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樸順是貓莊最后一個手扶拖拉機手。現在我們貓莊不說手扶拖拉機,就是盤式拖拉機也已經絕跡,取代它們的是中巴車、東風大貨車、小四輪農用車、三輪車和兩輪摩托車。更有個別發大財的人開上了小轎車。用趙樸順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足以概括貓莊這些年的巨大變化——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但別人的車輪子滾著滾著不是變大就是變小,而永遠不變的只有趙樸順的車輪子。幾十年過去了,趙樸順沒把那根粗壯笨重的Z字形搖把滾成精致小巧的鑰匙也就算了,竟然連兩個叉子的方向桿也沒能滾成圓形的方向盤。因此,趙樸順不僅在家里,在貓莊也一直抬不起頭來。趙樸順只有四十五歲那年,就像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兒了。一次,縣農機監理站在209國道上攔下了他,以他超齡駕駛要吊銷他的駕駛證。那個監理員小伙子說:“老伯,你就別開了吧,你看你這車跟你這人都老了!”
趙樸順說:“當我小學沒畢業呀,開拖拉機有年齡限制嗎?”
另一個老監理員說:“人沒超齡,車也沒超齡嗎?自己看看,車廂底板銹得到處是窟窿。哈哈,紅星牌的喲,十五年前就停產了,你還開。把它開去廢品站,當廢鐵賣了吧。”
趙樸順一下子急了,央求道:“我的發動機還是一個月前剛換的,花了一千五,你讓我賣廢鐵,發動機錢都賣不回來。”
“少廢話,強制報廢。”老監理員一邊開報廢單,一邊說:“這是對你的生命負責,這種嚴重超期的車輛早晚會出事。”
趙樸順涎著臉說:“我再開兩年行不行,要不,就開一年再送去報廢。發動機真的才換的。我還得靠它掙點小錢呢。”
老監理員鐵面無私,“再開一天都不行,必須馬上報廢。”
他話還沒說完,趙樸順已把方向桿搬成了九十度的直角,幾乎不到十秒時間,趙樸順就打好倒擋,機頭一聲咆哮,吐出一股黑煙,手扶拖拉機像火箭一樣原路射了回去。
老監理員罵了一聲:“這老家伙,比猴子還麻利。”趕忙和那個年輕監理員一起鉆進執法車,去追趙樸順。他們的執法車是一輛桑塔納,那段路是好幾公里的下坡,年輕監理員仗著路熟,用最快的速度去追。最初他們還能看到趙樸順的手扶拖拉機就在眼前,但幾分鐘后,拖拉機就從他們眼前消失不見了。老監理員罵年輕監理員說:“連拖拉機都追不上,你是開汽車還是趕牛!”
年輕監理員頂嘴道:“那車開得像飛機一樣,要不你試一試,看追不追得上。牛日的,你說他一個手扶拖拉機咋就能開這么快!”
那天我就在趙樸順的車上,坐在他的旁邊。我也是個手扶拖拉機手,我知道桑塔納趕不上拖拉機不怪那個年輕監理員。那天趙樸順的車里拉了一千多斤桐枯,重車,下坡不飄,可以放空擋不踩剎車。那段路彎多拐急,沒有十分好的車技很容易飆下坎,或者側翻。全縣上千的拖拉機手恐怕也只有趙樸順敢在這段路上開這樣快。如果僅僅這樣,也不足以讓桑塔納追不上。玄機還在于趙樸順的手扶拖拉機是改裝過的。他自己改裝的。他的車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產的紅星牌拖拉機,發動機里有大小兩個齒輪帶動車轱轆,原裝是小齒輪帶動大齒輪,趙樸順把它們反裝起來,變成了大齒輪帶動小齒輪。車轱轆的轉速一下子就翻了好幾番,一擋小油門都快得嚇人,若是三擋老油門或者下坡時甩空擋,簡直就是直升機,別說桑塔納,就是奔馳也不一定追得上。
趙樸順反裝齒輪一開始倒不是為了省油,也不是嫌車速太慢,更不是為了哪一天被執法車追趕時能盡快甩掉;而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那陣子貓莊會開手扶拖拉機的人太多,但拖拉機卻不多,他不想人家老是借他的車。這樣一裝,就沒人敢開他的車了,那么快的車速可不是開玩笑的,一不小心車毀人亡。整個貓莊也只有趙樸順有這個技術。現在很少有人還記得,趙樸順其實是我們貓莊的第一個手扶拖拉機手。那是1973年,縣里給貓莊大隊配送了一套耕田機,牽引那套龐然大物的“鐵牛”就是手扶拖拉機機頭。縣里的人送來后,連示范一下都沒有就回城里去了。那龐然大物在大隊部的門前放了差不多五年,紅漆變成了紅銹也沒人去動它。直到1978年農業社分組,趙樸順的父親趙成宗當了貓莊三組組長,以兩頭黃牛的價格拿了它。趙成宗當時的想法是,那么一大堆鐵,就是賣廢鐵也比兩頭黃牛值錢,哪知拿到手后,一運作,他才知上當了。它確實值一頭牛的錢,賣廢鐵至少要請一輛大解放牌汽車才能拉到城里去,上百里的運費就要花去一頭大黃牛的錢,到頭來還得倒貼賣廢鐵人的食宿費。那年趙樸順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看著那堆廢鐵給他爹說:“你賣它做什么,讓它動起來,五頭牛也趕不上它的效率!”
