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吉木薩爾縣,一走進去就讓你感受到一種歷史的厚重。雖然整潔的街市和現代建筑,處處展現出了這塊綠洲勃勃的現代氣息。然而,文化廣場上的雕塑、壁畫,文博中心各個歷史時期的展覽,以及到處都能聽到的關于北庭的歷史故事,都讓你真切地感受到,這是一個同樓蘭、高昌、交河故城一樣神秘的地方。
北庭故城,我曾經去過多次,這次有幸邀請到了吉木薩爾縣文物專家李功仁老師故地重訪。李老師多年來致力于北庭歷史的研究,對北庭歷史有深入的了解,使我有機會觸摸到了這座故城歷史的深處。
從吉木薩爾縣城驅車向北行八公里,我們見到了這座故城。從城西徒步登上那段較高的古城墻,放眼望去,北庭故城遺址盡收眼底。城內所有的建筑都被歲月的風霜和歷史的車輪夷為平地,溝溝壑壑中長滿了堿蓬、苦豆子和一些叫不出名來的雜草。周圍當年威風凜凜,曾抵御住無數次敵人進攻的城墻,在歲月風雨的侵蝕下已是千瘡百孔,面目全非了。但從古城墻宏大的氣勢中,我們不難看出昔日的北庭城是多么地輝煌。故城分內城和外城,內城呈長方形,寬約1300米,長約1500米。而外城面積就要大得多,僅次于高昌故城。但損毀很嚴重,現今只能看到輪廓了。
“我前幾天聽村民說,這里曾經發現過甕棺,這說明了什么?”我忽然想起了這件事,就請教李老師。
“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發現。”李老師告訴我,“甕棺是古代塞人的葬俗,大多為二次葬。發現甕棺代表遠古的時候塞人在這里生活過。”
李老師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新疆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對附近小西溝遺址、大龍口東臺子古墓地、亂咋崗遺址的考古表明,在春秋戰國時期,這里就已經存在塞人建立的天山六國了。而文獻描述塞人為高鼻、深目、多髯,操印歐語系語言、戴尖頂帽的游牧民族。但是他們到底來自歐洲草原還是當地原始部落,以后又流落到哪里,現在依然是個謎。
而中央政權對這片土地的影響力是在漢代的時候開始的。這是塞人之后的西域。據《漢書》記載,公元前60年,西漢政府在龜茲設西域都護府,其中包括以車師國為中心的周圍地區。車師國在此時分為車師前部和車師后部,車師前部在今吐魯番境內,車師后部就在今天的吉木薩爾縣境內。同時,西域都護府是我國在新疆創建的第一個高級軍政建制,標志著吉木薩爾這塊土地在西漢時期就納入了祖國的版圖。
“李老師,新疆這么大,古代人為什么偏偏把北庭都護府選擇在這個地方?”行走中我提出了這個疑問。
“在此建城,有其必然性,也有其偶然性。”李老師說,“南北朝時期,這個地方先后成為柔然、西突厥兩個游牧民族的游牧地。與此同時,在亞歐大陸出現了一個較為發達的游商民族,這就是粟特民族,他們的駱駝商隊橫跨中原、新疆和印歐。突厥人歡迎他們到這里做生意,而他們就在這里建立了自己的商品集散中心,被突厥人命名為可汗浮圖城,這就是北庭故城的最早雛形。當然,也與地理、交通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在整個準噶爾盆地沿天山一線,這里是天山到北部沙漠比較近的一個地段,同時還有車師古道與吐魯番相通,所以自然就成了建設北庭都護府的理想之地了。”
在搞清楚了選址疑問后,我們又把話題拉到了地名問題上。
李老師告訴我,關于北庭和吉木薩爾的名稱,也是歷史變革的產物。公元640年,唐朝西征大將軍侯君集率大軍平定西突厥,占領金滿縣后設庭州,并推行了郡縣制,管轄金滿、蒲類、輪臺三縣。又因金滿縣制所在北庭城內,此城又被稱之為“金滿城”或“金滿薩爾”。有人考證,今天的“吉木薩爾”就是來自“金滿薩爾”的別音。公元703年,武則天政權為了加強對西域的管理,在北庭設立北庭都護府,北庭名稱由此而來。公元709年,唐朝政府再設北庭大
