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薩克族人從出生時的搖籃曲到去世時的哀歌,歌聲伴隨著一生。哈薩克族生活的草原處處都有贊美游牧生活的四季牧歌,給草原平淡的生活增添了許多歡樂。阿肯們唱歌,怡然自得,歌詞信手拈來,歌曲隨意流暢。那天,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木壘縣博斯坦草原一位小有名氣的阿肯,給大家即興演唱了一段贊美家鄉和木壘長眉駝的歌。
我們的家鄉木壘水秀山清,
各民族齊贊盛世生活舒心。
哈薩克草原年年六畜興旺,
養殖長眉駝我們情有獨鐘。
……
提起長眉駝,不得不說木壘哈薩克自治縣遠近聞名的牧駝人阿吉坎。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擁有很多長眉駝,更重要的是他家四代人堅持百余年培育和養殖長眉駝。木壘長眉駝是擁有珍稀血統的、產毛量較高的雙峰駱駝。目前全國只有博斯坦鄉還有三百多峰長眉駝,而阿吉坎家就有二百多峰。
駱駝是主要依賴天然草場繁衍生息的畜種。在世界各地,只要有沙漠的地方就會有駱駝。而地處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東南緣的木壘縣荒漠、半荒漠草場面積的比重較大,是適宜放牧駱駝的好地方。這里有一種駱駝,它的產毛量、產乳量、產肉量,以及毛肉乳質量都優于普通雙
峰駱駝,其面部特征也明顯不同于普通駱駝。它的頭部絨毛濃密而雄偉,眉毛和睫毛又密又長,看上去與雄獅子的頭部很相似。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被命名為長眉駝前,當地人叫它獅子頭駱駝。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木壘縣四十個井子北部的喀拉墩沙漠駱駝草場上見到了阿吉坎老牧人。他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眉毛稀疏,留著把山羊胡子,帶著微笑的尖下巴臉上有歲月給他留下的許多深皺紋。雖說生活的艱辛使他的臉上寫滿了蒼老,但他精力充沛,目光和藹有神,整個人看上去黑瘦而精干。與他稍稍接觸之后,便覺得他平易近人,具有哈薩克族人固有的那種吃苦、勤勞、質樸、豪放、熱情好客和樂觀向上的性格。像其他哈薩克族牧民一樣,阿吉坎也把自己一生的夢想寫在了藍天草原上。從那以后我又多次跟他接觸,他給我講述了養殖長眉駝的往事。
阿吉坎的爺爺艾吾巴克爾十五歲時給別人放牧牲畜,二十三歲時他有了屬于自己的牲畜。又過了十多年,他的牲畜漸漸發展成群了。艾吾巴克爾沒有上過學,憑著自己放牧管理牲畜的經驗,他知道,要想養好的牲畜,就得有優良的種畜。只要有人說在誰家或在哪個地方看到了好駱駝,艾吾巴克爾不論走多遠的路,都要去看一看。除與人家交流養駝經驗外,一有機會他就軟磨硬纏地買下品種好、有出息的駝羔,回來留做種駱駝。人家實在不給賣,他就用大駱駝去換人家的小駱駝。若是離家稍微近一點的地方,就挑選自己的母駱駝去與人家的種公駱駝交配,產下屬于自己的雜交改良駝羔。他把自己手中牲畜的好崽子挑選出來,留做種畜。一有機會就與他人交換種公畜,防止近親繁殖,堅持選優育種,不斷地提高其品級。久而久之,他的牲畜品種在木壘有了名氣。1920年前后,艾吾巴克爾的駱駝群中就有了體型高大、產毛量多的長眉駝這一品種。
艾吾巴克爾把自己養殖牲畜的經驗一點一滴地傳給了四兒子穆合塔森,囑咐兒子注意發展長眉駝。到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穆合塔森也成了牧駝人中的佼佼者,其手中長眉駝已有三十多峰。
