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嫂放下電話,心里又沉了一下,煤礦通知她,是上午出的事,死了兩個礦工,讓她過去收尸。
天剛麻黑,但夜色像濃重的煤煙,瞬間就把山嶺淹沒了。她習慣夜間干活兒,也喜歡夜間干活兒,她總是在夜色里匆匆來去。
白嫂是個殮尸工,按說女人不適合干這種活兒,但白嫂不怕。出發前,她總是洗洗手臉,把頭梳得光光的,像要去個重要場合,或者要見個心儀的人物。收拾完畢,夜就變得黑稠黑稠的。她覺得夜就像墨水,一滴滴灑在她的臉上身上。這時白嫂會習慣往東瞅瞅,東面是個山包,山包上有兩棵柳樹,每月中旬,這個時辰,月亮就悄悄掛在樹梢了。不過,黑天也無妨,她一擠眼,覺得月亮仍在柳樹間,正“哧——哧——”地往外發光呢,頓時山路變得明亮了,寬闊了。這時,她心里就會涌起一股小小的溫暖,感到丈夫二娃悄然地跟在身邊。她能聞到他的氣味,聽到他的腳步聲和衣服的窸窣聲。她看到月光霧似的落下來,纏著丈夫,纏著自己,她覺得和丈夫連在一起了。她會悄然問丈夫,月光好嗎?好!一個微弱的聲音,弱得像天上的星光。也許壓根兒就沒有這個聲音,因為丈夫早已不在了,他被煤塊砸扁了。可是走到山路上,遇到這樣的月光,她就憋不住地和丈夫說話。有時卡殼了,停住了,她就想想說, 你好好等著,等著我……話沒說完,就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這里都是石山,山上少有植物。只有山溝里有些薄地,但水源極缺,靠天吃飯,人們無奈,只有挖煤謀生。本地有十余個煤礦,每逢有了礦難,礦上就找她。她收費低,活兒做得細,死者家屬滿意。礦工一旦遇了難,尸體沒幾個囫圇的,白嫂能讓他們最大限度地恢復原形。其實丈夫出事前,白嫂膽子特別小。丈夫從煤層下被掘出后,頭都砸扁了,臉皮和后腦粘在一起,白嫂見后,心裂了一下,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它。在鄉村醫院的太平間,丈夫的尸體把修面工難住了。白嫂說,不管咋辦,也得把頭整好,不能這樣叫他走哇。修面工想了半晌,始終想不出辦法,只好用棉紗一裹,入殮了。
丈夫下葬的當晚,白嫂一夜未睡,天微亮時,她往床上一歪,剛一迷糊,丈夫把她叫醒說,我的頭哩?沒有頭我咋出門咧?白嫂嚇醒了,原來是個夢。她明白這是丈夫托夢咧,丈夫不滿意。她也認為對不住丈夫,于是再也睡不著了,就用高粱稈扎個假人,買身新衣穿上,在丈夫墳前燒了。之后,白嫂很少睡穩過,她沒日沒夜地想著丈夫。想急了,就來到他的墳上看看,到他工作過的礦上看看。瞧著礦上的機器,瞅著黑糊糊的煤塊,她就有種說話的沖動。日子一長,礦上的人全都認識她了,她覺得這樣不是辦法,就狠心離開了這里。但從這兒一走,就很難睡著了,白嫂不得不返回了。
