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石佛老家,總會發現鎮子上又少了幾位老人,心里便有些空蕩之感,好幾天都不舒服。
許是得了史河、清河的潤澤,石佛鎮上多有長壽之人。這些長壽老人,以其豐富的經歷和各自不同的特點、個性,與那古老的清真寺、石佛寺、南小街、北小街、西巷、東巷,還有那許許多多并不高大的庭院,以及庭院里的古樹、老樹一起,平添了石佛鎮的殷實與厚重。
今天,我先說三位老奶奶。她們都沒有自己的姓名,我只好依著鎮公所花名冊上對她們的稱謂。
李張氏
李張氏非常符合我老家自古而來的審美標準——“高大利朗白”。高大,肯定有力氣,操持家務、干活是一把好手;利朗,除了言行舉止,衣著干凈利索,更主要的是辦事不拖泥帶水,身手快捷;白,就是皮膚白,女人,皮膚白,就是膚色好,就格外漂亮。李張氏是從固始縣城里嫁過來的,很是標致,是石佛鎮上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審美的一把尺子。
李張氏的美,既不招人嫌,更不招人忌恨,頗得鎮上人緣。為啥呢?她會接骨,并且一輩子沒有收過接骨的費用。
這門手藝不是婆家現有的,是從娘家帶來的;其實也不是娘家固有的,是她從固始城關東清真寺阿訇那里學來的。李張氏自小有個毛病,關節容易脫臼,一脫臼了就送到清真寺去,一來二往,阿訇就講了一些接骨的要義。別人都當耳旁風,可李張氏是個有心人,邊接受治療,邊體會琢磨,漸漸地,她掌握了腰、胳膊、腿、下巴等接對的手藝。
剛開始,鎮上的人并不知道李張氏會接骨。有一天,鄰居鎖皮匠給人補完鞋,用嘴咬線頭時,下巴脫了。頓時痛苦不堪,表情怪異,口水流淌不止。家人嚇壞了,女人嚇得失聲痛哭,似乎天塌了一般。李張氏循著哭聲而來,見此狀,本想上前施手救助,一想,一個剛過門的小媳婦如此冒失,定有諸多不妥。這樣想來,她就回到家中。鎖皮匠的家人請來了北小街的劉先生,劉先生把把鎖皮匠的脈搏,翻了翻鎖皮匠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就開了單子,讓抓兩服中藥吃。
接下來的兩天,鎖皮匠更加痛苦,中藥湯大都順著耷拉的嘴角白白地流淌了,他“啊啊啊”的,不能言語,目光卻是滿滿的恐懼與無助。
聽到鎖皮匠女人愈加傷心的哭聲,李張氏終于鼓足了勇氣向男人說出了救助鎖皮匠的想法。男人一聽急了,“哎呀!怎么早不說?救人要緊?!蹦腥祟I著李張氏到了鎖皮匠家,說明來意。
只見李張氏端正鎖皮匠的腦袋后,左手托住下巴,右手按住頭頂,深呼一口氣,少許,腰一擰,雙手一抖,隨后便說:“好了。”大伙都還沒回過神,鎖皮匠便吐了一大口涎水,長出一口氣,“我的媽呀!”
這一下子,李張氏有了名聲。從此,家里總是不斷有前來接骨的患者。若真的從石佛鎮上東西南北一家不漏地派一派,的確是家家都有讓李張氏那雙紅潤白皙、柔軟溫暖的大手校正過的人。
男人對李張氏刮目相看,家人也視李張氏為奇人。李家和其他穆民一樣,是靠打燒餅、炸糖糕、賣胡辣湯的小本買賣營生,原以為兒媳有此本領,該是一項收入的門路。不料,對于收不收費,李張氏說得死,高低不收費,不僅不收錢,連禮物也不收,說積善一輩子,積善積到底,這是真主的口喚。男人及家人也就依了她。后來男人發現,家里的生意比原來好多了。
李張氏為我對腰時已八十五歲了。她聽我講了情況,點點頭,讓我走到她跟前,轉過身;她掀開我的衣裳,手在腰部一點一點地摸著,按著,然后,她讓我半趴在一個凳子上,憋著氣,還沒等我多想,突然,我的腰部被什么重重地擊打了一下。只聽李張氏說:“站直了?!蔽覒曇徽?,果然直了。李張氏揚了揚手中一截黑紅透亮的木棍笑著對我說:“我用它點了你的腰眼?!?/p>
李張氏九十歲那年還為我堂弟接過胳膊。她讓我三媽將我堂弟的胳膊端平,她來到跟前,并不動作,也不在意我那驚恐萬狀的堂弟,只顧跟我三媽問這問那。正當我堂弟的注意力分散到別處時,李張氏的手突然從我三媽兩臂間向上托去,我堂弟大叫一聲:“哎喲!”李張氏嘿嘿一笑,“好了,別邪乎了!”
