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一個清晨,我在寧夏銀川家中翻閱著案頭上的舊時資料。童琮——這個頗為傳神的名字再一次吸引了我。先前只知,江蘇人童琮是晚清民國時期一個辦教育的,曾于1906年在鎮江“創辦了我國第一所回族新式教育機構——穆源學堂”。
有關他的資料少得可憐,回族史中只言片語的記載,加之那時名家學人巨大光芒的掩蓋,很容易讓人忽略掉他曾經的存在。我卻固執地以為,教育家童琮身后必然留有諸多耐人尋味的過往,而史書上那短短的幾行記述,又顯得過于零星與淺顯。
那天清晨的閱讀,導致情緒過于激動地沖撞著我的內心;問學求知的欲望,幾乎沒有任何理由地迫使我帶著幾分好奇前去追尋。這是一個立即的行為,全憑直覺。
午后,我獨自一人穿行在鎮江市的寶蓋路上。寶蓋路是一條長長的街巷,道路兩旁密集的梧桐樹碩大的樹冠形成的綠蔭,嚴嚴實實地鋪滿了整個街道。樓房不高,商鋪林立,如織的行人神色間流淌著悠閑的氣息,偶爾間不知何處傳來一兩聲尖厲的叫賣聲。偌大一個街道上,僅有的幾家回民小吃店,“清真”、“回族”、“穆斯林”之類的字樣就懸掛在商鋪的招牌上,仿佛在頑強地表示著鎮江的伊斯蘭元素。鎮江的殷實與富足,仿佛就掩藏在這一片不動聲色之中。
江蘇鎮江,這座有著三千多年歷史的名城,早在西周時期,就屬于王侯的封地。從古至今,也一直都是名副其實的區域政治中心和兵家必爭之地。唐時鎮江稱為“潤州”,那時便有回族先民居住,明代回族學者王岱輿首開先河,在這里寫出了《正教真詮》,從而拉開了“以儒詮經”的序幕。“以儒詮經”,就意味著要著書立說,因而此時的鎮江出版業與文化事業得到了空前的繁盛。自此,鎮江也成為了一個不斷誕生民族理想的地方。
不可否認的是,從明朝王岱輿時期至今,鎮江回族的教育之風是長盛不衰的。今天的鎮江市回族人主要居住在老城區,其人口僅有一萬人,但其高級知識分子比例卻遠遠高于當地漢族。鎮江當地回族,幾乎沒有人去從事傳統的民族餐飲業,卻遍布科技、出版、傳媒、教育、軍隊、機關等領域,出類拔萃者比比皆是。
距今一百零五年前,回族人童琮正是在鎮江市的寶蓋路上開始實踐起他的辦學理想的。寶蓋路上的穆源民族學校,其前身便是童琮于1906年開辦的穆源學堂。走進這所現代化設施一應俱全的校園,還能嗅到那時的氣息嗎?
時隔一百年后的尋找,使我這個求學者還能看到什么呢?這個生于1864年,卒于1923年的鎮江回族人,還會帶給我怎樣由衷的感動呢?
那是個主麻日的上午,我在寶蓋路一頭扎進了青磚黛瓦、曲巷縱橫的楊家門社區。楊家門是一處城中村,屬于老社區,有回族、滿族、達斡爾族、高山族、蒙古族等多個少數民族二百多戶人家,是一處典型的少數民族聚居地。
小巷里,頭戴禮拜帽的老金迎面走來了,我興奮地沖他道聲“賽倆目”,我們的雙手就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得知我這個漢人弟兄是為童琮而來,老金開心地邀我去鎮江清真西大寺參觀。寺院建筑古典,粗看門楣看不出多大門道,曲折迂回進得正殿后,才識得這座古寺的穩重古樸。寺院的墻壁上,仍舊鑲嵌著過去的壁字——“學院”。仔細分辨,那落款是“民國十年”。
我問老金:“這兩字應與童琮有關吧?”
