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在江邊的人們大多都親眼見過江豚。人們更樂意叫它——“江豬子”。人們對它的記憶,有江豚“拜風”一說:在風暴來臨前,因水下氣壓較低,江豚會躍出水面呼吸換氣。靠打魚營生的漁民見到此景,則收網返家,以避風暴。
然而這番景象,都是他們數年前的見聞了。
專家認為,如果不對江豚展開保護,未來15年,江豚就將消失在長江里。
44天,12頭江豚接連死去。
網友“海翁伯”從今年3月開始,在東洞庭湖中連續發現12頭江豚死亡,其中有9頭在一個星期內被集中發現。海翁伯是河北人民廣播電臺的編輯,因白鰭豚“琪琪”而結緣江豚,并投身江豚保護活動。在博客里,他記錄了今年以來長江江豚的死亡數量,至今已有39頭。
這數字比4年前增長近一倍,2008年20頭、2009年21頭、2010年27頭、2011年21頭。在東洞庭湖畔的當地人看來,這些數字僅是冰山一角,真正死亡的江豚遠多于這些統計數字。東洞庭湖的死亡事件,只是長江江豚岌岌可危命運的縮影。專家表示,如果不對江豚進行保護,該物種未來15年即將在長江消失。
白鰭豚之后
住在江邊的人大多親眼見過江豚,他們叫它——“江豬子”。人們對它的記憶,有江豚“拜風”一說:在風暴來臨前,因水下氣壓較低,江豚會躍出水面呼吸換氣。靠打魚營生的漁民見到此景,則收網返家,以避風暴。然而這番景象,是他們數年前的見聞。
2002年,最后一只人工飼養的白鰭豚“琪琪”去世。在白鰭豚滅絕之前,江豚并沒受到應有的重視,盡管它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如今,江豚成了長江中唯一的哺乳類水生動物,科研機構的重點逐步轉移到江豚保護。
江豚在地球上已經生存10萬年,今天的生活范圍,主要集中在長江的干流流域以及沿江的鄱陽湖和洞庭湖等湖區。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所(以下簡稱“水生所”)研究員王丁介紹,江豚的生存面臨很多危險:船只的螺旋槳擊傷、漁民的電捕、水質的污染,以及找不到魚類資源可食等。采砂船的活動也不容忽視。在洞庭湖里,這種情況尤其嚴重。采砂船不僅破壞了江豚的棲息地,而且在洞庭湖口與長江的入口處時常會見到連成一片的采砂船,還會阻礙江豚在兩片水域的來回活動。中科院水生所的另一位研究員王克雄認為,目前在洞庭湖里的江豚數量嚴重下降與采砂活動比較頻繁有很直接的關系。他擔心,洞庭湖中的江豚“可能最先滅絕”。
修建水利工程設施也是江豚保護面臨的困難之一,三峽大壩修建后,下游水位比修建之前下降了許多。湖口縣75歲的漁民胡東久回憶,在葛洲壩水電站未修建前,來自上游的江水流經湖口處,與鄱陽湖出口的湖水相互交匯,形成巨大的漩渦,帶來豐富的魚類資源。在水壩建成之后,他就很少看見了。
相較于當地的各種經濟開發活動,江豚保護顯得格外無力。漁政局主要對漁民的過度捕撈以及利用非法漁具進行捕撈進行管理。但王丁看來,江豚保護和人類發展的矛盾,“目前很難得到解決的”。
“如果一味說漁民的捕撈導致江豚的死亡,恐怕也有點偏頗。漁民也要生活,所以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辦法在幫助漁民改善他們生活的同時,才能有效地保護江豚。”“退漁觀豚”是解決矛盾的一個設想,王丁解釋,“開展生態旅游的活動,讓漁民從漁業捕撈中退出來,對整個江豚保護和長江的生態系統都有意義。”
2012年7月,“退漁觀豚”旅游項目,已由鄱陽湖漁政局與水生所正式啟動。江西湖口縣漁政局局長周軍琪說,此舉是為了鼓勵漁民退出漁業生產,減少與江豚對魚類資源的爭奪。不過目前該旅游項目,因漁民的船只安全性不夠而交由當地的旅游公司來舉辦。周軍琪擔心,這種運作方式不能保證漁民轉產的經濟來源。