趙成宗說:“怎么動得起來,你小子弄得動它?”
趙樸順說:“那我試試吧。”
趙樸順之前根本沒開過拖拉機,也不知道它的工作原理,牛皮吹出去后就沒了退路。他蹲在那堆廢鐵前研究了三天,第四天,給他爹趙成宗說:“你去買柴油吧,我讓它動起來。”
真的就動起來了。趙樸順在田里跌摸滾爬了一天,那堆廢鐵就活過來了,成了不吃草的鐵牛,突突突突,心甘情愿地被趙樸順牽著鼻子走。第二天,趙樸順犁耙了三畝的一丘大田,相當于兩頭大黃牛的工作量。第三天,他摸準了鐵牛的脾氣,一丘五畝地大田太陽沒下山就早早收工了。可惜隊里沒多少平壩田,更多的是坡田,那些笨重的機械根本抬不上山,否則全大隊的犁耙活趙樸順一個人不要十天就可以干完。那年趙樸順十八歲,直到1980年分地單干前,他就在大隊里開手扶拖拉機。貓莊的平壩田三五畝一丘的少得可憐,大多七八分一丘大小,也不都四方四正,彎月形、橢圓形等不規則形居多,手扶拖拉機走不了幾步就到了田角,要轉彎;況且后面拖著的犁田機和耙田機都是龐然大物,轉彎更難。趙樸順的車技就是在田里練出來的,等他真正在公路上開手扶拖拉機時,那技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貓莊好多人記得1986年那年,趙樸順跟人打賭,從大坳口到貓莊三公里下坡路,他被綁著雙手,用腳開,而且還要是空擋不踩剎車。他一路狂飆下來,才用兩分二十秒就到了貓莊的村部樓。那時他的手扶拖拉機雖然是嶄新的,但齒輪還沒反裝,要是反裝后,怕是兩分鐘也用不上。
我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曾有兩年時間跟著二叔趙樸順跑車。爹娘四處湊借給了我五千塊本錢,讓我跟二叔一起做收購農副產品的生意。爹娘的意思是我個子小,干不了重體力活,先跟著二叔學開車和做生意,賺到錢后再買輛大車或者在鄉場上開個店鋪什么的。那幾年是趙樸順最艱難的時候,他的一對雙胞胎兒女正上大學,每月都雙雙來信要家里寄錢,搞得他四處借錢。因為沒錢,他那臺手扶拖拉機在村部樓前窩了兩三年,車廂和機頭長滿了紅銹。要不是我們貓莊人把它當120,誰家老人小孩得急癥叫趙樸順送鄉衛生院或縣醫院,他的車肯定連發動機里的齒輪都要長黑銹。我注入資金跟他合作,他自然求之不得。趙樸順很豪爽地說,賺下的錢我們五五分成,拖拉機磨損費、學徒費等等全部忽略不計。我們拿那五千元錢做本金。我們做得很賣力,可以說是起早貪黑地從各個村寨、各處鄉場上收購東西,然后拉到各地去交貨。最遠拉到過好幾百公里外的重慶、貴州、湖北的一些縣市,但利潤卻很微薄。兩年后,我決定南下打工時,跟趙樸順結算后,我手里仍然只有那五千塊本金,賺得的只有一些人生況味和社會經歷。也不是一分錢沒賺到,但不多,只夠平日的花銷,總存不下錢來。那些年小生意已經不太好做了,出售方農民和收購方老板都賊精賊精的,夾在中間的我們利潤空間小得可憐。為了多賺每公斤七八分錢差價,很多時候我們從這座縣城跑到那座縣城,不知不覺就跑出省了。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那幾年,小小的不到一千人口的貓莊曾有三四十輛拖拉機,從村部樓一直到村口的公路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拖拉機,會開拖拉機的車手不下五十人。