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人們習慣將空曠缺水的地方叫“戈壁”。
天山北坡的地貌,主要就是戈壁,特別是從新疆、甘肅、內蒙古交界處的黑戈壁,到阿爾泰山的卡拉麥里,地勢開闊平坦,而且以動植物化石的出產地著稱。從1928年開始,這個戈壁地帶就因為潛藏著脊椎動物化石而震驚世界。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新疆奇臺將軍戈壁的硅化木“森林”使世人嘆為觀止。2006年,中國地質學家在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將軍戈壁發掘恐龍化石,經中央電視臺直播,不僅提升了昌吉、新疆、西部的知名度,而且成為進入現代時期的世界地質學界銜接二十世紀與二十一世紀的一件大事。
中國西北的戈壁,是得天獨厚的解讀自然界形成過程的“圖書館”與“博物館”。
每一個探索者走進天山北坡的戈壁,都能感受到歷史的脈沖:戈壁并非一覽無余,不僅地下蘊藏著豐富的寶藏,戈壁本身也書寫著地球生命生生不息的世系。
在新疆與甘肅的銜接處,空曠戈壁自古就是絲路經行者的歷練與磨難之地。當年(從1968年開始)我們作為“北京知青”在伊吾、哈密、巴里坤放牧軍馬,在兩道大山之間是戈壁,大山之北同樣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在當年的放牧生涯中,一個話題就是:這里的戈壁到底叫做“北戈壁”——天山以北、中國北方的戈壁,還是“白戈壁”——赤裸平坦、一望無邊的戈壁?后來得知,其實“北戈壁”就是“白戈壁”,只不過赤裸平坦、一望無邊是它的地貌特征,而不是文化評估。
幾年前第一次經歷了貫穿北塔山到疏勒城的旅途,天山以北的昌吉戈壁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這個空曠的戈壁荒漠不出產農作物,但出產奇跡。
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東三縣,一望無際的戈壁蘊藏著豐富的文化寶藏。
與奇臺、吉木薩爾相比,古代與近現代的人文景觀、歷史遺存,木壘發現得相對少些。但是它的北戈壁絕非一無所有。
2008年10月,我在昌吉作歷史文化調研期間,一次與昌吉州黨委宣傳部領導談起將軍戈壁的化石。領導說起,不久前在木壘縣,他見到一段化石,據說是當地牧羊人在縣境內的北方戈壁撿拾的,化石是蟒蛇的脖子,沒有蛇頭,相當生動。這個化石他帶回來了。我聽了一愣:在昌吉,恐龍與史前哺乳動物種群并非罕見,硅化木,我見過一人合抱不過來,接近十層樓高的,而且倒地成林。可是……蟒蛇——恐怕與恐龍、硅化木不是同一個地質時期的。我剛剛看了一部外國科幻電影,講捕獲英國尼斯湖湖怪的。蟒蛇的脖子——難道是蛇頸龍化石?真是如此,那將是轟動一時的大發現。
我想起前些年為喀納斯湖作電視訪談。提到喀納斯湖湖怪,有人認為那就是從史前幸存至今的蛇頸龍。我馬上提出想看看蛇脖子化石。但是他卻說在單位搬家過程中,這東西不見了。不過,只要確實有,就不要緊。與史前的侏羅紀相比,木壘縣戈壁并不遙遠。我正好要前往木壘縣。
10月14日,我們來到木壘縣城。
下午,由縣委宣傳部干部帶領,來到距離木壘縣城不遠的米蘭河岸的“平頂山”。那兒有一個大土堆,兩個小土堆,可能是早期游牧民族的墓葬,特別的是,三個地點,中心都有凹陷,應該是存在過墓室的例證——難道這就是別失八里的東大門?此后,按計劃考察了獨山守捉。獨山守捉的特殊性,在于它的位置。
到了縣城,又聽人們說起蟒蛇脖子的化石,還具體說到發現的地點,在北塔山以東不遠的一個泉水處。人們見到的化石,全是只有脖子,沒有頭。脖子長著整齊的鱗甲,一段段,粗細接近一個暖瓶。本來可以找來看看,但我已經不關心這個了,明天我們將親臨其境,就會看到“蟒蛇”的化石,在原生地,一定會有蛇頭與脖子連在一起的實例。
第二天,我們向中蒙邊界的一座大山出發。
一路上,基本由南向北,歷盡艱辛。除了行路艱難,還有景觀奇特,我們所經歷的完全是原生態的戈壁,如同借助駝隊作東西穿越的古人。五個小時之后,才到達那個發現“蟒蛇”化石的地點。據曾在當地放牧的牧民說:這里地名叫“漢水(汗水)泉”。向西行,就是北塔山的烏拉斯臺,位于中蒙邊界的中國境內。整個地片是丘陵與戈壁交匯之處。
