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碳交易,20年前還被看做是天方夜譚,眼下已然炙手可熱。
2012年11月21日,國家發改委副主任解振華表示,我國北京、上海等七個省市啟動了碳排放權交易試點。事實上,為了規范各地交易行為,早在今年6月,國家發改委就頒布實施了《溫室氣體自愿減排交易管理暫行辦法》,通過備案管理的方式來推出經國家認可的自愿減排的項目、交易產品、交易平臺和第三方審核認定機構,促進市場公開公平。此外,還出臺了《溫室氣體自愿減排交易審定與核證指南》,用于規范審定與核證工作,保證管理辦法的順利實施。
“有些地方已經就碳交易建立了相關制度和交易的核查機構、認證機構,現在北京、上海、廣東等省市基本上已經準備就緒。”解振華說。他還透露,澳大利亞、歐盟以及美國都希望與中國展開合作,建立全球碳市場。
然而,在各地爭搶碳交易頭把交椅趨勢猛烈之際,業內人士卻給市場的高度期待澆上了一盆足以降溫的冷水:自2005年興起后,碳交易價格在最近大半年里加速下行,目前已處于低谷期,CER(經核證的減排)的現貨價格在6.5歐元/噸左右,僅為幾年前的1/4,這樣的現狀,給中國碳排放交易的未來蒙上了一層看不清楚的迷霧。事實上,廉價的碳交易價格已經使歐盟的碳排放交易系統深陷麻煩,而改革的方向仍曖昧不明。
歐盟碳交易危機
歐洲的碳交易市場深陷麻煩,這不僅是環保主義者的看法。今年4月,殼牌石油公司首席執行官稱,歐盟的溫室氣體排放許可交易系統“陷入危機”。在官僚的世界中,這算是最直接的警告了。大多數人會更委婉地提到“價格薄弱”(意思是排放許可的價格低到荒謬)、“需要穩定政策”(意思是制度需要修改!)、“必須恢復信心”(意思是必須盡快改革!)。
問題出在哪里?時間回溯到2005年,歐洲開始實行碳交易,目的是讓污染的代價變得昂貴。因為根據1997年12月在日本擬定的《京都議定書》規定,到2010年,所有發達國家排放的二氧化碳等6種溫室氣體的數量,要比1990年減少5.2%(發展中國家沒有減排義務)。對各發達國家來說,從2008年到2012年必須完成的削減目標是:與1990年相比,歐盟削減8%,美國削減7%,日本、加拿大削減6%,東歐各國削減5%~8%。
為了實現《京都議定書》的目標,2002年12月,歐盟建立了一個排放交易系統,交易配額包括六種關鍵行業:能源、鋼鐵、水泥、玻璃、制磚和造紙,這一交易系統可以幫助那些難以達標的國家最終達標。2008年夏,歐盟排放一噸二氧化碳的價格一度高達30歐元,而交易價格從2005年的40歐元每噸漲到2008年的100歐元每噸,實現了2008年減少4.7%的排放,超過總目標的一倍多。
可惜好景不長,全球金融危機和接踵而至的歐洲經濟衰退帶來了嚴重的后果,碳排放價格也一路下跌,如今排放一噸二氧化碳的價格跌至8歐元。另一個嚴重的問題是,由于經濟低迷時期,很多公司的產量在減少,污染也相應降低,導致大量的碳匯剩余,此前很多碳匯被免費派送,而排放許可價格如此低廉,對于抑制碳排放幾乎毫無作用。
顯然,歐洲對抗氣候變化最重要的工具到了需要大刀闊斧地改革的時候了。然而,在遭遇工業強烈反對的情況下,要修補這一破損的體制并不容易。
迫在眉睫的改革
“碳排放交易系統并不是很可靠,”歐洲議會德國社會民主黨議員喬·列倫在最近一次接受采訪時說,“在可以預計的將來,它都不太可能具有太高的信用。因此,我們應該讓它恢復原有的功能——鼓勵公司和企業投資低碳和低碳技術。”
歐洲排放交易系統(ETS)即將進入第三階段,計劃開始削減碳排放許可(又稱“碳匯”、“碳權”),從而迫使價格上漲、污染下降。此外,更多的碳排放許可將被拍賣,而不是像從前那樣白白地送出去。
歐盟委員會已經意識到問題存在。在10月底一份被泄露給媒體的報告草案中,委員會制定了修改ETS的短期和長期方案。改革迫在眉睫。據布隆伯格新聞網報道,報告草案提到,“應該立刻開始討論實施ETS結構改革的各種方案”。
然而,任何改革方案實施起來都不會容易,甚至短期改革建議也遭遇反對。依然忙于應對債務危機的歐盟是否具有足夠的政治意愿來解決問題?依然需要拭目以待。然而,如果不盡快采取行動,那么對抗氣候變化最為有效的政府工具將變得毫無意義。
根據10月24日公布的氣候變化行動委員會報告,歐盟依然有可能達到2020年碳排放減少20%(相對于1990年)的目標。一些人指出,這足以成為ETS成功的例證。捍衛環境基金會最近公布的一份研究報告就表明了這一立場。但更多人認為,迄今為止,碳排放的減少更多要歸功于政府減排政策和目前的經濟危機。
ETS的藍圖倡議說,在進入第三階段后(2013年至2020年),將實施更嚴苛措施,對排放大戶實施更重的經濟懲罰,通過碳匯拍賣為成員國創造更多收入。然而,計劃實施之初免費派送的大量多余碳排放權卻是個大問題,會讓第三階段的強硬政策變成紙上談兵。短期的解決方案是在第三階段開始之初取消部分流通的排放權,到后期再補充回去,這一做法被稱為“回裝”。
歐洲氣候變化行動委員會專員康妮·赫奇加德在最近的一次電話采訪中稱這一方案為“行政決策”,但事實上,它更具爭議性,部分反對者稱之為某種形式的市場操縱。
德意志銀行的碳市場分析者馬克·劉易斯說,市場認為“回裝”必然會發生,問題是,到底有多少碳排放權會被收回。劉易斯估計,如果沒有“回裝”計劃,今天的碳排放許可的價格最多只有2-3歐元。“目前這些許可的唯一價值,”劉易斯說,“在于政治選擇的價值。”
今年7月,赫奇加德制定了一方案,提議未來三年,在碳匯拍賣時,從市場上收回4億、9億或12億張碳排放許可。目前,歐盟碳排放許可在ICE歐洲期貨交易所的價格為每噸7.94歐元。德意志銀行的一份報告顯示,如果只收回4億張許可,這個價格將維持穩定甚至下跌,如果收回9億至12億張許可,那么價格將在18個月內上漲到每噸15歐元。
“是否實施回裝政策,選擇實在再簡單不過,”赫奇加德說,“這是一個碳交易權泛濫的市場,繼續讓它泛濫,這樣做明智嗎?”