人豚爭水
武漢。
離東湖不遠的中國科學院水生所白鰭豚館,這里原先是白鰭豚的研究重鎮,院落的中央擺放著一個白鰭豚塑像,在太陽光下很是耀眼。如今研究的重點,都圍繞江豚來進行。
飼養大廳里,大概有200平米的水池中,7頭江豚在喂食完魚兒后,在池里嬉戲,水生所的高級工程師高道權和其他3名同事,每天會定時定量給這些江豚喂食,同時檢查身體并對其進行訓練,以便未來科研之用。
高道權說,白鰭豚館飼養的7條江豚,大部分是從江湖里引進的,除了江豚“淘淘”,它是2005年在白鰭豚館里成功實施人工繁殖的個案。江豚的人工繁殖成功,給了科研人員極大的安慰。這以前在白鰭豚身上沒有實現。
人工飼養繁殖研究是長江豚類的保護構想之一。這是1986年提出的保護思路:自然保護區和半自然遷地保護,以及人工飼養繁殖研究。在保護區建設方面,目前整個長江流域(主要集中在長江中下游)已建立了7個江豚保護區,其中國家級保護區3個,省級保護區2個,市級保護區2個。
位于湖北石首市境內的天鵝洲自然保護區,就是3個國家級保護區的其中一個,也是國務院批準的第一個對鯨類動物進行遷地保護的保護區。
該保護區的范圍包含了長江89公里石首江段和21公里的天鵝洲故道水域。保護區中的天鵝洲故道原是“九曲回腸”荊江江段一部分,1972年長江汛期發洪,將天鵝洲兩端的河道沖開,裁彎取直而成的一個相對封閉性的水域。這里原是白鰭豚的保護地,現在成為了江豚的避難所。
目前有40頭左右的江豚生活在天鵝洲故道,而且每年有2~4頭的小江豚出生。江豚在天鵝洲故道中,“不僅正常生活,還可以繁殖,這是世界第一個在遷地保護上取得成功的案例。”天鵝洲保護區主任胡良慧說。他們也嘗試用網箱技術養殖江豚。這也是在武漢白鰭豚館之外的另一個試點。目前,網箱養殖的江豚,人工繁殖還沒有成功。胡良慧解釋,這與兩條江豚僅有6歲左右,剛剛進入繁殖年齡有關系。
對天鵝洲自然保護區在江豚保護取得的成果,WWF(世界自然基金會)中國淡水項目主任雷剛說,“短時間內沒有辦法解決所有的問題,要求長江禁漁、禁航、停止工業和城市建設并不現實,所以采取長江故道進行搶救性的保護,不失為一個行之有效的方法。”不過,天鵝洲的故道保護方案也并非萬全之策,也面臨著水質下降、人豚爭水的困境。
天鵝洲故道水域原呈半封閉型,與長江相互貫通,可以互為補給。1998年長江大水后,當地政府為保護天鵝洲沿岸的居民安全,所以在天鵝洲的兩端處修建了一條大壩,但在小河口鎮設有一處水閘以調節故道與長江的水位。此舉保障自然保護區的江豚的安全,但因缺乏長江活水的注入,天鵝洲故道的水位逐年下降,且保護區的水域面積也由1998年的5萬畝下降到現在的3萬畝。
天鵝洲周邊雖然沒有工業污染,但附近的居民種植的棉花等農作物所施灑的農藥化肥,會隨著雨水流入湖泊之中,水質沒有更新循環的結果是水質逐漸惡化。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所研究員王克雄介紹,天鵝洲故道的水質目前“比三類水質還差”。為了解決水質問題,天鵝洲保護區希望打通天鵝洲故道附近的另一條長江故道,這條名叫黑瓦屋的故道與長江連通著,希望可以對天鵝洲故道中的水質進行改善。但這涉及到保護區與石首市以及鄰縣監利縣的權益之爭,以及水資源的協調。
2011年大旱,發生了天鵝洲的江豚,與周邊的農作物種植之間的用水沖突,嚴重到天鵝洲保護區受到監利縣的100多位當地農民的沖擊。牌匾被砸,桌椅被掀翻,保護區副主任龔成被毆打至脾臟破裂,目前仍在住院。最后經過妥協,開閘放水一周才得以化解。
胡良慧在介紹當時的情景時,心有余悸。