主要有兩方面原因促成了貓莊拖拉機的繁榮。一方面是貓莊的地理條件,它有一條從白沙鄉場穿過貓莊通向209國道和縣城的鄉級公路,而且是全鄉幾十個村寨唯一一條進城的通道。由于鄉場白沙場集市小,還由于全鄉大多數村寨到那里比到貓莊還遠,他們進城,貨物運輸都來貓莊,貓莊相當于一個集市,需要一大批車輛才能吞吐掉那些物流。另一方面,那時市場經濟已經發展起來,拖拉機手們都自己做生意,從周邊的村寨里收桐枯、油茶籽等農副產品,甚至是禁運的木材、烤煙,往城里的門市或黑市送,賺取差價。那些年的生意太好做了,我們貓莊方圓幾十里物產豐富,光桐枯和油茶籽就不下百萬噸,還有其他農副產品,只要夠膽量,發財太容易了。貓莊現在開大巴、開大貨車、開小轎車的都是那幾年發財的拖拉機手。
趙樸順其實并沒有錯過這一時代,他也加入到這股生意潮中,之所以沒發財,連臺盤式拖拉機都換不起,是因為他膽兒小,違法的事他不敢做,像收烤煙(那時烤煙鄉政府控制,不準拉到外地賣)、拉木材(木材要自己組織人去林場偷伐);違心的事他又不肯做,像給農副產品摻水,幾乎是貓莊生意人跟收購站的常用手段,一車要重好幾百斤,像把一車貨物反復過秤,等等。趙樸順一開始也這樣弄過,后來他常送貨的葫蘆鎮那家收購站倒閉了,原因就是我們貓莊的生意人給他送交的幾萬斤綠豆把他倉庫里存放的幾十萬斤綠豆全部浸濕,長了豆芽。那天趙樸順和趙志明等一幫貓莊拖拉機手各自拉了一車上面是干的,下面浸了水的綠豆去那家收購站交貨,剛好看到那個老板從三樓跳下來,被送往醫院。趙志明他們把車開去了縣城的另一家收購站,賣掉了綠豆,但趙樸順卻在葫蘆鎮打了轉,把一車濕綠豆拉回家里重曬。從此他就規規矩矩地做生意,就是賺不到那么多錢了,但賺頭總是有的。可趙樸順這個人就是存不下錢來,他有一個致命的愛好,足以毀掉他老婆王秀梅買大車、蓋新房的夢想。
他的愛好是——旅行。說起來這不該是我們貓莊人應該有的愛好。沒辦法,趙樸順就是好這一口。為此王秀梅不知跟他鬧過多少次,翻了多少回臉,他就是改不了。直到現在趙樸順家里到處放的都是旅行方面的書籍和各種地圖冊。這些書最早有他
讀初中時買的,可見這個愛好早已根深蒂固,深入骨髓。趙樸順不僅對中國的地理、地形和道路相當熟悉,就是對國外的道路他也有研究。他知道從羅馬到開羅有多少里路,從巴黎到佛羅倫薩有多少條高速,知道黃石公園有多少座火山,知道撒哈拉沙漠晝夜溫差是多少,等等。這方面的知識,估計我們州府大學的地理教授也不一定有他豐富。那些年,只要是趙樸順交貨的地方,附近百里內稍微有點著名的景區,他都會一交完貨就開車去一趟。一般都要住一晚,第二天才回來。那些年全國各地都在打旅游牌,大張旗鼓地宣傳景區。趙樸順去大庸交貨上過張家界,到過邊城茶峒;去川東秀山把車一直開到酉陽的龔灘(那是重慶直轄之前)。最遠的一次,他把車從州府吉首一直開到梵凈山。那時他還沒反裝齒輪,開了整整兩天。因為他在矮寨交油茶籽時看到店里有一本揉皺了的《中國國家地理》雜志,那上面剛好有那個地方的專輯,僅僅幾頁銅版紙的彩頁就誘惑得他花了一百多塊錢油錢和好幾十元的食宿費。那一趟生意不僅白跑,還倒貼不少。
我跟趙樸順一起跑車時,每次交貨后,都會很快打轉身回貓莊,他從沒有提要到哪里去旅行。我想可能是周邊有看頭的地方他都去過了吧。有時候,我們從很遠的地方開車回貓莊,一路上實在太無聊,我就會惹他說:“不想去哪兒轉轉嗎?”