老金呵呵笑著:“童琮幼年時,就成長在這里。那時候,童家人就生活在清真寺的邊上。‘學院’二字,正是童琮的手書,當年他在清真寺里向人們宣傳文化教育的重要性。”
從后來的談話中,我們得知這個已逾花甲之齡的老金不一般。他是江蘇一所高校的退休教師,我國著名機器人專家談大龍便是他妻兄。退休后,老金執意從南京返回到鎮江老家,專心服務于楊家門社區公益事業。他與妻兄童年時的求學生涯,也都是在童琮所辦的穆源學堂開始的。
在老金繪聲繪色的講述中,那個史所不載的童琮,那個日漸久遠的童琮,逐漸在我的眼前生動鮮活了起來——
清朝末期,鎮江的煙雨小巷里,走出了一個回族的秀才童琮。童琮的父親,是一個開明的小商人。少年時代的童琮在父親的影響下,心胸開闊,讀書只求經世致用,他推崇康有為,敬重梁啟超。甲午海戰失敗后,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跨過大洋的阻隔,前去學習日本的發展之路,謀求救國良方。已過而立之年的童琮,拋家舍業,毅然背起行囊,踏上了前往日本留學的行程。
一次遠行海外的留學旅程,如果沒有了對于時代與國家的思考,那么它至多是一場體力上的拼搏。老金介紹說:“在日本學習期間,童琮加入了同盟會,是回族早期的同盟會會員,他目睹了明治維新給日本帶來的變化,立志要走一條教育救國的道路。”
1905年的冬天,四十歲的童琮從日本回到祖國,開始在江蘇鎮江籌備辦理新式教育。童琮要辦學,卻沒有錢,但他認為自己已經等待不起。童琮甚至已經為學校尋好了地皮,起好了名字,他所憂愁的是資金的匱乏。盡管如此,童琮仍舊躊躇滿志,胸中激情澎湃。
童琮決定借錢辦學。
童琮沒有錢,但他有的是人緣。朋友金某,是鎮江著名的商人,經過幾代經營,頗為顯赫。童琮對朋友講述自己借錢的目的,豈料富商朋友聽完哈哈大笑。覺得此事甚是無趣,有錢也不借給童琮。
遭到婉拒的童琮,心中不免惆悵萬千,但也只好陪著笑,悶悶不樂地離開了。
這時候,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了。就在童琮離開金家之后,金某桌子上放著的一張面值兩百兩的銀票卻不翼而飛。金某固執地認為,家中不可能有監守自盜的事情發生,于是剛剛來過并急用錢的童琮成為了最大的嫌疑人。
金某不打算深究此事。但他突然又想到,自己的兒子正寄在童琮家中求學,于是就想,若真是童琮偷走了自己的銀票,那簡直是師德淪喪,這樣的老師怎么能教育好自己的兒子呢?
第二天上午,金某前去拜訪童琮。兩人寒暄一番后,金某便問:“昨日家中丟失兩百兩銀票一張,可是童兄不慎攜走?”
童琮聽完,先是一愣,繼而起身作揖賠笑:“是我拿了你家的銀票,只因我本人的確有急用,且十萬火急,于是就順手帶走了。不過,我會很快還給你的!”
金某聽完,帶著自己的兒子甩門而去。大有與童琮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的氣概。
半個月后的一天,金某家的賬房先生在桌下的廢紙簍里,竟無意中發現了那張先前不翼而飛的銀票。得知銀票失而復得,金某大驚失色!
悔恨交加的金某,不愿就此失去童琮這樣一位好朋友,但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既然童琮壓根兒就沒有拿自己的銀票,可為什么還會坦然地承認這次“偷竊”行為呢?