白嫂不姓白,誰也不知道她的姓名。殮尸前,她總是穿身白衣,于是大家都叫她白嫂。她干這行,純粹出于偶然。那年一個工友遇難了,她老婆嚇得不敢動彈,白嫂主動幫她收殮。她揭開尸布,抓住男人的手準備穿衣,這時一種奇異的感覺出現了。她覺得他是自己的男人,男人睡著了,睡得死沉死沉的,她似乎聽到了鼾聲和他的輕咳聲。白嫂再沒感到害怕,反倒有種溫暖。她把男人的臟衣脫掉,把男人的身子沖凈,輕松地換上了新衣。白嫂沒有馬上離去,她蹲下,給男人燒了紙。這種溫暖奇異地牽著她,每有遇難礦工,她就不能自已地走過去。她沒有別的想法,只想看看他們,給他們洗洗,換上干凈的衣服。
有了這種想法,白嫂終于干上了斂尸工。每次接了活兒,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換上白色的工作衣。她認為白色干凈、純潔,礦工們常年身陷煤海,瞅膩了黑色。他們過世了,應該干干凈凈地離去,到一個潔白的世界去。
礦工遇難了,礦主總是讓她夜里收殮尸體。起初,白嫂納悶,心想,白天視線好,干活兒方便,為啥非等到夜里?后來才知,一遇礦難,礦主總是高額賠償,礦主給死者家人提的第一個條件,就是夜里安葬,以便最大限度地減少影響。時間一長,白嫂也就習慣了。她覺得夜里安靜,活兒做得細,做得好。干活兒時,她不喜歡別人在場,喜歡和死者獨處。漫漫黑夜,昏暗的燈光下,她一人忙碌著,腦子里也不停地想著。她想起丈夫抽煙的姿勢,丈夫好用左手捏住煙卷,每吸一口,就會撅起嘴唇,朝空中緩緩吐出煙霧。尸體一個個躺著。更多時候,她想起丈夫睡覺的姿勢。丈夫喜歡臉朝上躺著,也許厭煩了彎腰掘煤的樣子,他的四肢總是伸展的。如果碰到以這種姿勢死難的礦工,白嫂就喃喃叫著丈夫的名字,說,縮縮腿吧,縮縮手吧,好把衣服給你穿上……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得跟蚊子哼哼一樣,但她認為房里灌滿了自己的聲音,聲大得有點震耳了。
白嫂最喜歡月夜,月光白得清水一樣。她覺得老天在給遇難的工友洗身咧。白嫂的活兒做得更細了,她拿著毛巾,一遍遍給他們擦臉擦身,把眼里鼻里的煤粒兒全都摳出來。這時她隱約聽到有噓氣聲,是舒坦的噓氣聲,就像丈夫伸個懶腰,打個短短的哈欠。對著尸體,白嫂會自言自語說,你睡吧,好好睡吧,俺守在你身邊咧。白嫂認為丈夫睡下了,這時她會想起丈夫在世時的情景。每次下井前,她總是給丈夫做好吃的。丈夫說,吃了這頓,不知還能不能吃上下頓。她聽丈夫一說,就會陡地停下活兒,直直地瞪著他,她不許他這樣說。丈夫好吃雞肉,她就養了一群雞,下井前總是殺掉一只。她固執地認為,這樣能保證丈夫平安。
夜一靜,她就走神了。她覺得丈夫就在屋里睡著。為了不影響丈夫休息,她就坐在門外的矮墻上。山里死靜,她聽見一股股小風從山頂漫了下來,刷刷地響著,像流水聲。她以為聽差了,風哪有這樣的聲音,仔細聽聽,又確實是這樣的。這種聲音過后,會有轟轟隆隆的悶響,像地層發生大范圍的塌陷。這時她會不自覺地跑回屋里,她看見丈夫躺在床上酣睡咧,這樣她才放心了。不過她納悶,哪來的這種悶響呢?