趙樸順無精打采地說:“懶得去!”
我說:“是不是想走更遠的地方。”
趙樸順嘆了一口氣,“以后再說吧。”
那年我已經開始寫作,主要是寫詩歌和散文,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自己就想多轉幾個地方。我到處打聽農副產品的價格,沒到過的縣市,只要價格高出兩三分錢,能保住油費,我都會慫恿他把車開過去,趙樸順也樂于滿足一個年輕人的好奇心。那時我已經能開手扶拖拉機了,路途遠我們可以換班開。
我問他:“你那么喜歡旅行,以后我們賺大錢了,你會到處去旅行嗎?”
趙樸順反駁我說:“沒錢就不能去了嗎?等我家小明和小棠畢業了,我就到處去旅行。”
新世紀第一年的春天,我和趙樸順交完先一年存下來的兩車花生和三車綠豆,算清賬,我拿回了最初投入的五千塊錢本金。并不是我們的合作出現問題,事實上我們一直合作得很好,只因為那年我決定要外出闖蕩。因為寫作,我結交了外面的一些朋友,他們都鼓動我走出去,于是我就動心了。最初我還擔心突然撤資會讓趙樸順不快,沒想到他跟我朋友想法一樣,說年輕人就是要出去闖一闖,老待在貓莊只見簸箕大個天,是井底之蛙,一輩子不會有什么出息。他還說要是他再年輕二十歲,早就出去闖天下了。
我懷揣夢想出發了,先到深圳,經朋友介紹在一家企業內刊做編輯,后來又到廣州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半年后跑去北京寫劇本,沒干滿三個月,又去了新疆做記者,三年后鬼使神差又轉回長沙一家雜志社做編輯。那幾年我一直南奔北跑,幾乎沒回過貓莊,貓莊也沒有電話,最初一兩年還跟家里通信,后來自己的地址更換太頻繁,跟家里都失去了聯系。說來也巧,我到長沙上班的那家雜志就叫《旅行》,是一本全彩的旅游類雜志。上班的第一天,我在辦公桌前一坐下,看到主編為讓我熟悉刊物放在桌上的一本本雜志,立馬就想起了二叔趙樸順。趙樸順是我親二叔,我跟他的基因里肯定有很多重合的密碼,我們何其相似啊!這些年來,我南北闖蕩,說白了,也就是為了雜志封面上的那兩個大字,甚至我來這家雜志做編輯的動機,也是如此。
我把看過的雜志打包掛號寄給了趙樸順,以后每出一期新雜志我都在第一時間寄
給他。母親給我寫信時提到過趙樸順,說我跟他散伙后,他的手扶拖拉機就一直那么趴著。我慶幸自己從貓莊出來了,我想趙樸順待在貓莊肯定很憋悶的。
在我第六次寄出雜志不久后——我們是雙月刊,也就是一年后,一個周末的清晨,我還在睡夢中的時候被手機吵醒了。我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天還沒亮明,又看了一眼手機,是個不熟識的號碼。我一按紅鍵,掛了,繼續睡。那個電話馬上又打了過來,我又掛了。沒兩秒鐘,它再次不屈不撓地響起。我就不能不接了。我聽到手機傳來久違的熟悉的貓莊方言,“三佬,你怎么不接我電話?”
我愣了一下,聽出是趙樸順的聲音。我很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機號。我說:“二叔,你怎么曉得我手機號的?”
趙樸順聲音洪亮地說:“你們雜志上不是有嗎?”
我這才想起我們每個組稿編輯的電話都印在目錄頁的右下角。看來趙樸順把我寄給他的雜志認認真真地看了。
我問他:“這么早打電話有什么事嗎?”
趙樸順說:“猜猜,我在哪里?”
我不用猜,他馬上就會說出來的。“猜猜”是他的口頭禪。我還小的時候,他每次外出后回到貓莊,都會用這個口頭禪逗我和他的兒子小明。“猜猜,我又到哪里了?”或者是“猜猜,我給你們帶什么了?”