李張氏一百零二歲無疾而終。那是個秋天,鎮上的人都去送殯。這般高壽的人辭世,本應不再傷感,但多半的人還是頗有感念。
有些人說李張氏最后幾年一直都處于糊涂中,比如她拿五元錢讓孫女去買一只老母雞;她叫來孫子,問當年教她接骨的老阿訇咋樣了;她讓已八十歲的大女兒納底子給她做雙布鞋;她用那截黑紅泛亮的木棍戳著地,堅決要求七十八歲的大兒子從屋里找出死老鼠,她說她聞到了臭味。
我倒不以為然。就在李張氏九十九歲那年正月,我回老家過春節,還去看望過她。她打量了一下我,問:“胡家老幾?”我說:“老二。”她“噢”了一聲,點點頭,說了一句足以證明她沒有糊涂的話:“聽說你當官了?!?/p>
呂陳氏
與李張氏不同,呂陳氏與丈夫是專以賣膏藥為生的。別說,她的膏藥遠近聞名,尤其以治大毒瘡、古怪瘡、名瘡為拿手戲。那些年頭,不知為什么,總是有層出不窮的這瘡那瘡出現,像貼骨瘡、搭背瘡、蜘蛛瘡、老鼠瘡、黃水瘡、指甲瘡、牙板瘡、舌尖瘡等,惹得石佛鎮上的人不斷抱怨,窮長虱子富長瘡么,窮棒子能長得起瘡嗎?
可是,既然長了,就得治,硬挺住不治的沒幾人。要治,就得找呂陳氏。
呂陳氏矮小,皮膚不算白,長相雖不算丑,可也沒多少惹眼的,尤其是顴骨高,顯得面相惡惡的。加之膏藥是臘鵝價,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大多數人是不愿去找呂陳氏的。呂陳氏與丈夫都是外地人,講話蠻,卻柔軟如水,若沒啥急事或是沒有生瘡,心平氣和地聽他們講話,其實很好聽。他們是民國三十七年來到石佛鎮的,開始人們沒有在意他們的存在,漸漸人們都領教了他們的絕活。
男人負責購藥,獨往獨來;負責制藥,把自己一個人禁閉在從寢房才能進去的一個小黑屋里,負責配方,不招第二個人眼。據說,直到彌留之際,他才對著呂陳氏的耳朵斷斷續續地講了膏藥的秘方。
在石佛鎮,大半人甚至認不清呂陳氏的男人長得什么模樣。本身就住得偏,先住在北小街楊家弄道最里面,也沒個招牌。頭一回去買膏藥治瘡的人,得問很多次,有時要人領著才能找到門。1958年,兒子上了衛校,僅存一人的呂陳氏,像是完成了漫長的冬眠一樣,才從楊家弄道最里面搬到了南街臨街的地方。
呂陳氏的男人似乎是風,咋來的咋走的,從哪兒來的,又走到哪兒去,石佛鎮上的人幾乎一概不知,也沒有人感興趣地去問。他死得很突然,也很平靜。當時,呂陳氏領著他們唯一的兒子登門求了鎮上的幾家人,幫男人置辦了棺材,抬出去,葬在了石佛鎮西邊臨勝湖那片高地上。
鎮上的人原以為他們的膏藥從此銷聲匿跡了,不承想,呂陳氏后來將膏藥的牌子打得更響了。
1962年,進行民主補課,從省里派來一個公社書記。一天,書記大拇指被類似蚊蟲的東西叮了一口,發癢,他就撓,越撓越癢,越癢越撓,結果大拇指腫脹變形并且呈黑紫色。等他忍著痛把工作做完到衛生院時,渾身發熱,胳膊發燙。衛生院院長親自診斷,最后打青霉素,不見效果,院長慌了,急忙向縣里求救。就在縣醫院猶豫是否為大拇指而興師動眾去緊急組織人員、車輛之際,在衛生院工作的呂陳氏的兒子叫來了呂陳氏。呂陳氏看了看公社書記的大拇指,讓兒子將書記的胳膊用紗布扎緊,她從隨身帶的檀木小盒中取出一根針,迅疾扎在公社書記的大拇指上,黑血頓時涌出。呂陳氏用酒精棉球擦洗了瘡口,從檀木盒中取出一小塊膏藥,折疊對貼抹勻后,將公社書記的大拇指緊緊地包裹住。