都護府,設置翰海軍,建成了規模宏大的北庭城。并將昆陵、蒙池、燕然、哥爾和歌舒五個部落全部歸北庭大都護管轄。此時它的管轄范圍包括了天山以北,巴爾喀什湖以東、以南的廣大地區,安西和北庭兩大都護府成為管理當時西域行政、軍事和經濟的最高機關。這是北庭最為輝煌的時期,首任北庭大都護楊何的品級也達到了從二品,相當于副宰相一級。
到了宋、元、明時期,北庭為回紇后王庭所在地,和內地的交流就比較少了。公元1271年,元朝建立后,在北庭設行尚書省,改北庭為別失八里,為當時元朝三大行省之一。公元1280年,元政府再設北庭都護府,又恢復了北庭的稱謂。明朝建立后,大部分蒙古人退入中國西北部,此地又成為蒙古察合臺后裔的活動中心。馬哈麻汗去世后,他的兒子為了爭奪王位,發生了激烈的內戰,戰火焚毀了整座城市,而蒙古政權也將中心移至伊犁河流域的亦力把里。威名赫赫的北庭城從此在中國歷史上淡出。2007年10月,我應新疆電視臺邀請,到伊犁州拍攝關于交通建設的專題片,來到了美麗的伊犁。在伊寧縣,我特意來到了歪思汗的麻扎。我問當地陪同人員歪思汗是哪里出生的,他們都不知道。當我告訴他們歪思汗就是當年和他哥哥為了爭奪王位而發生戰爭,雖然爭得了王位,但是也幾乎毀掉了北庭城。于是他帶領子民棄北庭(別失八里)而來到伊寧(亦力把里)。陪同人員聽到這里,會心地說:“看來我們還是親戚了。”
來到城中,再一次審視著故城的街街巷巷。那一座座廢置的土堆和土堆下的遺址,千年以前會是什么?衙門?帥府?商肆?對此,頗有研究的李老師給我畫出了北庭故城大致方位圖。從李老師的介紹中,我看到了一座有衙署區、軍事區、商業區、居民區,功能完備,布局合理的城市概略。
按照李功仁老師勾畫出的北庭故城區域分布圖可以看出,當時的商業區域遠遠大于行政及其他區域。從現存的溝壑不難看出,商業街道有好幾條。可以肯定,當年北庭城里的商業活動雖不及宋代《清明上河圖》所描繪的汴梁那般宏大,但也極有規模。李老師告訴我,此時的北庭已經成為“絲綢之路”北道上最大的商品集散地之一,發揮著國際貿易的重要作用。關于這一點,我們從北庭西大寺殘存的壁畫中得到了佐證。那些壁畫中,有漢人,有回紇人,還有許多西亞人,說明當時的北庭城里有很多外國人。而據《新唐書》記載,這里當時交易的主要商品有來自內地的綢緞、棉花、茶葉;來自波斯、印度、東羅馬的藥材、布料、牲畜等。《新唐書》記載:“凡市以日午時擊鼓三百聲,而眾以會,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以散。”這種以鼓為市,以鉦為散的集市規矩,說明當時的市場管理很規范,也很有規模。
北宋時,高昌王阿斯蘭汗自稱是唐朝外甥,經常派人到長安朝貢和做生意。北宋時期北庭不僅商業和手工業興旺發達,而且貿易足跡到達了現在的伊朗、哈薩克斯坦、阿富汗等地。到了元代,元政府更是在北庭設冶煉、兵器、農具、紡織等作坊,還設立“染織局”等管理機構,當時有一種叫“領袖納失失緞”被視為國寶,就產自北庭。北庭、高昌、和田成為當時西域的三大絹都。
當時的北庭,不僅商業發達,農業也有相當的規模,唐政府在這里編戶齊民,授田開墾,推行均田制。同時大批漢人西遷定居,出現了很多漢族村落,傳來了大量內地農產品品種和種植技術,推動了當地農業和手工業的進步。據《新唐書》記載,當時北庭人口為2226戶、9964口。而《元和郡縣志》記載,2676戶、城中翰海軍12000人,降胡有20000帳之多。可見,當時的人口至少也有30000人。從吉木薩爾和吐魯番出土的文物可以看出,當時的主要糧食作物有小麥、大麥、粟、玉米、高粱五種,油料作物有胡麻、芝麻,纖維植物有草棉、蠶桑和麻。草棉為新疆特產,土名為白疊子,織成品叫緤布,非常有名。蔬菜有韭菜、白菜、芫荽、蔥、蒜、菠菜等。瓜果品種也很齊全,有胡桃、甜瓜、杏、桑葚等。
毫無疑問,北庭從漢代以來,逐步形成了中國境內的又一種文明。這種文明就像今天的特區一樣,是一種開放的經濟文明,是融合了東西方經濟的文明。如今,國家出臺了西部大開發政策,吉木薩爾縣又勘探出了儲量驚人的煤炭、石油、天然氣等資源,成為新疆最重要的煤電煤化工基地之一。可以想見,北庭重塑輝煌的時期已經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