果然他自己說了:“我進長沙城了。”
我說:“你在什么位置,火車站還是汽車站,我去接你。”
“不麻煩你,不麻煩你。”趙樸順突然客氣起來,“你只要告訴我你住在哪里,車子怎么走就行了。”
我住的地方叫望月湖,是一個有年份也很大的小區,我詳細地告訴了他怎么走,進了小區后沿著哪條道向左拐,看到什么廣告牌后又向右拐。
趙樸順說:“曉得了,十五分鐘后你下樓來接我吧。”
十分鐘后我在樓下等了不到兩分鐘,聽到不遠處傳來突突突的拖拉機的聲音。因為望月湖是個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建設的老居住區,大部分原住居民都搬走了,住這里的多是租房客,人員構成復雜,有時白天也能看到收廢品的拖拉機出入。
我沒想到趙樸順真的是開著他的手扶拖拉機來長沙的,突突突的轟隆聲一直響到我的跟前,我才反應過來。
趙樸順停好車,下來說:“你這地方很好找。我估計十五分鐘能到,沒遲到吧。”
我驚呼道:“我的天啊,你怎么把拖拉機開到長沙來了。”
趙樸順嘿嘿地笑著說:“我從云南開過來的。”
我更加吃驚:“你開到那里去干什么?”
趙樸順得意地說:“旅行啊!”
我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重復了一遍:“旅行?”
趙樸順嘿嘿笑著:“我去了小明那里一趟。你想不到吧,我把它開到過怒江大峽谷,開到過梅里雪山下。差一點兒就開進西藏了。你忘了我說過小明他們兄妹畢業后我就要到處去旅行的。”
我這才想到,小明小棠兄妹應該大學畢業兩年了。回屋后,趙樸順告訴我,他到云南去就是看小明,小明云南大學畢業后留在昆明工作,小棠華南師大畢業后自愿到西藏支教。小明知道他爹喜歡旅行,寫信讓他去昆明玩幾天。最初,趙樸順是想帶老婆一起去昆明,王秀梅堅決不去,她說城市里有什么好玩的,還不就是人和房子。王秀梅平時連縣城都不愿意多去,趙樸順只好一個人去。當時他身上帶了一千多塊錢,提著特意進城購買的旅行包出了門,走到村部樓前等汽車,一眼看到自己的手扶拖拉機趴在公路外邊。此時,它已經是貓莊唯一一臺手扶拖
拉機了,靜靜地趴在那里,孤單,破舊不堪。趙樸順伸手摸了一下上衣口袋,工具箱的鑰匙硬扎扎地裝在里面。他向手扶拖拉機走去,把包撂進車廂,打開工具箱拿起搖把,發動了拖拉機。一起等車的幾個貓莊人知道他等車是去昆明看兒子,見他發動拖拉機,紛紛圍過來,不解地問:“開它去哪里呀?”
趙樸順很豪邁地說了聲:“告訴王秀梅,我開拖拉機去旅行了。”
趙樸順說拖拉機突突響起來時,他就已經決定,他要開著他的手扶拖拉機走遍大江南北。
趙樸順說他開了七天,從湘西進貴州,從貴州進云南,一直開進昆明城,兒子小明從家里出來接他時,嚇了一大跳。
“你猜猜他是怎么說我的?”趙樸順得意地問我。
“說你不要命了,是吧?”我笑著說。
趙樸順哈哈大笑:“不是,小明說老爹你好酷啊!我現在都不知道酷是什么意思。”
我也大笑起來。
趙樸順還告訴我,他在小明那里只住了三天,就開拖拉機去了麗江,去了怒江大峽谷和梅里雪山。由于他自己帶的一千塊錢全部用在了路上加油和食宿,他又不想花小明的錢,回來的時候他在四川一個縣的采石場做了兩個月工,連人帶車掙了五六千塊錢。趙樸順還說:“我本來是想從川藏公路進藏的,年紀大了,車都開到了唐古拉山,高原反應,體力也吃不消,只好打回轉,遺憾啊!”
