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筑巴比倫塔
23. 赤誠的情懷 (上)
[開篇寄語]:
一步一拜,從數千里外的家鄉奔至朝圣地;一程一坎,哪管千難萬險也取經西天,為一種信仰九死無悔地守望著——像德蘭修女那樣,承載完完全全無私忘我的心靈,詮釋人性至善、人格至高的完美;像武訓那樣,其問世是回答中國教育的一個邀請,其一生是上天贈給華夏文化的一件珍奇。
這是什么?是宗教的情懷,一種超越世俗的、追尋精神境界的普泛的情懷。
其內涵的核心元素是信仰,外顯的迷人光景是執著。
對事業癡迷著魔了的洪宗禮,也修煉出了如此的一種情懷。
一、
從事中外母語比較研究,第一步得有足夠研究的中外母語教材及有關信息資料。這可急壞了一向心急火燎的洪宗禮。
他天天為此操心,到處找朋友幫忙,不惜一切代價購買。
他拜訪一些大使館的人員,找到可能使上勁的校友,接通各種八竿子打不著的“轉折親”為此出力,奔赴南京、上海、北京等城市的各大圖書館,發信函網上征集……他隨中國優秀教師代表團出國考察,也一門心思地專注于此。
2000年10月歐洲行。
在法國巴黎,第一個晚上。洪宗禮通過柳士鎮,約來原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現中國駐法大使館教育處的一等秘書張新木。張曾參加過課題組的開題會,并代表西語系發言。此時,異國他地相見,家鄉人親熱非常,談起新世紀母語研究的龐大計劃,張新木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又驚又喜樂得合不上嘴。“你們說吧,讓我做些啥?”張新木微笑著轉向洪宗禮。洪宗禮興奮極了。沒有寒暄,省去問候,當即向他布置了收集教材、撰寫卷首導語、譯介法國中小學教材大綱和請法國知名專家評述法語教材等一串兒任務,張新木滿口應承了。洪宗禮又提起法國周邊的瑞士、比利時等國。張新木也一口將這些國家母語教材的搜集、翻譯、評介等任務包下來了。
是夜,賓館窗外,塞納河的岸燈船影搖曳著粼粼波光,對岸的埃菲爾鐵塔上下人流如織,巴黎籠罩在美麗而神秘的誘惑里。洪宗禮、柳士鎮、任范洪、張新木卻在世界大都市之夜,開起了科研課題的策劃會,人們的心沉浸在無以名狀的神圣與激動的撫摸之中……
在瑞典,斯德哥爾摩。洪宗禮找到了原在泰中工作的李碧霞老師的女婿趙立新——瑞典國家劇院的導演。他們小孩在葡萄牙讀書,如今已上大學。他當即找出孩子從小學到高中一整套最難搞(買不到)的教材,一并送給了洪宗禮,還答應撰寫《瑞典基礎教育課程及母語教育》一文。一時間,洪宗禮真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化作兩個平常的字眼:“謝謝,謝謝”。
在奧地利,維也納,一家中餐飯館。老板五十來歲,姓張,中國人。他十分熱情而誠懇,邊端茶上菜邊主動搭話聊天,彼此間很快就像熟透了的親朋。
洪宗禮三句話不離本行,請老板幫忙買奧地利的母語教材。張老板顯出為難的神色,說:“買不到的,書店里不賣,這里的教材都是贈送的。”當他見洪宗禮一臉失落,連忙想出了主意:“這位老哥哥,您別急,我的孩子念大學呢,他從小學到初中、高中的所有書都在,哪天我找出來,都寄給你!您留下通訊地址吧!”