金某前往童家負荊請罪。說明來意后,童琮豁然一笑,“你我故交好友,既然你將銀票丟失一事打問到了我的跟前,我就索性承認是自己偷了吧。”童琮接著又說:“你家大業大,家中人員雜多,銀票意外丟失,又一時找不到下落,肯定會引起相互之間的猜疑,這樣一來,家中人員間難免會出現間隙,影響和睦,或遲或早會生出事端。”
聽完童琮的話,金某被震撼了,他的心緒久久不能平復。幾天后,金某為童琮無償捐助了辦學所缺的經費。
在富商朋友的幫助下,童琮與楊白山、楊公崖、金恒仁一起,于1906年在鎮江共同創辦了我國第一所回族新式教育機構——穆源學堂,之后又在剪子巷創辦了全國第二所伊斯蘭教育機構——自珍學校。兩所學堂所收學生打破回漢界限,不問出處,扶持貧困生,甚至減免學費。
童琮在辦學的同時,又在革命思潮的影響下不斷發力。在金楊兩姓鎮江回族朋友的仗義襄助下,童琮又發起創辦了東亞穆民教育總會,1907年又更名為東亞清真教育總會。
童琮放出豪言:“蓋欲為中國全體回教謀教育普及也。”其具體理想是:“集合教門之精粹,立一教育之標準,勸各處同教設立分會,則而效之,務使教門聚落之區皆有學堂,凡教中子弟俱入學受業。其間附編輯一部,凡諸學科,精選纂述,以供學堂需要;并輯時事及關于宗教諸說,隨時刊發,以為同教開通慧識一助。”
童琮的東亞清真教育總會成立后,鎮江、南京附近各縣回族紛紛成立了分會。創辦之初,童琮等人就明確提出這個團體的宗旨:普及民族教育。從而,童琮獲得了回族知識分子以及巨商的支持。童琮在《說團》一文中就竭力呼吁回民團結起來,“用御外侮”,“吾回茍有心挽救世局,盍先研究名義,求稱其實,專其心,專其力,以成其團乎!”
東亞清真教育總會的成立,對于整個回族教育事業的發展,起到了很好的推動作用。當年的回族知識分子群體是這樣看待這個團體的:“這是中國有回教以來所絕無僅有之事。”
當代著名學者馮金源先生有言:童琮所辦清真教育總會,是中國伊斯蘭教史上第一個“為全國之同教提倡公益”的組織,推動了穆斯林教育的發展;更為著名的留東清真教育會也是在其影響下成立的,并對以后各地的回族與伊斯蘭社團的興起,起到了帶動性的作用。
老童是我遇到的第二個鎮江回族人,他是童琮的宗親后裔。已是古稀之年的他顯得出奇地健碩和年輕,說起話來抑揚頓挫,滿含感情。他說,當年十四省三十六名留學日本的回族學子,與童琮是師生之關系。童琮在國內興辦新式教育和東亞清真教育總會時,這三十六名留學日本的回族青年,都在大洋彼岸遙遙呼應著他。
老童的說法并不離譜。
早些時候,我便在許多的資料中讀到:“在童琮所辦東亞清真教育總會的影響下,三十六名留學日本的十四省回族學生,于1907年6月集會東京,發起成立了留東清真教育會,聯絡同教情誼,提倡教育普及與宗教改良……他們意識到了吾國抱殘守缺者如故的差距,認識到了改良宗教和發展教育對于回族進步,國家發展的意義。”
留東清真教育會,是江蘇、廣西、廣東、云南、四川、湖南、河南、陜西、山東、直隸、安徽、奉天十四省三十六名留學日本的回族青年創辦的海外社團。這群學子中,就有日后聲名顯赫的保廷梁、黃鎮磐、趙鐘奇等人。
1908年,留東清真教育會在東京出版了回族近代歷史上第一份具有進步思想的刊物《醒回篇》。《醒回篇》僅僅出版了一期,但其產生的意義卻是深遠的。近代回族先進知識分子階層掀起的思潮,導致了近代回族政治、文化、宗教團體的蓬勃興起;而近代回族各種社團的出現,又是回族覺醒、凝聚力增強的重要體現。
《醒回篇》中流露著童琮與三十六名青年學子的密切往來。《醒回篇》全冊五萬多字,論文十五篇,其中國內來稿中就有童琮寄去的文章。
童琮身材修長,溫和謙遜,文文弱弱,甚至視力低下,唯有開口講話時,聲如洪鐘,音節鏗鏘,引人垂注。
因為是童琮后人的緣故,因而老童在少年時聽爺爺講過一些關于童琮的零散傳說。
鎮江市區的剪辮子巷,原本不叫剪辮子巷,其得名與童琮有關。1907年,童琮在這里設立第二所學校“自珍小學”后,回漢各族學生前來就讀,慢慢地人們都識得了這巷子里有位剪掉辮子的去過日本的“童大先生”。辛亥革命爆發后,“童大先生”親自拎著剪刀,為學生們剪掉了腦袋后面拖著的長辮子,再后來學生們就索性稱呼這里是剪辮子巷。
身為文人的童琮,又是俠肝義膽的童琮。1910年,朝鮮被日本軍隊占領后,大批愛國人士來到上海。1919年4月11日,朝鮮抗日領袖金九等人在上海租借組織成立了“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而鎮江卻成為了他們重要的活動基地。