趙樸順在長沙只待了一整天,吃完早餐,我帶他爬了一趟岳麓山。午飯后他就睡了,說是晚上要開車出城,準備從瀏陽進入江西。晚上九點多時,我送趙樸順下樓, 看到他打開工具箱拿搖把出來,工具箱里除了鉗子、扳手等修理器械,還有一大捆銅版紙地圖,至少不下幾十張。
趙樸順奮力地發動了拖拉機,乘著夜色出了望月湖,離開了長沙城。
很長一段時間,趙樸順沒有給我打電話。我自己忙得焦頭爛額,也沒給他打電話問他到哪里了,旅行得怎么樣。半年后的一天,我正在編稿時,趙樸順給我打來了電話,他的語氣很興奮,像個小孩子一樣問我:“猜猜,我在哪里?”
他離開長沙已經半年了,我怎么猜得著呢?
“我在婺源。”
我驚了一下。當時我正在組婺源的稿,找到了好的攝影師拍片,就是找不到好的文字作者,文字稿一遍一遍去送審,都被主編否定了。再不行,我得親自跑一趟了。
我幾乎是本能地說:“那你給我寫稿子吧,我正缺婺源的文字稿呢。”
趙樸順哈哈大笑,“你不能這么作踐你二叔啊。”
我也笑,“那是那是。車輪子沒跑掉吧。”
趙樸順大聲說:“都換了好幾副車胎了,這樣跑下去怕是要換發動機了。”
我也跟他貧:“怎么還在江西,我以為你到山東了呢。”
趙樸順說:“你以為你二叔是大款呀,一出長沙城我就在平江一個石灰窯做了四個月工,人和車都得吃東西啊!”
過了幾天,趙樸順的電話又來了,“猜猜,我在哪里?”
我說:“我正在去婺源的路上,你還在那里嗎?”
他很得意地給我報出了一個地名,那個地名是一個小縣城,已經靠近江蘇了。
此后他再不打電話了。旅途中,他不知跟誰學會了發短信,每隔幾天就有一條短信報告他到了什么地方,將去什么地方。整整兩個月,他就這樣不斷地告訴我他到了哪兒到了哪兒,將去哪兒想去哪兒。他說的那些
地方,有有名氣的風景區,也有沒有名氣的小地方,但作為一個旅游類雜志的編輯,很多地方,只要他把地名一報,就會讓我怦然心動,牽動我的職業神經。
半月后,他沒有任何消息了。我知道他已經連人帶車又在哪個采石場、石灰窯潛伏起來了,他得給自己和手扶拖拉機掙加油費。
那段時期,每晚我躺在床上都在想趙樸順的事,想象他開著破爛的手扶拖拉機奔馳在國道、省道或者鄉道上。那是一道怎樣的風景呢?想象他滿身灰屑和油污,探頭探腦地出現在某個下等旅館或著名景區。那又是一道什么樣的風景呢? 我想得更多的是,趙樸順已經五十多歲了,他真的會把祖國的大好河山都游遍嗎?
兩年后,《旅行》停刊。這本高檔的雜志跟旅行本身一樣,純粹是個燒錢的主兒。雜志社再也無力支撐下去,把刊號轉讓給了省電視臺一家下屬公司,改名換姓,辦成了時尚類雜志。所有的編輯人員跟著轉過去,那家公司許諾待遇比以前更豐厚。我考慮了兩天,決定辭職。辦完手續那天,我退掉望月湖的房子,準備當晚南下廣州,去做自由撰稿人。傍晚我一個人孤寂地坐在湘江邊上看落日,接到了家里的電話。彼時,貓莊已經拉上光纜線,很多人家都裝了電話,我家也裝了。一接通我就聽出是趙樸順的聲音。
他問我:“三佬,你在哪里?”
我說,在長沙呀,今晚就去廣州。我告訴他我從《旅行》雜志社辭了職,準備去廣州發展。
我問他:“你啥時回貓莊的?”
趙樸順說:“回來有一年了,我要休整嘛。廣州好呀,哪天我去廣州找你。”
我說:“好,等我在廣州立了足,我就給你打電話。”
趙樸順說:“我還沒看到過大海呢,我一定要去廣州,你帶我去看海吧。”
他央求的語氣像個孩子一樣。
當時我前途未卜,用的是調侃的語氣:“開著你的‘寶馬’來吧,到時我搭你車兜風。”
趙樸順爽朗地笑起來,“好呀,好呀,一言為定嘍!”