她認為這種聲音很不吉利,響久了就會害怕了。有時她覺得并沒啥聲音,也許是自己的幻覺。但無論咋想,總覺得不踏實。這種慌亂像三月的野草,磕磕巴巴地生長著。撐不住時,她就悄悄跑到礦上,看到大家安安穩穩地干活兒,心里才算踏實了。
最高興的是看到丈夫歸來,她很想撲上去抱住他。沒來時總有這種想法,可一見到他,又怯了,不敢了。她把菜端上,把酒端上,就忙著給丈夫洗衣了。每次丈夫下井回來,她總是把丈夫的衣服里外通通洗一遍。洗完了就泡,泡完了再洗,洗得不沾一顆煤粒兒。煤礦的一個河南小伙兒見了,笑嘻嘻地說,嫂子,我也娶個像你這樣愛干凈的媳婦。這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兒,可沒過多久就遇難了,他的身子被砸扁了,內臟擠了出來,已經難辨人形了。礦主趕緊把白嫂叫了過來,讓她抓緊時間整容,說死者家人明天就來了。白嫂過來一瞅,見小伙兒的皮膚大多碎爛,煤粒兒已入了肌膚。白嫂用溫水蘸著洗衣粉,仍然清洗不凈,有些地方只好用紗布裹了。白嫂正在給他清洗,他的家人不知怎么摸了過來,他們一見小伙兒的慘狀,頓時哭聲震天,小伙兒的母親當場暈倒了。他們找到礦主,讓礦上給個說法兒……
這事對白嫂刺激很大,她一閉眼,就想起小伙兒母親的淚眼。她覺得母親的淚是紅色的,是那種透明的淺紅,落在地上,發出震耳的響聲。她分明瞅見淚是掉在土上的,但覺得濺出的卻是血。這些血色慢慢彌漫開來,染紅了天地。被這樣的天地圍著,白嫂感到出奇地冷。
幾天后的夜里,白嫂夢見了那個小伙兒,他站在雪地里,對白嫂說,嫂子,你能不能把我的外貌弄好點,我才二十歲,還沒找對象呢!白嫂驚醒了,她坐了起來,渾身瑟瑟發抖,其實那天溫度挺高。她裹緊身子,睜著眼,在暗中愣著。她想,是不是小伙兒托夢呢?當礦工的一輩子哪干凈過,死了再不干凈一回,啥時還有機會呢?她后悔沒有給他徹底弄干凈,于是深深自責起來。
收尸前,對著礦工的遺體,白嫂總是蹲在地上,雙手捂臉,先穩穩神。這時她的腦子總是亂的,她覺得面前躺著的是自己的丈夫,他睡著了,死死地睡著了,她在等他起床咧。他應該八點換班,但卻早早起來了。白嫂起得更早,等丈夫起來時,她已把早飯做好了。她瞅著丈夫把飯吃完,瞅著丈夫穿好工服,瞅著丈夫離開家門。丈夫每次離開,她似乎聽到“咣”的一響,像一只瓷碗掉在地上。為了壓住心驚,白嫂會瞧瞧山坡上那兩棵柳樹。這時太陽也一拱一拱出來了,紅艷艷的,有種滴血的感覺。白嫂的心情略有好轉,于是往門前一坐,就等著丈夫回來了。
白嫂覺得礦上的月光是有重量的,它們“嘩嘩”地從空中流下,又一股股地沖進溝坎。月光是涼的,涼得像井里的水。即便是夏夜,她也感到月光刺骨地冷。給死者化妝,通常是在夜間進行。白嫂把門關上,月光就會從窗上浸入,“嗒嗒”地滴在自己的后背上。一股寒冷,便從指尖“咝咝”地冒了出來。白嫂的身子抖了抖,但很快就穩了下來。她對自己說,再不能讓河南小伙兒那樣的事情發生了,一定給他們好好洗洗,讓死者體面一點,讓他們在陰間安下心來。
那年的夏天,煤礦出了大事,死了七十二人,七十二具尸體被抬出后,排在煤礦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白嫂見過的慘景多了,但她看到這個場面,還是驚呆了。有兩具尸體被燒得全身萎縮,只有小孩大小。白嫂的心被剜了一下,她準備在死者家屬到來前把遺體包扎完畢。怎樣讓遺體變成常人大小,讓活著的人得到安慰?白嫂抱著頭想了好久。當空的月亮正圓,月光水潑似的滾下來,把遺體全都淹沒了。白嫂覺得月光硬硬的,像條條鋼絲,直直地扎著自己。她終于想出辦法,截了幾段木棍綁在燒焦的腿上,然后再把腿和木棍用紗布纏住,這樣瞧著就順眼了。