邂逅異國,相逢萍水,同根炎黃,一語連心。見人家那般篤實親近,洪宗禮自然也來不及多想,便將自己地址寫給了他。
沒想到,洪宗禮他們回國不到半月,用英文字母寫著收件人的偌大郵包寄到了泰州中學,里面是12個年級的全部課本、教輔、資料,共有六七十本之多,而且不要一分錢。想想從丹麥買一本教材用了800元人民幣,還曾用1000元買一冊新西蘭的母語大綱,再瞧瞧眼前大包書,一種“血濃于水”的同胞情意,讓洪宗禮禁不住熱淚奪眶了。
2003年8月,洪宗禮一行人飛向俄羅斯的圣彼得堡。伊爾92大飛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洪宗禮對身邊南京師大附中的著名特級教師、雜文家王棟生說:“你看,這邊是俄羅斯,那邊就是北歐。芬蘭的語文課標我看過了,基礎教育課程設置頗具‘彈性’,檢測的手段也很有特色,不像我們的語文檢測考試有不少不合理的東西……”他喋喋不休地大聲談著,聲音蓋過引擎轟鳴。
一下飛機,在熱情、內行的俄羅斯年輕翻譯安東陪同下,洪宗禮奔向書店,購下了俄羅斯中小學母語的全套教材。他背著幾十斤重的挎包,仿佛搖身成了百萬富翁,那模樣又像年節時心花怒放的孩童……
收集漢語母語教材資料,洪宗禮同樣費盡了心。
想事議事做事,其作風是爭分奪秒,又急又猛:急如火燎水吞,猛似排山倒海。等是延誤,拖是埋葬,一切為贏得時間。常常是別人才想的,他業已做完;別人與他今天談的,翌日他便化為了行動。他總比別人早上跑道,甚至跑得扣上人家一圈……
二
似乎是鐵人、機器人,洪宗禮從沒有一日休閑,也常常抹去了白天黑夜的界限。多少年如一日,午夜十二點前都不曾睡過。即或十二點后躺下了,忽地想起什么急等快做的事,他也立時披衣而起,亮著燈又投入無休無止的辛勞中。
要干的事兒實在太多太多。
語壇改革,千頭萬緒。文章要一篇一篇地寫,路需一步一程地拓;教材得一字一句地磨、一次一版地改;課題組的事兒,一項一樁地謀劃,一點一滴地落實;與課題組各承擔人一回回網上交流,一番番電話商榷;學校里教育教學那方方面面的精細活兒,哪一樣哪一宗都放不下心、松不得套……
自己患一場場大病,他都與病魔斗過來了。妻子腦瘤開顱大手術,他卻不能晝夜守護在側,只能托給親友,因為凌晨一時要與英國倫敦課題人通話討論論文體例,二時還將聽美國課題人介紹研究情況……
他被事業抽得像急轉的陀螺。周圍的人,也被他抽成了急旋的陀螺。
2009年4月的一天。
王棟生正忙于對洪氏教材七年級第一單元的修訂。因原單元《“諾曼底”號遇難記》換成了《安恩和奶牛》,從該單元題詞到課文注釋、課后的探究·練習都須重新改寫。
作為雜文大家的王棟生,錘煉文字自然也是高手。
他仔仔細細地字斟句酌著。
他深知他的主編,有那么一雙容不得學生的精美食品中摻雜一粒硌牙砂子的眼睛。前不久,他改定的教材中一個“綜合學習與探究”,洪宗禮就打來電話詢問“能不能改換上面兩個字?”“您是主編,您改一下不就定了嗎?”“是您寫的,不能隨便改,您一定斟酌再三了的”……
這一次,他當然不可能輕易出手。到了中午,他才下決心發出了稿。
然而,又是收到修改建議的電話。從下午到夜深,他整整發稿六次,對方打來電話六次。每次都是“我提的,供您參考!”主編建言的參考,誰真的會只當參考呢?
到凌晨將近四時,最后一次發稿,王棟生還在所附的簡言上寫道:“我太累了,我要睡覺了,早上八點還要上課呢!”其意顯然不想再改了。
他和衣而臥,然錯過覺時,雖閉目催眠卻睡不著。突然,刺耳的電話鈴又響起來,還是洪宗禮!“謝謝您呀!改得非常好,我給您也發了一封短信,您看看吧!”靜悄悄凌晨的電話,話聲響亮,很有杜甫詩云“鳥驚心”的錯覺。
他還是打開電腦,屏幕上那封短信如是寫道:
王老師:由衷感謝,致歉,誠摯地慰問您!
我受折騰活該。我已被折騰十多年乃至五六十年,麻木了。但連累了朋友,我心里非常非常難過……花那么大的精力,付了那么可觀的代價,我們這一番苦心,不知是否能為后人所理解,但看到你的信是凌晨三點三十五分寫的,讓我感動得不知說什么好,我以后要真實地記錄這些歷史。
洪宗禮
凌晨四點五分
還說什么呢?還能說什么呢?面對著如此主編;而如此主編所面對的,豈止是他一個王棟生呢?如此耗著心,熬著血,主編又豈止一個不眠之夜?如此為別人感動得不知說什么好,他何嘗想到過別人也為他所感動不知說什么好呢?
這種認真,這般執著,讓人想起北京云居寺那位隋朝高僧靜琬。在房山某座石山上,他先把石頭一片一片地開鑿下來,再將石片磨平,后在上面刻佛經,其中還有一部煌煌大藏經。一字一字刻下所有這些經卷,對這位老僧人來說無異于精衛填海。然而他的精神感動了越來越多的人,他沒干完的事業被一代代人傳承地干下去。從隋到唐,從宋到元,一直到明末,無數人前仆后繼,一千余部佛經,達三千多卷,一萬四千多片石刻終于完成。當你看到藏經穴內那一排排沉默的石刻時,一定會被深深震驚。洪宗禮不就是如此執著地追求著母語教育事業的輝煌嗎?
這就是洪宗禮。
他滿心眼想的、裝的是干事,是多多干事,是快快干事,是多多快快干大事。即使隨時隨地小車倒了,燭光熄了,人遠去了,只要他干的事業天長地久。他干事是身入心入,又迷如癡:迷得流連忘返,癡得廢寢忘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