,不剩企望。
有人說,沒有唐柯三所主持的“中國回教救國協會”的努力,黃埔軍校第六分校回民大隊是無法組建的。而唐柯三在回民群眾中,對于知識青年的影響幾乎超越了白崇禧。因為,唐柯三不僅是民國政府的官員,更是成達師范的校長。
當代回族學者馬博忠編著的《把一切獻給祖國》一書中,曾保守計算出從黃埔軍校第六分校第十五期到第二十期,曾有不少于三千名回族學員。
一寸山河一寸血,在那個我死國存的時代里,回族男兒為救國慷慨赴死。《把一切獻給祖國》,記錄了黃埔軍校中的回族健兒在戰場上的諸多表現:白姓回族少尉軍官,曾在廣西戰場上用步槍一日之內擊落兩架日本戰斗機;某連官兵,圍魏救趙,偷襲并端掉了日軍的聯隊指揮部……
英雄戰例比比皆是,熱血衷腸頁頁布滿。
蔣介石在他的《告戰區回教同胞書》中,也無不動容地說:“自抗戰以來,我忠勇之回教同胞,在本黨主義啟示下,秉承《古蘭經》訓及穆圣主持正義之精神,擁護政府,全力抗戰,厥功甚偉……北伐以來,回教先進馬福祥,以其忠貞為國之熱忱,促成統一,功在黨國……中正對我忠誠為國之回教同胞深致欣慰者也……現在抗戰勝利已不在遠,惟望此恒久之過程中,為國家民族前途,善加保重!相見有期,不盡倦倦!”
1939年,在唐柯三主持的《中國回教救國協會會報》上,刊登了蔣介石這篇冗長而熱烈的《告戰區回教同胞書》。
為了宣傳中國的抗戰,唐柯三主持的中國回教救國協會還組織了“甘寧青抗日救國宣傳團”、“中國南洋訪問團”、“法魯克中國留學生朝覲團”,為救國而多方奔走,并積極呼吁國際社會的援助。
帷帳幕后處,唐柯三始終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文人政客。
眾星捧月、聲華奕奕的生活,與唐柯三無緣,他所要做的無非是鞠躬盡瘁,無愧于那個時代,無愧于這個國家。
1942年,六十歲的唐柯三病倒了。為國事操勞,他事無巨細,剛到花甲之年,便患上了嚴重的中風癥。當時,其獨子唐紀紅早逝,對他打擊頗大。蔣介石、白崇禧等人聞訊后,為他請來了國內最知名的醫師進行醫治調理。
唐柯三中風突發的原因,還有來自弟弟唐仰杜對他心靈與情感上的打擊。他的弟弟唐仰杜,出任了日本人扶植的偽山東省省長。為了勸說弟弟向內,他寫血書相告,情深意切、字字血淚。但是,這份血書并沒有促使弟弟唐仰杜反正悔悟,這讓唐柯三抱愧終生。抗戰勝利后,蔣介石就處置唐仰杜一事征求唐柯三意見,唐柯三對蔣介石的回復是:“死有余辜。”
而唐柯三所著的《赴康日記》中,則流淌著自己對于西藏邊疆的無限憂思。萬語千言化成一句話:標本兼治,恩威并施。
1950年,唐柯三病逝于南京凈覺清真寺,享年六十八歲。是文人,卻領黃埔回族健兒三千的唐柯三;是政客,卻送出中國赴阿拉伯第一批留學生的唐柯三;是回族,又能組織起規模空前的“中國回教救國協會”的唐柯三,從此悄悄地躲進了歷史的幕帳深處,無聲無息。
讓我們一起回到唐柯三人生出發的地方。
穆家車門清真寺,是他于1925年在濟南開辦成達師范的地方,也是他仕途開始的地方。在城市現代化的進程中,這寺院已經拆遷(與濟南永長街的清真北大寺合并)。
濟南永長街,唐柯三當年信步走過的一條街道。這條街道是素氣民居夾縫里的一條小街巷,卻融匯著回族宗教與世俗生活的方方面面,屬于一處極具典型的回族聚居地。有些歪扭狹長的街道兩旁,滿是各色穆斯林的吃食和用品,古樸的濟南北大寺就巋然不動地坐落在其間。
清真北大寺的楹聯、碑文繁多,其中就有許多唐柯三留下的手書,我尤其喜歡他的“三緘四畏”。“三緘四畏”出自他對于《論語》的解讀,這四個字分外鮮明地向我們講述著,身為回族的唐柯三對于中國傳統文化有著深深的敬仰與熱愛。
當時,父親為唐柯三取下表字“仰槐”時,可謂意蘊深深。槐,大槐樹,在中國儒家傳統的意識中人們都是大槐樹底下的孩子。因而,槐,在這里可以引申為“根系與家園”的意思。
唐仰槐,仰望著家園和老槐樹,并將根系如老槐一樣深深扎植于泥土的最深處。爾后,直教今天的我們由衷地仰望他這個叫唐柯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