我到廣州租好房子,開始投入寫作后,把新號碼和地址用短信發給趙樸順。我沒想到趙樸順會那么快就來廣州了。三個月后,一天晚上,我和一幫詩人、作家、畫家、自由撰稿人在白云山下的陳田吃大排檔,我去得最遲。剛坐下來,手機就來短信了。打開一看,是趙樸順發的:三佬,我到了石井紅星村,要九點后才能進城,你在哪里,告訴我怎么走。紅星村離陳田村已經不到十公里,一進兩者正中間的黃石東路路口就算是進廣州城了。但那里晚上九點前是禁止拖拉機進城的,趙樸順只好等在廣州城外。
看到這個短信,我的第一感覺是驚駭,驚駭于他的神速。我給他回短信,告訴他只要直走,過黃石東路路口再往前直走三公里就是陳田,我在那里的路邊等他。
九點一刻,我聽到身后傳來突突突突的拖拉機聲,曉得是趙樸順開著他的手扶拖拉機到了。我站起身向他招手:“二叔,我在這兒。”
趙樸順看到了我,故意加了油門,向我這邊沖過來。他車技高超,把握準確,剛好到我們大排檔的椅子邊一個急剎車。一股黑煙熏得我們都咳嗆起來。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扶拖拉機,還是二十年前的那輛,不過剛刷過藍色的油漆,看起來不臟也不太破舊。
趙樸順很豪邁地走下車來。他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勞動布工裝,既老土又顯得精干。他挺著腰向我走來,很有派頭地伸出右手,跟我握手。
我握著他的手,給大家介紹說:“這是我二叔趙樸順,農民兼職業旅行家,他開著這臺破手扶拖拉機跑了七八個省了,比我跑的地方多多了。”
我一說完,朋友們紛紛站起來鼓掌。
“哇噻,太牛了!”
“酷!”
“像個西部牛仔!”
“比開寶馬更炫!”
此刻,我一下子想起趙樸順給我講他兒子小明在昆明看到他時的第一句話里也有這個字:酷!
什么叫酷,就是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形成強烈反差吧。
鼓完掌,大家紛紛過去跟他握手。趙樸順使勁兒地跟他們每個人握,把一個女詩人握得哎喲喲地叫喊著。
我忙上前,拉開他,讓他坐下,回頭給女詩人說:“勞動人民的手,有力。”
我們這一桌七八個人大多數是走南闖北過的,誰都有一火車的經歷和故事。我沒想到,這一晚,趙樸順成了中心人物,大家都不提自己,只聽他一個人說。趙樸順滔滔不絕地講起他的旅行見聞。他說他在唐古拉山口看到獵獵飄揚的經幡時的神圣感覺,說他看到怒江大峽谷時的激動,說他車壞在可可西里無人區時的恐懼,說他旅行中跟一個搭載他車四百公里少婦的感情……
他肯定在吹牛,我從沒聽他說他去過可可西里。但他一點兒也不臉紅,神情激動,語氣真誠,說得聲情并茂。他的普通話雖然蹩腳,但能讓所有人聽個八九不離十,說得朋友們都很感動,氣氛異常熱烈。
那個被他握疼了手的女詩人不時地把嘴湊近我的耳朵說:“你二叔好浪漫,是不是你們湘西人骨子里都很浪漫喲?”
我說:“像我二叔這樣的人湘西也不多。”
另一個詩人朋友隔我遠,說話不方便,聽著趙樸順的講述不時對我豎一下大拇指。他的正式身份是公務員,看得出來,他相當欣賞趙樸順的這種生活方式。
趁著大家聊天時,趙樸順告訴我,他接到我從廣州發出短信的第二天,就出發來廣州了。但他的車開到郴州資興縣境時,發動機燒了,徹底報廢了,他只好折身回衡陽去買發動機。現在老式的紅星手扶拖拉機發動機別的廠家都不生產了,只有原廠衡陽機械廠倉庫里有。一來一回,不僅耽擱了好幾天,把身上的錢也花光了,他只好在郴州的一個采石場“潛伏”了兩個月,給自己和車子掙油費。
那晚,我們閑聊到凌晨三點多鐘才散。散場的時候,朋友們都圍著趙樸順的手扶拖拉機嘖嘖贊嘆,只聽到趙樸順反復給我的朋友們強調一句話:“別看它只是一臺手扶拖拉機,我告訴你們,跑起來不會輸給你們的小轎車,一百二十碼,一點問題也沒有。”
我坐上趙樸順的手扶拖拉機,回我的住處。看著城市的建筑物快速地后退,恍惚中我像回到了湘西,回到我們一起做生意時的某個夜晚。