解放后,和平穩定的社會環境促進了牧區經濟的飛速發展和牲畜頭數的迅猛增長。隨著公私合營牧場的誕生,穆合塔森與同時代的巴依們(哈薩克語:有錢人)將自家牲畜折價入股,加入了公私合營博斯坦牧場。因為穆合塔森表現積極,入股的大畜最多,股金總額居股東之第二位,所以,被吸納進了公私合營博斯坦牧場的領導管理機構中。穆合塔森擔任了牧場管理委員會委員、大畜隊隊長,還被推選為縣政協委員。據在牧場建場初期放牧駱駝的木哈依回憶,穆合塔森入股的四十多峰獅子頭駱駝的產毛量就是比普通駱駝高。特別是有一峰高大的種公駱駝野性很大,發情時,常常口吐白沫撲向人群,一不小心就會弄傷人。人們只得用種種強力辦法來制伏它。
但在以后的多年時間里,長眉駝被四處散開,任其自生自滅,多舛的命運差一點兒斷送了這種駱駝的血脈。
到了阿吉坎放牧駱駝時,已經是這個長眉駝養殖世家的第三代人了。阿吉坎出生于1944年10月。初中畢業的那年,父親穆合塔森被錯劃為地方民族主義分子,又被送到了勞改農場。作為長子的阿吉坎不得不拿起放羊鞭,承擔起了養家重擔。剛開始阿吉坎為牧場放牧后備羔羊,后來他放牧的經驗豐富了,就又為牧場放牧生產母羊。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他放牧了兩年駱駝。在茫茫荒漠戈壁灘上,阿吉坎注視著悠閑采食牧草的駱駝群,回憶起他小時候騎乘過的那峰負重力和耐力都很強的駱駝。那是在讀中學時,他家的冬窩子在大石頭草原江湖里山區。每年冬天,他們從家里到木壘縣城都是以駱
駝為交通工具。每次都是給那峰駱駝馱好垛子,讓他們三四個學生騎坐在背上,由一個大人騎乘另一峰駱駝去送他們。傍晚從大石頭出發,沿著山坡邊的小路,踏冰破雪行進。第二天早上在三個泉子那里歇息一會兒,再繼續趕路,下午到達縣城,行程不下八十公里。休息一天后,那峰駱駝馱上兩三麻袋糧食和生活用品,再返回大石頭。那時,阿吉坎天天都對沙漠草灘上像珍珠般散落著的駱駝進行仔細觀察,依稀看到駝群里也有那樣的駱駝,心中油然產生了想培育并發展那種駱駝的愿望。可惜的是,后來有人給牧場干部提意見,說阿吉坎是牧主的巴郎子,不能安排他放駱駝,就被調去干其他勞動了。在文革那段歲月中,阿吉坎對這些早已習以為常。
文革結束后,阿吉坎又被牧場安排放牧牲畜了。在實行牲畜承包、全獎全賠制度時,承包駱駝的人手極缺,牧場干部給他作思想動員,讓他承包放牧了一群駱駝。在他的精心呵護下,他所承包的駝群,成年駱駝安全越冬度春,駝羔無一死亡,駱駝保活率及駝羔成活率雙雙達到了百分之百。按照超產全獎的規定,他得到了三十峰駝羔的獎勵。
隨著農牧區改革的不斷深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葉,博斯坦牧場實行了分畜到戶和草場承包到戶制。阿吉坎一家分得綿羊、山羊共七十多只,駱駝七峰。在分駱駝時,阿吉坎意外發現有一峰三歲公駱駝有些像父輩們養過的長眉駱駝。征得牧場分駱駝干部與牧民群眾的同意,他放棄了一峰應分得的大母駱駝,換得了那峰三歲公駱駝。這還不算,他又將得到的那三十峰獎勵的小駱駝,采用二換一的方法,換得了十五峰適齡母駱駝,其中有七八峰是較純的長眉駱駝。同時,他又買回了兩峰兩歲公長眉駝。經過阿吉坎精心飼喂,這些駱駝都成了他的優良種公駱駝。從此,他的人生目標被定格在了養殖長眉駝上。他相信命運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就耐著寂寞放牧駱駝,認為培育、養殖好品種駱駝很值得一搏。他的長子阿汗十三四歲就幫父親放牧駱駝。阿汗說那時有好多人都說長眉駱駝野性大,不好養。可當那峰三歲公駱駝年產毛量達十三公斤后,他們家養好長眉駱駝的信心就更加增強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個個收獲的季節里,阿吉坎手中的種長眉公駱駝與那十多峰母駱駝的后代降生了。 那些褐紅色駝羔繼承了父本和母本的優勢,其優美的體形格外惹人喜愛。
阿吉坎住在人煙稀少的沙漠戈壁灘上,常年與駱駝為伴,為培育、養殖長眉駝付出了自己的心血和努力,也得到了回報。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阿吉坎手中就有五十多峰長眉駝及其雜交后代了。
