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寧夏回族自治區同心縣城的老車站上車,沿著同預(同心—預旺)公路,途經東楊家塘、廟兒嶺,過了五道嶺子,站在李家梁頭向北望去,就會看到散落在溝壑之間的村莊。這個距離縣城東北約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個古老而枯寂的村莊——顧家莊子。顧家莊子地處寧夏中部干旱地帶,整個村莊四面環山,南溝和北溝在村莊西頭會聚成一條通向清水河(如今的清水河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風采)的大溝,實屬典型的黃土高原丘陵地貌。先輩們就是在這塊土地上繁衍生息、代代相傳的。顧家莊子有兩塊墳地,上了油坊溝坡,緊挨著清真寺的那塊是老墳,另一塊就是新墳,在村莊北溝沿邊。說是新墳,至少也有近二百年的歷史。可以看出,顧家莊子是一個有著久遠歷史的村莊。
曾聽家鄉的老人說,這里在很久以前是荒無人煙之地。有一年春天,有外出謀生路經此地的回族顧氏三兄弟,看到北溝北邊的“北面臺”,土地平坦且肥沃,于是,將隨身帶的糜子撒在了地里,之后繼續趕路去了寧夏吳忠一帶。過了兩個多月,他們想起了撒糜子這件事,就再次來到了“北面臺”。當他們看到眼前長勢旺盛且即將成熟的糜子時,喜悅無比,收完糜子之后就回到了家鄉。轉眼到了深秋季節,當他們再次外出謀生路經“北面臺”時,驚喜地看到眼前又是一片長勢旺盛的糜子。原來,他們用鐮刀割過之后的糜子地里因為留下了大量種子又長了一茬,而且比第一茬收成更好。他們想,這里肯定是一塊風水寶地,于是就在“北面臺”安家落戶,后人將此地稱為“老莊臺”。顧氏三兄弟辛勤勞作,人丁興旺。后來,由于瘟疫蔓延,多數人相繼死亡。再后來“老莊臺”就有了更多的回族。又不知過了多少年,顧姓家族的人開始向方圓百里的地方搬遷,直到現在,同心縣還有幾個村莊的人都是顧姓回族。留在“老莊臺”的人又搬遷至現在的顧家莊子。這僅僅是老人的口頭傳言而已,并沒有正式文字記載,但至今在“北面臺”的溝壑之中還能看到過去人們生活的遺跡,這就證明,“北面臺”在若干年以前就是一個村莊,后人稱之為“老莊臺”是可信的。
顧家莊子曾經一度成為周邊最興旺的村莊,橫穿村莊中間的那條路在百年之前是一條商業集散帶,許多商鋪分布在街道兩旁,每當集市,人來人往,一派熱鬧景象。有一戶人家因土地多,加上生意興隆,成為顧家莊子的富豪,方圓百里沒人敢與他家比勢力,當地人稱他家的男主人為“顧少爺”。這一家在莊子中間依山建了一個規模宏大的堡子,并且雇傭了很多伙計,看家護院、耕種土地。解放后,家鄉的人們在原堡子的地基上修建了現在的學校。至今,堡子墻還挺立在那里,似乎在向人們訴說著當年的興盛,而且,還有許多故事流傳著。當然,這些故事都會隨著時空變遷,慢慢地消失在人們的記憶中,不變的卻是家鄉人前行的步伐。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前,顧姓家族的人都居住在顧家莊子,后因包產到戶,加上人口集中,耕地分散,大隊決定將整個村莊的人口以家庭為單位劃分成三個生產隊,其中有兩個生產隊要在附近的土地上重建家園。于是,大多數家庭就依依不舍地離開了世代居住的村莊,在東南和正西方向大約五公里的地方新建了兩個村莊,也就是現在的賀莊子和紅疙瘩。直到現在這兩個莊子和顧家莊子還同屬一個大隊。以前三個村莊都歸屬紀家公社管轄,后來,又歸屬河西鎮管轄。近幾年,伴隨西部大開發的步伐,顧家莊子的人相繼遷出,在移民新村安家落戶,顧家莊子將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但故鄉印象在人們的記憶中難以抹去,將成為他們永遠的牽掛。