金九,這位被譽為“韓國國父”的人,曾與童琮在鎮江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金九等人在上海活動時,孫中山就電告上海大佬杜月笙,讓其幫助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疏通租借關系。而金九正是在流亡的過程中,與童琮相識的。
童琮邀請金九等人住進了穆源學堂,他們一起朝夕相處,暢談時局和未來。童琮把自己的助手楊公崖介紹給了金九先生,并對金九先生說:“若逢危局,可來穆源學堂暫避一時。”
1923年,童琮因為心臟病突發,離開了人世。兩年后,上海發生了五卅運動,金九率領韓國愛國人士安東晚、樸秉疆等人來到鎮江,他們在穆源學堂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1935年11月,大韓民國臨時政府又化整為零轉移到了鎮江,此時的穆源學堂仍敞開胸懷接納了他們。“韓國國父”金九先生,在穆源學堂發表了“朝鮮亡國之慘狀”的演講。從這時起,直到1938年元月,穆源學堂成為了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重要活動基地。
我來到穆源民族學校邊上的穆源學堂舊址時,卻發現操場上的那片綠樹花卉間,矗立著一塊新立的碑,碑文是用中韓兩種文字書寫而成的——“鎮江時期大韓民國臨時政府活動基地”。碑文詳細記述了穆源學堂以及鎮江接納金九等人的詳細過程。
通過粗略的概述短文,我們能夠感受到童琮和他所領導下的穆源,以及其主張、境界與理想。
1949年6月26日,金九與金日成準備實現朝鮮半島談判時,卻遭到了李承晚一派下級軍官的暗殺。金九隕落后,李承晚得勢,致使朝鮮半島的命運發生了拐點,但韓國民眾卻尊金九先生為韓國國父。
我在想,若不是這樣的結局,那么金九先生與童琮的穆源學堂,是不是又會生出一段更為有趣的異國傳唱呢?
時光緩緩流過,不知不覺間,穆源學堂一百零五歲了。
這所中國回族創辦的第一所新式學堂,仍以穆源民族學校的名稱,延續著自己不同時代的擔當。
繼童琮于1906年開辦穆源學堂之后,中國回族創辦的一大批新式學堂紛紛涌現出來:安銘在北京創辦了宛平民立初級小學;馬鄰翼在湖南邵陽創辦了清真偕進小學;王寬在北京創立的回文師范學堂和京師公立清真第一兩等小學堂;馬六舟在齊齊哈爾創辦清真小學;張子岐在營口創辦清真學校;楊金庚勸導回、漢士紳在寧夏海原縣創辦漢回初等小學堂……
截至1919年,全國各地興辦的回民學校已經有六七百處,其中中等學校將近十處。這些新式學校,在回族乃至整個中國的教育史上都有著深遠的意義。
童琮,這個站立在歷史拐點上的回族人,用他自己的一生,縮影了那個時代的那一群人。
童琮的一生只有五十九歲,這場匆忙的行旅中,他因辦學而導致貧病交加,生活上向來簡樸的他,卻從來沒有慢待過自己的學生。他將友人所贈財物,無私地用于教育經費。
早在留學日本之前,他還曾在鎮江辦過姜園學塾,之后又創辦過《益我報》,用以宣傳回族教育主張,抨擊時弊,不幸先后兩次遭受查封,而他所寫的文章中,留世的僅有《說團》《原課》兩篇。
但開風氣不為師。這個鎮江回族人甚至吝嗇地讓我們找不見他的相片,尋不到他更多的著述,看不見他個人的小傳,以至于歷史的編纂者也因此難以下筆。由此,中國回族第一所新式教育機構的締造者,被我們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離開鎮江的路上,我所想到的仍是童琮——這位不見史乘的民國教育家。
散文集《面朝活水》出版發行
回族青年作家石彥偉散文集《面朝活水》,近日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該書是作者近十年回族題材散文創作的梳理與結晶,是國內第一部以散文形式表現東北回族生存狀態和歷史記憶為主的作品集。該書由著名回族評論家白崇人作序,著名回族作家張承志題寫書名。
全書15萬字,定價32元,郵購價22元,由“清真指南網”(www.qingzhen114.com)代理發行。聯系電話:13501076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