到了住處樓下,我下了車,趙樸順卻并不熄火。我說:“下來啊,跟我去睡。”
他說:“不了,我要連夜出城,去虎門,看海去。”
這么晚了,我使勁兒留他,說:“先在廣州玩兩天,明天帶你爬白云山,過幾天我陪你一起去看海,我們多轉幾處海岸線。”
他突然語氣生硬地說:“我曉得你們都是有文化的人,我是個大老粗,你不就是嫌我今晚說得多了,給你丟臉了。”
我心里一驚:“二叔你講什么呀。”
我很愧疚,聊天時我多次打斷過他的話。那是我覺得整個晚上不能只他一個人說,朋友們也得相互聊聊天。這些朋友有的也像他們跟趙樸順相見一樣,只是旅途中的偶遇,一散,一生可能再難相見。
趙樸順粗著嗓子大聲地說:“你就是這個意思,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一整晚都繃著一張爛臉!”他說話間已經調轉了車頭,“我懶得再看你的爛臉。我要看大海的笑臉去。”
我大聲喊他:“累了一天,還能開車嗎?”他已經加大了油門,機頭的轟鳴聲淹沒了我的聲音。
我睡得正香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我看了看窗外,才有一抹稀微的晨曦。肯定是趙樸順打來的,他已經到了虎門,看到了大海。現在正是漲潮的時候,他的心情肯定激動得跟潮水一樣洶涌起伏,他不管我是不是睡得正香,迫不及待要給我敘說他的感受了。
手機不屈不撓地響著,我只好拿起,一看,不是趙樸順的,而是廣州一個座機號。
很陌生的普通話:“你是趙樸順的親屬嗎?我是廣州交警大隊,趙樸順現在在南方醫院外科病室,希望你能盡快趕到……”
我著急地問:“他怎么啦?”
那個人答:“他出車禍了。”
我從床上一躍而起,找出錢包和銀行卡,顧不上洗把臉就下樓打出租車,直奔南方醫院。
我在醫院的302病室見到趙樸順。他的腳上打了石膏,纏了繃帶,頭上也有繃帶,鼻青臉腫的。見我進來,他艱難地半躺起來,臉上帶著笑容。我問他怎么樣了,還好吧?他說:“沒事,就是骨折,過幾天就好了。你曉得的,手扶拖拉機是良心車,出再大的事故,司機一般是不會死的。”
原來,昨晚趙樸順和我分手后,一心想盡快趕去虎門看海。他突然想跑一回高速公路,他從華南快線上了高速。夜里四點多,沒什么車,收費站的值班人員可能打盹了,竟然沒看到他的手扶拖拉機從特勤道開進了高速路。趙樸順一上高速,就三擋老油門一路狂飆起來。廣深高速公路是一條大動脈,不可能沒有其他的車呀,沒幾分鐘,就有司機報案高速路上竟然有拖拉機行駛。不到幾分鐘,趙樸順就聽到身后傳來追趕他的警車的笛鳴聲和喊話聲。他知道自己闖禍了,腦子一熱把油門踩到頂,拼命地往前開。
趙樸順說:“那種感覺就像飛起來一樣,騰云駕霧啊!我是什么時候被甩出去的,一點也不曉得。”
我說:“你不知道拖拉機是不準上高速的嗎?”
趙樸順說:“曉得呀,我就是從沒跑過高速,才想跑一次,新發動機,倒裝齒輪,不跑,以后就跑不成了。沒跑過高速,是我旅行生涯的一大缺憾啊!”他頓了頓,又說,“我估計它能跑一百二十碼,高估了,可能最多就只能跑一百碼吧。”
我問他:“車子呢?”
他的情緒一下子沮喪起來,說:“成了一堆廢鐵了吧,好像是撞倒了高速路的護欄,甩下荒地里去了。”
這時兩個警察進來了,趙樸順沒理他們,繼續跟我說:“三佬,你給我找個廠吧,我打兩年工,掙點錢,還是要買輛車,這樣旅行起來方便些。”
我問:“還買手扶拖拉機嗎?”
趙樸順說:“我也不會開別的車,還買它。我的旅行還沒完呢,怎么能沒車呢,三佬你說是嗎?”
沒等我回答他,警察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趙樸順,現在開始做筆錄。”
趙樸順抬起頭,很真誠地問警察:“我出事那地方離海很近吧,我好像聽到了海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