她滿意地整好一具遺體,心里算有了一些安慰。有時一擠眼,腦子里就浮出一張笑臉,笑臉是熟悉的,好像在哪兒見過, 仔細想想,又叫不出名字。驀然間,她會想起那個河南小伙兒,就像遇到一個熟人, 猛地站她面前了。他還是那句話:嫂子,你得給我弄干凈點兒,我還沒找對象咧。說完,他笑了。他似乎剛從煤窯里出來,牙齒顯得特別明亮,襯得他的笑容也越發純凈了。這點和丈夫像極了。
到了下班時間,白嫂就在家門口等著。丈夫見了她,嘴一咧,就笑了。白嫂把酒菜端上,看著丈夫吃飯。這時天黑了,月亮已爬到了山坡上,院里的雞“咕咕”地鉆到窩里。白嫂往床上一坐,靜靜地等著。她等著月光從窗外擠進來,等著丈夫暖暖的身子偎過來。更多時,她是浸在丈夫的目光里,浸在丈夫的呵護里。
那些天特別暖和,寒露過了,樹葉還死死地掛在枝上。沒過幾天,礦上出了大事,三十七名礦工遇難了。白嫂趕去時,他們滿滿地躺在山坡上。那時丈夫剛離開半年,白嫂往山坡上一瞅,覺得他們都是和丈夫一樣的年紀。白嫂感到腦子里像個蜂窩,嗡嗡直響。她找了兩個幫手,先把遇難者的臉洗了。白嫂再仔細瞅瞅,仍然覺得他們和丈夫的年紀相像。她有點控制不住了,她抓住他們的胳膊,嘟嘟囔囔地說著,她自己也不知說些什么。她閉上眼,認為丈夫就在跟前躺著,他睡得死死的。不過她覺得,她說的話, 丈夫完全聽得見。于是她對丈夫說,她照樣養雞,和從前一樣,最少養六十只,這個數吉利。每天黃昏,雞該進窩時,她就往窗前一蹲,把雞數了一遍又一遍,數完了又對著山坡發愣……她有好多話要說,有的話又不敢對丈夫講。其實每天這時,她覺得丈夫就會出現在山坡上,他的身子像個煤塊,一點點挪動著。白嫂會直起身子,瞅著丈夫一點點變大,變成只露白牙的大漢。這時她發現天邊的晚霞,呼呼啦啦地落了下來,滿屋滿院都是光彩。在這光彩里,丈夫姍姍進了門,緩緩坐在桌前,她把飯菜端上,把酒倒上,屋里便響起丈夫響亮的啜酒聲。這時燈已亮了,燈光映著晚霞,把屋內襯得更加溫暖。白嫂的眼迷離著,她仿佛覺得又回到了從前,那時丈夫還沒有在礦上干活兒,她沒有任何擔憂。天黑了,兩人往屋里一鉆,就像躺在溫床上,想睡就睡,想醒就醒。日子如山坡上那兩棵柳樹,安安穩穩地生長著。
白嫂喜歡說話,丈夫遇難后,這種欲望更加強烈了。天一亮,她就對著房頂說,我先起床了,你只管睡,我給你做飯去。別人以為她丈夫活著,但床上分明只有她一人了。不過她床上還擱著兩個枕頭,吃飯時仍準備兩雙筷子。每天傍晚,她照樣立于山崗,往遠處張望。遠處只有兩棵柳樹孤獨地站著,間或有一兩只鳥匆匆而過,始終沒有丈夫的影子。白嫂這樣等著,不知等了多少年,她養成習慣了。如果每天不在山崗上站站,她會失眠的。她會覺得屋子是空的,腦子里是空的,所有的東西都是空的。但給遇難者清洗時,一切都變了。白嫂往地上一蹲,她認為他們是丈夫的工友。遇到年輕的,白嫂就埋怨他們,走得太早了,父母誰養活?兒女誰養活?然后又是一陣長長的數落。碰到年老的,白嫂總是默默瞅著,她皺著眉,噤著臉,淚水就慢慢洇了出來。她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又不知從何說起,于是摸摸他們的臉和手,然后就是長長的嘆息。白嫂的淚越來越少了,她難過的表現,就是發愣,眼盯著一處,沒完沒了地發愣。她的眼光能把地面砸出坑來,她的淚水順著眼線,把所有的洼處填得滿滿的。