哈薩克族諺語說:“射擊手的兒子是會去做子彈的。”說的是兒子會跟著父親學習手藝,繼承父業。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阿吉坎的大兒子阿汗成家后,首先從父親手中接過了牧駝鞭。后來,二兒子葉山又聽從父親的意愿,加入了牧駝人的隊伍。他們成了木壘長眉駝培育、養殖世家的第四代傳承人。阿汗和葉山兄弟倆出生在氈房里,在馬背上長大。他們的血管里流淌著牧駝人的血液,從小就和駱駝一起成長。我多次見到了阿汗和葉山,他們帶著各自的媳婦,住在沙漠戈壁草場上放牧駝群。在那一片亙古的荒漠草原上,他們仍然遵循著千百年游牧生活演繹出來的牧民生活的規則——男人放牧,女人守家。年事越來越高的阿吉坎仍然接羔育幼、剪收駝毛。在沙漠戈壁上住一段時間,一方面幫助兒女們照料長眉駝,另一方面繼續給兒女們點點滴滴地傳授他放牧管理的經驗。
2008年3月中旬,我又到四十個井子北部的托別勒闊拉沙漠戈壁住了兩天。這里是阿吉坎家的冬牧場。阿吉坎的老伴、兒
子、兒媳和女兒、女婿及他們的駱駝群都在這里。阿吉坎如今有五個孩子,其中兩兒兩女已經成家立業,可謂兒成女就。五年前,他把駱駝交給了阿汗和葉山兩兄弟,自己帶著老伴阿赫雅和三兒子熱汗居住在鄉政府所在地博斯坦。在沙漠戈壁上阿汗和葉山的住房相距不遠。房屋是他們的父輩們用黏土打墻建造的土木結構低矮小房,建筑面積小,屋內沒有桌椅衣柜、掛飾擺件。進門后,土炕就占去了三分之二的面積,上面鋪著自制的羊毛氈和“斯爾馬克”羊毛花氈,炕的右面靠墻疊放著一高摞被褥。一個鐵皮爐子在炕前架著。進門右邊屋內的一角是伙房,堆放著一些鍋碗瓢盆和馕箱面袋。這些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他們平時的主食是乳制品、熏干肉、奶茶和烤馕,常年吃不上青綠蔬菜。這就是世世代代牧駝人過著的一種簡易的生活。如今,與他們的父母時代相比,有了新的變化。大兒子、大女兒去年已在老房子邊上修建了磚木結構兩套間式的住房。家里都安裝了電話,安裝了太陽能電燈和電視機,門前都停放著摩托車和小四輪拖拉機。身上還裝著手機,附近的老君廟煤礦有鐵塔天線,手機信號好,出去尋找駱駝時可以隨時與家人進行電話聯系。
阿吉坎一家看來是過著平淡如水的生活,但作為牧駝人,他們不會不知道草原生活的艱辛。每年到了4月上旬,按照傳統的放牧習慣,駱駝要從冬牧場轉向春牧場。當然還需要夏牧場、秋牧場地來回轉場。阿吉坎家的春牧場在距離冬牧場十幾公里遠的喀拉墩沙漠草場上,那里也建有土木結構的小住房。在轉場時,小四輪拖拉機裝載著鋪蓋家具,大群的駱駝由騎摩托的主人吆趕。現在,從根本上改變了過去用駱駝馱氈房和鋪蓋家具,騎著駱駝吆趕駱駝的傳統轉場方式。看著他們遷徙轉場的情景,不由令人浮想聯翩。牧駝人為了生存在不斷地遷徙,不僅造就了他們堅韌的性格,也造就了他們在荒漠中的特殊生活方式和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他們不抱怨,也不訴苦,就像駱駝一樣,默默地忍受著一切。但他們對駱駝和大自然的熱愛卻絲毫不減。在博斯坦鄉霍加墓溝縱橫幾十里的天山巖石中,一座山連著一座山,從山麓到山頂都是巖畫,不下幾萬幅。在這些巖畫中,簡簡單單地雕刻著許許多多的駱駝,粗獷的筆法勾勒了悠閑的雙峰駝的各種姿態。這些形象逼真的巖畫,雖說是三千多年前先人們的藝術杰作,但今天看起來,仍然給我們傳遞著遠古時期人與駱駝之間自然的詩意聯系,讓我們捕捉了幾千年前人們就喜愛駱駝這個久遠的歷史氣息。駱駝高昂著頭顱,帶著淡然的沉默,任憑歲月把它們的脊梁壓彎,但它們的足跡依然行進在條件惡劣的荒漠里。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在養著一方駱駝。阿吉坎一家幾代人都與培育、養殖木壘長眉駝有緣。不論遇到怎樣的磨難,他們祖孫幾代人不猶豫,也不放棄,以自己的堅韌、頑強和執著,使木壘長眉駝的血脈在他們的呵護下得到了延續,為木壘長眉駝這一珍稀雙峰駱駝品系的產生和發展作了百余年的努力,奉獻了他們心靈深處的最愛,給我們演繹了大漠深處感人至深的百年守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