一夜過后,公社書記的疼痛大大減緩;兩天后,恢復如初。公社書記很感謝,與妻子一起拎著二斤白砂糖、二斤古巴糖登門答謝。呂陳氏仍與平時一樣,仍與對待別人一樣,并不見多少笑容,用蠻蠻的軟語說:“莫謝。應該的。糖拿回去自己吃。那塊膏藥五塊錢。”公社書記連忙說:“中!中!直爽!直爽!”
后來石佛鎮上的人漸漸回過意來,呂陳氏的膏藥貴是貴,可是基本上都是一張膏藥治好瘡。
1978年6月,距離高考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的左腿紅腫如小水桶一般。我被母親用架子車拉到了呂陳氏的家門前。呂陳氏檢查了我的腿后,用鷹隼樣的目光狠狠剜了我母親一眼,一改平時的軟語,言語飛快而尖厲,如鞭炮。我和我母親都沒有聽懂呂陳氏在講什么,但能感覺到她憤怒的程度,進而明白我的腿嚴重的程度。
呂陳氏最終用了三張膏藥救了我的左腿。我長的是貼骨瘡,瘡長在左腿膝蓋下的腿窩子里,外表皮完整,貼骨血肉已化膿。后來,我母親告訴我,呂陳氏說,換了別人,她絕不接下這活,看在她當年與我母親同住北小街楊家弄道的分上,破天荒三天貼了三張膏藥。這三張膏藥若是治不了這腿,這條腿也就保不住了。
呂陳氏妙手回春,不僅保住了我的左腿,而且也保證了我在高考中得以正常發揮。在這年秋天,我以健康的身體,意氣風發地步入大學的校園。
我回石佛鎮看望呂陳氏時,曾問過她:“你的膏藥幾十年來怎么恁有效呢?”滿臉皺紋的她露出少有的笑容,仍然用她的軟語說:“方子么,我是不會告訴你的?!彼了计?,“不過呢,我告訴你一點點,所有用到的藥都是真真的?!?/p>
后來弄清了,她是揚州人,她丈夫曾是國民黨部隊的軍醫。
呂陳氏九十五歲時壽終正寢。她給石佛鎮人留下了一個很摳的印象,不過,大家還是很懷念她的。
白穆氏
白穆氏是土生土長的石佛鎮人,從南小街嫁到西巷口,生了四兒三女。她平日里言語不多,多在家中操持。前三胎生了女孩,婆婆不咋高興,整天臉能擰出水來,所以她也就沒啥地位。誰知接下來連生四個兒子,白家歡天喜地,白穆氏自然也就有了地位,漸漸地翻了身。待婆婆去世后,白穆氏更是堂堂正正地過上了當家做主的日子。
白穆氏本身并沒文化,卻把七個孩子都教育得出類拔萃,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上大學的上大學,工作的工作,當軍官的當軍官,最次的也被縣里工廠招去當了工人。
本來,白穆氏只是個教子有方的賢妻良母;可是,后來有一件事讓白穆氏成為石佛鎮上不可思議的人物。
1978年,白穆氏七十八歲。那一年秋天,公社建農機廠,要拆她家的院子和老房子。那一片總共有十幾家,其他的人家都按照公社的意見騰出了房子搬了家,只有白穆氏,任憑你三寸不爛之舌怎么說也無動于衷。按說,前后兩排共六間房子都不大,都有些年頭了,論價值也值不了多少錢,與公社拿出來交換的房子相比,沒有吃虧,但白穆氏高低就是一句話:“我哪都不去!”