碳交易市場中的各色玩家已經提議收回一整年的排放許可——2011年,歐盟共計發放了20.8億張碳排放許可。按照預計,進入第三階段后,碳交易將會給成員國創匯,用于投資低碳技術。但目前,該計劃的實際收入只有幾年前預計收入的一半。要找到導致這一現狀的罪魁禍首很困難。設計這套系統的時候,專家們是根據當時的經濟形勢來預測經濟增長。但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徹底改變了歐洲的經濟狀況,多余的碳排放權開始累積。
按其目前立場,歐盟委員并不期望碳匯盈余在2020年自然消失。一份歐盟委員會草案不久前預計,到第三階段末期,賬面上依然會有15億張多余排放許可。之后泄露的ETS改革草案將多余許可的數量提高到20億張。
“低廉的碳價格并不能說明碳排放的成本變得低廉,”殼牌石油公司高級氣候變化顧問大衛·侯恩說,“它可能意味著,ETS還沒有實現它的預期目標,這就是找到解決碳排放問題的成本最低廉的道路。”
短期減少交易系統中的碳匯的簡單做法可能并不足夠。在泄露的報告草案中,歐盟委員會提議對ETS進行多項更深層的結構調整,赫奇加德稱這些改動為政治炸藥。她說,“我們將在一個月后提出更多的結構改革方案,勢必引起更大爭議。”這類更傷筋動骨的改革方案包括對排放實施更嚴格限制;完全取消排放許可,或是減少發放碳排放許可的總量。事實上,最近,英國政府就呼吁,從市場上永遠收回18億張許可,從而刺激碳匯升值。
這類來自金融和學術界的建議似乎并不在考慮范圍內:比如創建一家ETS中央銀行,用于在經濟蕭條時期調整碳匯數量;又比如為碳匯設定一個最低拍賣價格。
這一切聽上去似乎并不陌生。早在2006年媒體就預測,ETS在第二階段運行將會更加順暢。但事與愿違,隨著經濟危機的到來,眾多公司靠出售沒有使用的排放許可大賺了一筆,這都是一開始免費派送太多許可造成的。一些研究者將一、二階段委婉地稱為痛苦的“長牙時期”。然而,這一切并不說明碳交易體制本身毫無用處。歐洲碳排放成本已經成為各公司董事會經常討論的話題。溫室氣體的排放大戶均已加入交易體制,到2013年,50%的歐盟碳排放將加入進來。
阻力重重的未來
但正如很多必要的改革提案一樣,ETS改革計劃同樣遭遇巨大阻礙。諷刺的是,最大的反對來自那些曾經在碳交易中得到好處,或是被賦予排放特權的公司。比如,制造行業在經濟危機期間獲得了數百萬的多余排放許可,它們轉而將其賣給電力公司。不難想象,強大的制造行業和商業游說團體BusinessEurope強烈反對“回裝”計劃。據2010年一份報告,出售多余排放許可的累計盈利已經高達190億歐元。英國沙袋氣候活動組織的高級政策顧問達米安·莫里斯說,“在經濟蕭條時期,出售碳排放許可成了很多公司重要的收入來源。”
ETS改革的另一大阻力是嚴重依賴煤炭的波蘭。今年4月,波蘭環境部長馬爾欽·科羅萊克告訴路透新聞社,ETS改革可能讓波蘭的能源行業破產。有10個歐盟成員國被特許在碳交易實施的頭7年之內免于購買碳排放許可,波蘭也是其中之一。但前提是,波蘭必須同意投資可再生能源、發展能源多樣化,但這個國家一直拒絕這樣做。
德意志銀行的劉易斯說,“真正受到碳交易影響的是消費者。由于碳排放許可的存在,我們要為能源付出更高價格,可惜的是,付出了代價卻沒有換回對可再生能源的投資。”
可以說,磕磕絆絆地走到今天,歐洲碳交易制度能否完善,還是曖昧不明。而對于在碳交易價格低谷期開始起步的中國,也許能從先行者歷經的波折中得到一些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