當然白嫂最終還是會冷靜的,對著年輕的遇難者的遺體,白嫂會想起那個帥氣的河南小伙兒。在清洗尸體時,她會百倍用心。白嫂常對他們說,你們要走好,一定要走好,這輩子不能給父母送終,下輩子一定還了……收拾遺體時,白嫂從沒感到累過,若碰到天好,湊著白花花的月光,她就會想起丈夫的胴體。她還是那種感覺,她覺得躺著的是丈夫,而不是別人。若是夏天,給遺體清洗后,她總是拿起扇子,“呼啦呼啦”地扇扇,給他們降溫,并夢囈似的說,先歇歇,慢慢走吧,先歇歇,慢慢走吧!若是冬天,白嫂怕遺體凍著,往往在旁邊點著一堆柴火。遇到遺體多了,她就在四周,分別點著。透過燦燦火光,她似乎瞅見,丈夫的臉被映得紅紅的,身子也被映得紅紅的。丈夫對她笑著,開懷地笑著,但笑聲就如山坡上的風聲,怎么也摸不到。
不過在夜深時,白嫂能聽到丈夫的聲息。丈夫死后,白嫂總是淺睡的。她在床上翻個身,似乎觸到了丈夫的身體,軟軟的,有種紙煙的淡香。有時能聽到他的咳嗽聲,輕輕的,像怕驚動她。咳嗽明明是在窗外的,推開門瞅瞅,卻啥都沒有了。一連幾天,白嫂的神志都是恍惚的,她認為丈夫就在屋里,在小心地陪著她。
不光是這樣,她在清洗尸體時,也覺得他們會發出聲音。她處理的一具礦工遺體,是從煤里扒出來的。他兩手一直半舉著,放進棺材中,上蓋怎么也合不上。死者家屬說, 把他的骨頭打斷吧。白嫂猶豫著,總是下不了手。眼看著下葬的時間到了,白嫂只好按家屬說的做了。她把棺蓋封上時,卻聽到里面隱約的哭聲。哭聲是從棺縫里擠出來的,一陣一陣的,直往耳朵里鉆。白嫂被哭聲擊痛了,她蹲在地上,捧著頭,淚汪汪地目送棺材一點點遠去。
丈夫最后一次下井,她也是這樣送他的。那時天已轉暖了,丈夫穿件灰色襯衫。他出了門,白嫂發現他的衣扣開著。白嫂上前麻利地給他扣上了。這時一陣風刮來,一片敗葉落在丈夫的頭頂上,白嫂踮起腳,把它捏掉了。白嫂瞅著他消失在路的盡頭,小路像條帶子,把丈夫悄悄拽走了。白嫂覺得自己在做夢,她希望夢醒時,丈夫就在跟前站著,或者正在小路上走著。但每次睜開眼,房子都是空的。一股小風鉆進來,朝她瞅瞅,又“嗖”地溜走了。月光水一樣地淌進來,把滿屋襯得冰涼。白嫂覺得,丈夫總會回來的。丈夫好吃燉肉,她準備好了。她把肉放到鍋里,聽到水沸聲,一下就走神了。她覺得自己像個魂兒,沿著小路,沿著丈夫的足跡,一直走進煤窯里。她似乎瞅見了丈夫,瞅見他正專注地挖煤咧,只有真正地瞅見他,她才會放下心來。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白嫂把煮熟的肉撈到碗里,就站到了院里。她瞅著山坡上的兩棵柳樹,瞅著那條腰帶似的小路,等待丈夫的到來。但冬天過去了,春天過去了,山坡上的兩棵柳樹,一年一年地換著葉子,丈夫卻始終沒有回家。白嫂照樣養雞,她把燉好的雞肉一碗碗端到礦上,讓丈夫的工友吃。冥冥中,她認為丈夫正在窯下干活兒呢,也許過會兒就會上來吃飯。白嫂就怔怔地蹲在礦上等著,慢慢等著,她自己也說不清等到什么年月。她瞅著工友們吃著,就像在自家的飯桌邊,于是淚水就“嘩嘩”地流了下來。
風又悄悄地起來了,它們賊似的圍著白嫂,把她的頭發慢慢撩了起來。白嫂抿了抿頭發,她知道礦上的通知不能耽誤,兩個死難的礦工兄弟正等著她呢。她慌忙換上白色衣衫,瞥一眼門前的兩棵柳樹,又消失在灰暗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