每次回老家,我的心情都是急切的,只要是到了李家梁頭,我都會遠望整個村莊,進入視線的是二十年前建成的清真寺和滿目滄桑、沒有人煙的院落,還有村子東邊的那片杏樹林。還能看到當年走過的小路,只是少了老家人的蹤跡。散落在村子里的那幾棵沙棗樹,仍然堅守著那片家園。村子里最醒目的就是北邊墳地里的那兩座拱北,一大一小,在風雨中挺立著,還有用磚砌成的用來保護墳地的圍墻。在村子中間的高臺子上,就是那所學校,雖經幾次翻修,仍然能找到當年的印記。老家的孩子在這里有了夢想。在村子西邊寺嘴子的高臺子上,還能看到電影《美麗的大腳》劇組修建的學校。2002年,由倪萍主演的電影《美麗的大腳》在這里拍攝兩個多月。影片上映后,感動了無數觀眾,并獲得多項大獎,也算是老家對中國電影的一大貢獻。
我的童年記憶就留在了那里。自記事起,家鄉人忙于生計的身影深深觸動著我的心,他們勤勞、淳樸的品質塑造了我堅持不懈、積極進取的性格特征。回族人的點點滴滴成了我永遠抹不去的印記,也成了我前行道路上的寶貴財富。那時候,父親已經離開了我們。還記得父親去世后,我們一家人的艱辛與堅強。母親、哥哥和姐姐們,一年四季為了生活而艱難地奔波著。母親總是默默地操持著父親留下的那個家,多少次看到母親憂傷的雙眼,淚水卻流進了她的心。我的哥哥姐姐們都挑起了那份生活的重任。
那時候的我,沒有感受到父親的愛,卻懂得了珍貴的親情。伴隨著我的成長,親情的分量越來越重,不斷給予我克服困難的勇氣和信心。
童年是難忘的。那時候,我和老家的孩子一樣,擁有快樂的時光。春夏秋冬,老家的每個角落都有我們的足跡,我們的嬉鬧聲回蕩在老家的溝壑之間。每當春天來臨,當“苦苦菜”露出地面的時候,老家人就開始滿地找著挖“苦苦菜”。至今,我還能想起母親做的“苦苦菜”的味道。那時候的老家,每年春天都要經歷幾次沙塵暴的襲擊。有時,可以說是“天昏地暗”,白天都要點亮煤油燈照明。沙塵暴過后,老家的孩子們開心無比,因為,在老家大大小小的灰坡上都可以撿拾很多被風沙刮出地面的“麻錢子”(大多是明清時期的銅錢幣)之類的東西。春天,母親總要在房前屋后的園子里種上蒜、菜豆。我們最盼望母親種甜瓜,那時候雨水較多,在母親的細心呵護下,我們每年都能吃上甜瓜。
夏天是很辛苦的。老家人傳承著祖輩們留下的耕作習慣,在辛勤的勞作中一輩輩繁衍生息,不斷收獲著屬于每個人的希望。當麥子黃的時候,田間地頭總能看到拔麥子的老家人。那段日子,他們最擔心遇上冰雹等自然災害,因為老家曾經遭遇過冰雹的襲擊。母親也常常給我們講起那段刻骨銘心的經歷。一場冰雹打沒了莊稼,打碎了人們的心,但沒有摧毀鄉親們頑強的意志。冰雹過后,鄉親們拿著掃帚滿地掃麥穗,在艱難中度過了不平凡的一年。那時,二哥算是家里的頂梁柱,看著地里成熟的麥子,他和老家人一樣心急,每天一大早就把我們從睡夢中叫醒,我們幾乎是半睡半醒地走在田間。二哥看到滿地金黃的麥子是最高興的,那是他辛勤耕耘的成果。在莊稼地里,二哥總給我們講他是如何種莊稼之類的話題,他總是要估算莊稼的產量,而且誤差極小,真是有了經驗。最有趣的就是和伙伴們跑遍山野找著掏鳥蛋,當鳥窩在高處的半山腰時,就會有小伙伴蹲著甘愿當人梯,其他伙伴就會踩著他的肩膀,想方設法取上鳥蛋。最驚喜的就是在荒野里,或者蒿草下面突然發現一窩“呱啦雞”(一種山雞)蛋,如果還沒有孵化,就會拿回家煮著吃。有時,還會在山里偶遇一群孵化不久的小“呱啦雞”,于是就滿地跑著捉,別看它們很小,跑起來就是快,能捉到一只實在太難了。那些日子很苦,但也快樂,我們總能找到生活的希望。
每年秋天,看著滿山遍野的莊稼,鄉親們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一年收成的好壞就看秋天莊稼的長勢了。我們在二嫂的帶領下,每天都要拿著薅鋤到莊稼地里鋤草。俗話說:斬草要除根,四哥薅過的地,雜草還活著,他總是薅不斷草的根。我們取笑他,說他過于善良,對雜草都手下留情。那時候,我是比較勤快的,也學會了許多生活的技能,可就是不會在山里燒洋芋。每次都是給四哥撿拾小土塊和干柴,看著他在挖好的土窯缽上面壘起高高的土包,形狀就似一座小塔,那可是需要相當的技巧啊!壘好土包后,就開始在土窯缽里面燒干柴,直到把土包燒干、燒煳;然后封住土窯缽的入口,再把事先挑選好的洋芋順著壘好的土包往里面扔,之后,踏平土窯缽。于是,我們就坐在那里等著吃燒熟的洋芋。我們的歡聲笑語在山間蕩漾,誰也不去想未來會怎樣,只是延續著老家人的生活方式。
