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十八大開幕那天,北京社工委的一位處長趁著聽十八大報告的間隙,用手機發送一條僅8個字的微博:“推進社會體制改革”。很快,廣東省社工委專職副主任劉潤華轉發了這位系統內同僚的微博,他還補充道:“社會體制改革的重要任務是通過體制機制創新,徹底清除社會體制中的計劃經濟體制痕跡,最大限度激發社會活力。”
社會建設、社會體制改革是十八大報告的關鍵詞,這讓兩位專司社會工作的官員意識到,他們的工作領域內將出現更多的新變化。
政社分離
一個國家的完整形態,包括政府、市場、社會。將市場從政府中分離出來,是中國改革的重大成果之一。自1970年代末啟動改革開放后的30余年間,中國的經濟發展從政企分開入手,厘清政府與市場、政府與企業的邊界,推動形成了一個日趨成熟的市場經濟體制。
將社會從政府中分離出來,被寄予更多的希望,因為這將是繼經濟起飛后中國改革的又一重大成果。
“我們今天的社會領域改革,就是要把所有跟計劃經濟相匹配的東西、痕跡,鏟除掉,構建一個跟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社會體制,以推進政社分開為抓手,厘清政府跟社會以及政府跟社會組織的關系,構建一個成熟的社會。”劉潤華曾對媒體表示,他以理念先進頗得坊間稱許。
所謂政社分開,就是政府與社會、政府與社會組織相分離。在計劃經濟時代,政府扮演全能角色,什么都管,采用行政的辦法管。但市場經濟的形成瓦解了政府大包大攬、無微不至的一元格局,轉變為政府和企業組成的二元格局,但社會、社會組織仍處在絕對弱勢。
劉潤華的預判準確無誤。11月8日發布的十八大報告兩次提及“政社分開”,這是“政社分開”原則首次被寫入黨的綱領性文件。
政社分開被視為社會管理體制改革的必然要求。“加快形成政社分開、權責明確、依法自治的現代社會組織體制。”在有關“社會建設”的章節,十八大報告如此表述。
此外,它也是行政體制改革的應有之義。十八大報告要求,“深入推進政企分開、政資分開、政事分開、政社分開,建設職能科學、結構優化、廉潔高效、人民滿意的服務型政府。”
劉潤華闡釋說,“推進社會體制改革,要從政社分開入手,政府要從微觀和具體的社會領域退出,厘清政府與社會的邊界,構建與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社會體制。”
這意味著,在改革開放的第一個30年,主要是經濟領域的改革。今后30年,改革主要在社會領域進行。黨的一些高層官員認識到,當下最能考驗執政能力的,可能不是經濟問題,而是社會問題。
并重
在劉潤華看來,十八大報告明確了社會建設是一個大概念,民生和社會管理都是其中的范疇,前者為重點。
與黨的十七大報告相比照,十八大報告增加了兩個段落闡釋社會建設的重點和目標:加強社會建設,必須以保障和改善民生為重點;加強社會建設,必須加快推進社會體制改革。
十年來,政府加大了在民生領域的投入,“改善民生”2007年首次寫入黨的十七大報告。直至十八大召開時,“在學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老有所養、住有所居上持續取得新進展。”
十八大報告提出了社會體制改革的“四個加快”:1、加快形成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的社會管理體制;2、加快形成政府主導、覆蓋城鄉、可持續的基本公共服務體系;3、加快形成政社分開、權責明確、依法自治的現代社會組織體制;4、加快形成源頭治理、動態管理、應急處置相結合的社會管理機制。其中,法治保障、社會管理體制、依法自治、現代社會組織體制皆為新的話語。
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鄧國勝認為,“依法自治”是中央下決心改革社會組織雙重管理現狀、重構政府與社會組織關系的重要信號。
廢除雙重管理的試點已在廣東等地展開。2012年5月1日起,廣州在全國率先實施社會組織直接登記,不用再找主管單位當“婆婆”。從7月1日起,廣東省全面鋪開社會組織登記管理體制改革。一批長期無法“轉正”的社會組織獲得了正式的注冊身份。
兩年前,零點集團董事長袁岳曾接受美國國務院的國際訪問者項目邀請去美國訪問,當他發現這個政府項目其實是由社會機構來執行的,這令他大為感慨:“你可以想象一個政府官員,怎么也不可能像專業的陪同服務機構那樣做得專業、有親和力。”
從1960年代開始,美國政府甚至把所有的政府研究機構民營化,政策研究幾乎全部向這些社會機構購買。
擴大政府向社會組織購買公共服務,在中國已取得一定成效。政府購買居家養老服務多年前就在浙江一些地區出現;西安市浐灞區把未來十年的城市發展計劃交給社會組織來做;湖南邵東縣甚至把夜間治安巡邏承包給保安公司,引起一段爭議。
不久前,深圳市出臺文件明確提出,對于滿足市民群眾生活需求的公共服務,凡是能由市場和社會組織提供的,政府不再設立新的事業單位,而交由市場和社會組織承擔。社會組織還有望成為政府決策的參考。深圳市提出,在涉及不同行業和群體利益的重大決策出臺前,應吸收相關領域的社會組織參與政策咨詢、論證和決策旁聽。
政府購買公共服務,一方面需要政府舍得放權,另一方面也需要社會組織接得住,這就要求社會組織應加強自我能力建設,規范行為。
數據顯示,2012年,中央財政首次動用2億元專項資金,對社會組織參與社會服務進行扶植支持。
難點
構建“現代社會組織”,意味著今后社會組織要像現代企業一樣,擁有完善的內部治理結構,高效運作、公開透明。如果社會組織與政府部門之間是依附關系,權責不明,自治談何容易。
上述難題集中出現于官辦團體和事業單位。它們的職能也是提供公共服務,前者由民政部門登記,后者由編辦負責,皆參照公務員管理,官僚化色彩濃郁。雖然改革的口號提出已久,但既得利益難以破除,阻力重重。
最受關注的莫過于去年被“郭美美炫富事件”卷入輿論漩渦的中國紅十字會。去年10月,國家人口計生委原副主任趙白鴿,當選中國紅十字會常務副會長。她一上任就表示要推動紅會改革,增加透明度,重塑形象。紅會列入國家社會領域綜合配套改革試點單位。但一年后,具體的改革步驟仍不明晰,中國紅十字會總會、地方紅會、地方政府與國家發改委之間還在反復博弈。
此外,是否要建立“小政府、大社會”,仍存不同的看法。2011年5月,時任中央綜治委副主任、中央政法委秘書長周本順在《求是》雜志發表文章稱,“當前,一些人對國外社會管理的認識有兩個誤區:一是‘小政府、大社會’,似乎大量的社會管理應該由社會負責。實際上,發達國家并非都是‘小政府、大社會’,不少大國都是‘大政府’,政府承擔著社會管理的主要任務。二是社會組織屬于‘第三部門’,似乎獨立于政府的社會管理體系之外。實際上,國外絕大多數非政府組織都有政府背景,都在政府的有效管理之下。”
周本順告誡說,培育、發展社會組織,一定要制定好行為規范,事先設好“安全閥”,防止一些別有用心的社會組織繁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