白穆氏一下子就成了當時石佛鎮上大家關注的焦點、街談巷議的話題。那時大伙兒的事情的確很多,可是都將興致集中到了白穆氏到底能扛到什么時候,如果扛到最后,白穆氏能是個什么結局,又怎樣能下得了臺這一類的問題上來。
公社一平二調慣了,從未遇到過白穆氏這樣三番五次不聽安排的人,便放出話,再不識相就不客氣了。哪知白穆氏面不改色心不跳,“來什么樣的,我都等著。”
矛盾升級了,大家觀望的興趣愈加高漲,一批人也愈加擔心,便紛紛勸說白穆氏別一條黑路走到底,白穆氏卻堅持“寧死不搬”。
公社強壓住了怒火,作出了一個不公開的,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讓步:在所換房子的基礎上,再暗補一千塊錢。
不料白穆氏毫不領情,“再補一萬塊錢,我也不搬?!?/p>
公社萬般無奈,使出了撒手锏,讓白穆氏在縣里單位、公社單位上班的孩子專門回家做母親的工作。結果,他們遭到白穆氏前所未有的痛斥,“墨水都喝到狗肚里去了。這房子這院子是你們的根,是我的魂,這兒沒了,你們就是斷線的風箏,我就是一個空殼?!?/p>
白穆氏的堅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鎮上的人們在茶余飯后細細搜尋著她多少年的舉止言行,并通過比對,來試圖得出一個具有因果關系的結果,都無果而終。
公社的權威在受到白穆氏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挑戰下,組織了五十多名基干民兵,在武裝部長和公安特派員的帶領下,殺氣騰騰地向白穆氏及她的院子和房子撲來。鎮上聞訊前來觀望的人統統被擋在遠遠的地方。武裝部長在白穆氏家門前的街道上,以威嚴的口令整理民兵隊伍。
就在武裝部長正要發表“戰前”動員講話之時,白穆氏打開家門,從屋里走了出來。她打扮得干干凈凈,一臉的平靜。她走到武裝部長面前,輕聲細語地說:“你們怎么也不來問問我為啥不搬呢?”說完,腿一軟就倒了下去,滿嘴白沫。
武裝部長及他的民兵隊伍頓時就亂了,被擋在遠遠地方觀望的人群“嘩”地沖了過來,抬起白穆氏疾疾送往醫院。
吃了過量奎寧的白穆氏居然奇跡般地被搶救過來,并得以康復。
公社第一次遭遇如此險情,竟也沒了主意,也就擱下了。在機器轟鳴的農機廠西南角,白穆氏的院子與房子巋然不動,在人們的眼里,顯得格外牢固。
多少年來,發生在1978年秋天的那場較量,一直還讓人們記憶猶新,尤其最后的那個場面,讓許多見證者都不得不以新的目光去重新審視白穆氏。
白穆氏是2000年正月初五去世的,家人誤以為她睡著了。其實,她就是睡著了,只不過這一睡她再也沒有醒過來。她睡熟了,一副很平靜、很安詳、很知足的樣子。
我正好在老家過春節,便去送殯??匆姲啄率辖K于閉上的雙眼,我突然想起我祖母跟我講起的關于白穆氏那年寧死不搬的緣由:白穆氏男人在他四十五歲去世時交代過白穆氏,這院子、這房子千萬不能弄丟了,這是他爺傾其所有,花了三十塊大洋買來的。當時他爺無意聽到一個路過寄歇于家中的西北穆民說,得真主恩典,這里有嘎爾德(奧秘)。這不,白家的孫子及后代就還真的有出息了。
是有點巧合。難怪白穆氏寧死不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