在這種現實情景下,江豚的數量依然持續下降。天鵝洲豚類保護區在89公里的石首江段設有4個江豚監測點,近3年的數字顯示在20頭左右。這種境況,在鄂州龍王磯、江西的湖口處也正在發生。保護區的現狀被王丁稱為是“紙面上的保護區”(Paper Reserve),因為基本上是“委托當地的漁政主管部門進行相應的管理,缺乏相應的經費和人員,所以保護力度會受到一定的限制”。“這些保護區的保護,多半停留在文件層面,就是因為沒有各種資源如人員和經費,而沒法落實到真正保護的實處”。
“升級”掣肘
2006年,“長江女神”白鰭豚被宣告物種“功能性滅絕”。當時一支被王丁稱為“最大規模,最先進技術”、由六國科研人員組成的科考隊,在長江宜昌至上海段進行為期39天的科學考察,“確認沒有發現白鰭豚的蹤跡”。長江白鰭豚的滅絕,在次年被美國《時代雜志》評為“十大人為災難之一”,位列第四,是50年來第一種在地球上滅絕的水生脊椎動物,也是第一個因為人類活動導致滅亡的第一種大型哺乳動物。
如今這些科研人員意識到,江豚目前每年以6.3%的速度在下降,如不加快對江豚物種的科學研究,其命運仍將會步白鰭豚后塵,走上滅絕之路。2006年,中科院水生所向農業部們遞交批準江豚由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升為一級保護動物的申請,希望以此來加大保護力度。
據WWF中國淡水項目主任雷剛介紹,1989年4月林業部和農業部提交經由國務院批準后共同發布的《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中,規定了白鰭豚為國家重點保護動物的“一級”,此后的23年來,這部目錄未對包含江豚在內的野生動物,做過任何的更新。此次江豚的“升級”若能成功,將會更大層面得到包括法律、經費等支持。而已成立的7個自然保護區,其作用也將得到更大的發揮。
王丁透露,“早在10年前,農業部就組織過(江豚升級保護)相關的會議,請過相關的專家討論,農業部也是同意的。”然而,該升級遲遲沒有發布出來。王丁認為,這涉及到農業部與另一個主管部門林業局的協調工作的程序,與此有一定的關聯。
在我國,自然保護區的管理分別由不同的政府部門來負責。陸生野生動植物歸國家林業局負責,而水生野生動植物的保護則是農業部的責任。而在對某種動植物的物種進行升級確認前,需經兩個部門批復通過后,方能共同遞交國務院申請并最終確定下來。但目前有關江豚的升級瓶頸卻“卡”在林業部那里。對此,王丁和王克雄都表示,江豚保護在政府綜合管理協調的不同步,也是目前面臨的困難之一。
“從江豚的瀕危狀態來講,早就該升格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王丁告訴記者,今年底將會發布新的名錄,屆時江豚會以一級保護動物名列其中。更重要的是“以前作為可以由省級主管決定的事情,在升為一級后,必須由國家相關部門來做決定”。
2012年11月開始,國家林業部、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以及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啟動了為期40多天的江豚長江科學考察,為接下來的江豚保護方案,包括保護區以及物種升級等提供依據。這是2006年長江白鰭豚考察之后的另一次大規模科考。
令人鼓舞的是,地方政府已經行動起來了,2012年10月,湖南省政府表示,將江豚等水生野生動物保護工作納入政府績效考核內容,建立聯席會議制度加以保護,并規定人為因素造成江豚死亡,將依法追究責任。
專家們希望對江豚的保護,不僅是保護物種不會消失。雷剛告訴記者,保護江豚更是在“檢驗它賴以生存的生態信息是否健康。通過對它的保護,從而帶動對長江整個生態物種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