冬天的老家人也停止不住忙碌的腳步。早在六十年前,老家人在耕作時或山洪暴發后,無意中發現了一種后來被稱為“龍牙”的古生物化石,當村外的人得知這種化石具有止血的功能后就開始收購。于是,在老家掀起了一場挖“龍牙”的熱潮,先后持續了幾十年。每當冬季,老家的大小溝壑中都有挖“龍牙”的身影。至今,還能看到當年留下的無數個洞子,這些洞子曾無情地吞噬了
很多挖“龍牙”者的生命。可是為了生存,老家人依舊在這些洞子里探尋著生活的希望。可以說,當年賣“龍牙”的錢就是老家人唯一的外來經濟收入。二哥和四姐也加入到挖“龍牙”的行列中,他們總是舍不得花一分錢,都用來貼補我們的生活。那時,挖出的“龍牙”就是多,曾經一度用驢拉架子車往家里運。老家人和“龍牙”有著特殊的情結,二哥總忘不掉挖“龍牙”的故事,每次講起,滿臉自豪。老家的孩子在冬天也是最開心的,他們總是守在洞子口,等洞子里的人把里面的土背出來后,撲倒搶著撿拾被大人們遺棄了的小“龍牙”和“骨頭”,用來換瓜子、水果糖之類的零食吃。后來,因“龍牙”屬于古生物化石,得到了保護,老家人就很少挖了,靠外出務工來維持生計。冬天也是老家的孩子們成群結隊嬉戲的最好季節。那時候,玩耍的方式太多了,跳方、踢毽子、摔跤、捉迷藏、打梭兒,還有很多。二哥最感興趣的就是摔跤和掰手腕,他總是鼓勵四哥和老家的孩子們摔跤、掰手腕。四哥很有勁兒,他們一個個都敗在他的手下,二哥滿臉掛著笑容。那時候,感覺不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精彩,老家就是我的一切。
如同季節更替,我的如夢童年在不經意間就結束了。那是1986年,我和四哥在不舍中離開了老家,大哥把我們轉到了同心縣城的小學上學,我們的命運就在那時開始慢慢改變。在同心,我讀完了小學和中學。從那時起,我再也沒機會見證老家每一天的變化。童年成了我永久的記憶,老家成了我割舍不去的情懷、一生的牽掛!
記得當年離開老家去縣城上學,最難忘的是老家的路和父親親手蓋的老房子,還有他種下的那四棵棗樹。每年最期盼的就是兩個假期,只有回到老家,才能見到母親,才能感受到親人的愛。暑假里,莊稼地就是收獲希望的地方。在那里,我看到了老家人的樸實和勤勞,還有對未來的渴望。寒假里,老家的麥場就是盡情歡樂的地方。在那里,我感受到了同伴們的天真和無憂,還有彼此的友善。
后來,我離開了同心,走上了去外地的求學之路。家鄉情結并未減退,反而越發濃厚。依然盼望兩個假期,雖然每次在老家停留的時間極其短暫,但依稀還有當年的感受。老家成了我永遠的記憶,讓我無法揮去。從2001年開始,老家人逐步搬遷至移民新村,二哥一家也于四年前離開了老家。如今,老家只剩下五六家人守著祖輩們留下的家園。有了他們的守望,老家依然有生機;有了他們的守望,老家不會感到寂寞。他們和老家融為一體,共同訴說著曾經的記憶和對未來的遐想。不久的將來,他們也會離開那里,徹底留下那片無人守望的家園。一切都將成為過去,成為回憶。
離開老家的這些年,我們雖然有了新的家,但還是留戀故鄉,夢中總會出現那里的山,那里的路,還有那里的一切。每次回到老家,站在父輩們世代居住的院落里,我仿佛回到了童年,看到了和伙伴們一起玩耍的情景。每次走進老家的墳地,來到父親的墳頭,總要默默地注視很久。父親沒有看到今天的我們,沒有看到后來的一切。每次,我總是告訴自己,好好努力。
如今,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老家的印象還是那樣清晰。每年的開齋節和古爾邦節,四哥他們都要回到老家做禮拜,給父親上墳。而我總在他鄉思緒萬千,只好通過打電話了解老家的人和事,傾聽家鄉人的聲音,感受回老家的心情。我的心在這種思緒中,仿佛又回到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