踏上一個小小的山坡,就進入了奇境:這里的地表整個是化石世界,一枝枝、一段段、一簇簇、一片片,橫七豎八全是化為石頭的植物。一看就知道,絕不是蟒蛇的繁殖地,而曾經是植物(例如蕨類或蘇鐵樹)的“園林”。這樣,“只有脖子的蟒蛇”,“找不見蛇頭”之謎,就有了答案。那是因為遠古的蕨類植物(或裸子植物)布滿鱗狀的軀干影響了視覺。
在這里,真是大開眼界,不但見到了千形萬狀的古植物,有的還“披著”赤紅色的“外衣”,不知那是保存至今的本色,還是另一意義的重生。站在化石密集處,化石植物或躺臥或站立,到處是鱗狀的軀干,反而顛倒了生命的秩序。
“蟒蛇脖子”,那只是植被的化石的縮影。如果不親臨其境,眼前所見很容易使人產生誤會。然而,有了這個奇跡,將軍戈壁的恐龍,以及整個昌吉北戈壁的硅化木,才構成一個完整有序的“史前公園”。四野寂靜,小風回旋,要是《侏羅紀公園》的導演來到此地,一定會產生這樣的靈感:拍攝一集新的科幻電影。
這片植物的密林,很可能屬于石炭紀或者侏羅紀,這要由地質學家做出論證。所謂“鱗片”,似乎是遠古的植物脫去樹葉的痕跡。
在天山北坡的戈壁荒漠,地下煤層無處不在。我們所見的栩栩如生的植物化石,則是大地蘊藏著豐富煤層的特殊標志。
往返“漢水泉”,尋訪“蛇頭”化石的途中,是我一生難忘的經歷。
往返之行,經過了木壘的鳴沙山與胡楊林公園。關于木壘縣的鳴沙山,我早有耳聞。在巴里坤松樹塘的鳴沙山附近放牧時,我曾聽人說起了一段神奇的傳說。
巴里坤鳴沙山之下,由流沙掩埋著四十八座營寨,那是唐代女將軍樊梨花的遠征軍。敵軍一再敗北,足智多謀的軍師想出了一個誤導追兵的妙計,那就是在軍靴鞋跟釘上馬蹄鐵,這樣,由痕跡(足印)判斷部隊前進的方向,與實際的走向正好相反。樊梨花率領又饑又渴的部隊錯誤地來到了根本沒有敵人蹤跡的鳴沙山,見到鳴沙山之下的清澈泉水,人馬一擁而上。樊梨花感到不對頭,想叫部隊撤離,但已無人聽從。她獨自騎馬來到天山廟,回首張望,只見一個天神從西方木壘戈壁用巨大的手捧來滿滿一把沙子,憑空撒下,化做沙雨,將隊伍整個埋在沙山之下。
——這就是當地傳說的巴里坤鳴沙山的來歷。
當年聽到這個傳說,老鄉一并給我們指出在柳條河河岸的一道蜿蜒沙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從西方逼近松樹塘、鳴沙山。據說,這就是來自沙源地的,由“搬運”流沙的天神從手指縫遺漏的沙子。沙源地則在木壘的戈壁。
這次往返“漢水泉”途中,路經了所謂的沙源地。我們的車輛在木壘鳴沙山公園作了短暫停留。顯然,木壘鳴沙山確實是與巴里坤鳴沙山大致同時期形成的。它的面積比巴里坤鳴沙山小,熱愛鄉土的人們通過傳奇人物樊梨花,將遙遙相對的兩座坐落在植被、泉水擁抱之間的沙山結系到一起。我想,下一次,我將會通過辨認“絲綢之路”的具體走向,作連接兩個鳴沙山的人文地理考察。
從“漢水泉”返回縣城,再次路經了戈壁之中的原始胡楊林地。盡管時間已晚,但這個地帶使人自然而然地萌生出一種神秘感。穿行在有泉水環繞的古樹密集之處,仿佛歷盡滄桑,在穿越歷史。
這時,皎潔的月亮升起在東方天際。墨黑的遠山如同巨大的舞臺布景,遮擋住視野。遠處,牛羊穿行在牧草與灌木叢之間,走向歸宿地。身邊千姿百態的胡楊與時緩時急的潺潺泉水,與路人一同沐浴著皎潔月光,一簇巨大、繁盛的胡楊家族,聚斂著天地精華,向山野分送生機。天上月光普照,身邊人聲笑語,我們不由自主地吟唱起“明月出天山”的詩句。
李白的《關山月》,我在小學六年級就能夠背誦:
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
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
但直到此刻,才進入了詩的意境,才與李白并肩站在了天山明月之下。人們往往因為這首名作引申出李白出生于西域,或親身經歷了巡行于天山的跋涉。天山明月普照,戈壁寂靜神秘。李白《關山月》給我的全新體會則是:這首詩借助詩人的激情,傾吐了西域文明是中華民族文明不可分離的組成部分這一超越了時空與地域的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