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前沿科學以及科學倫理方面的主題,由藝術家和科學家在現場與那些八九歲的孩子和他們的家長娓娓展開,而孩子們就坐在那兩張沙發上。這樣的交流,孩子對科學會有什么樣的距離感?
雖然早已不再期望實現小時候的“科學家夢”,我仍希望女兒能體驗到世界的奇妙并愛上探索世界。應試教育畢竟為我們這一代留下一個無法彌補的缺失,過去接受過的科學教育,大多遵從同一套模式,用同一種寫法的教材,僅僅各式各樣的老師給過我不同的學習經驗。
因此,當我得知曼城有個科學節,我興沖沖地排滿了我和女兒的日程,其實更多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打開科學的世界
科學節是10月份的曼城一個重磅節日,今年已經開到第六個年頭。它由著名的\"科學與工業博物館\"(MOSI)發起,聯合曼切斯特兩所大學和其它文化藝術單位,提供讓人目不暇接的科普活動和科學交流。
我們旅程的第一站是聽一個科普講座“煙花是怎樣被制造出來的”。科學家在教室里講火是怎樣產生的;不同顏色、強度和聲音的火是怎樣通過配方調配的;它們是怎樣被安排而造成不同效果的煙花;而這些煙花是怎樣變成煙花表演。
科學家在現場做講解,與其說演講,不如說是在表演。選取充滿聲光效果的、對比強烈的、出人意表的現象來演示,同時讓我們身處在一個煙花制造者的情景下,在見證著煙花制造的一個個步驟之時感受其中的科學知識。
要與上至70歲老者、下至3歲小孩的觀眾分享科學,演講人除了落手落腳擺弄現場實驗,還要用盡自己的語言和肢體去抓住觀眾的注意力。比如幽默的語言、比如實驗時犯一些拙劣的小錯誤來自嘲,以及常常向小觀眾提問。我記得之前我在華威大學里聽過另一個科普講座更妙,臺上那兩個科學家唱的雙簧讓他們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學究樣,反而更像小丑的演出。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們盡量用生活的語言講生活的事情——不用術語、或在無可避免使用術語時用生活話語來描述它們,卻一定不會停留在術語上。
講座課室外面的走廊擺滿了攤位,每個攤位都有一些主題的科學活動。而我其后去MOSI的時候也發現新設了不少科學活動的攤位,這些攤位“上演”的是一些“陌生的現實”,例如將立方體放進肥皂水看它產生的膜、用X光設備照出的身體,以及透過顯微鏡看樹枝上的苔蘚;或者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實驗,例如用吸管剪出笛子;用竹簽穿過氣球但不弄破它等等,很有生活氣息,再配以極少的知識說明。
而另一個“科學+藝術”體驗活動,則讓我和女兒體驗到了美。
這個活動旨在讓孩子探索一種介于固體和液體之間的特殊物料。藝術家在一個支成亭子模樣的鋼架頂上掛上一段旋轉的圓柱形水管,染成不同顏色的物料被填充在水管里并通過水管底部鉆開的一排小孔緩慢地灑到下方的圓鐵網上,又慢慢地從鐵網滴下來。由于物料的特殊韌性,它們從兩米高的鐵網滴下來卻并不像雨一樣馬上斷成水珠滴到地上,反而像拉面般拉長,形成了一片五顏六色的幾乎靜止的雨,在暖光燈的照耀下分外炫美。
我們在這個藝術作品旁邊參加藝術家的工作坊,嘗試做出這種材料,并通過比賽的方式感受它的各種特性:比如在物料上放小鋼珠比賽誰的先沉下去,以檢測它的粘稠度;又或是將它搓成球狀摔到在地上以觀察它的彈性,等等。最后我們還親自將物料填入水管狀的篩子,嘗試創作我們剛剛看到的那個藝術作品。
我沒能記住這種物料的名字,卻記住了這種物料,以及關于這種物料的感覺:它的重量、溫度、彈性、以及皮膚與之接觸的感覺。我感覺到我對“物料”產生了興趣,這種興趣既是有關科學知識的,關于這種材料“是什么”、“怎么用”,也是關于“美”的。
因此,在活動中,我特別想創作一個自己的作品;同時也是有關我自己的“行動”的,通過揉、拉、摔、挖等一系列方式去接觸不同的物料,看看它們又有什么不同。同樣地,我在煙花、吸管笛子以及肥皂水實驗等等活動中,都能感受到“興趣”這種籠統的感覺之下的這三種互相交織的欲望。
回想起來,我過去接受的科學教育中已經有太多的知識含量但僅僅有很少的行動,更缺乏的是美的體驗,后兩者的缺乏讓知識像砂土一樣堆在身上,輕易地隨時間過去而掉落。然而美感的體驗卻成為我身體的、情緒的感受,讓知識“粘”在我身上,也讓興趣粘在了我身上。而創作的欲望也直接地成為了吸收知識的動力:為了實現自己的“創作”,我必須搞清楚這種物料,以及可能讓我的創作更豐富的其它物料——一個關于“物料”的世界就這樣打開了。
用自己的語言講述真實的世界
科學節給我留下的另一個印記是我們與科學如此接近。
我留意到所有我們接觸過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科學背景。為我們做煙花講座的教師、各個攤位的工作人員,或者科學館的項目人員,幾乎都是某個科學專業的學生或從業者。
帶我們看樹枝上的苔蘚的女孩是生物系的學生,她找了位藝術專業的搭檔來呈現她的微觀世界;這個攤位旁邊展示機械人設計的是機械工程的畢業生,他說他只是幫他的學弟在看攤位,而他自己的機器人則發表在其它地方;導覽的女孩跟我說她明年打算將自己的畢業作品拿到科學節發表。
而我在特殊物料創作工作坊接觸到的兩位科學節項目工作組人員分別修了機械工程方面和生物化學方面的本科學位再獲得博物館學碩士學位的。換言之,我們是在跟認真探究過這個科學主題的人在交流,而不是和一些對那些領域陌生的“代理人”在交流。
簡單地說,就是和“真懂的”和“認真過的”人對話。這種對話其實已經不僅是展示的那點知識而是知識所折射的那個世界;另一方面,對話的內容也不僅僅是知識,而且包括了情感在內。
回想起當年在國內接觸過大量的大學生支教義工,我感嘆的不是他們沒有專業知識,其實他們都在不錯的大學進修著相關的專業,部分還是研究生博士生,而是他們將自己的專業知識轉化成教育活動的貧乏。
作為義工的培訓者,我常常倡導義工們可首要考慮將自己的專業、興趣領域轉化成自己的教學內容。然而遺憾的是,我很少能看到這樣的教學實踐產生,尤其是在自然科學和應用科學方面。最典型的轉化是醫學院的學生設計青春期教育課,除此之外就鳳毛麟角了。
我想這也許是因為應試教育讓科學完全脫離了生活而空泛成了術語體系,從而將“探究”從科學學習中整體地移除了。而這種術語組成的知識與生活語言的斷裂,讓他們難以想象專業知識與兒童學習者之間的連結,他們自己受教育的過程中就已經很少有身體的“感受”,從而難以將“復雜”的知識轉化為兒童的學習。
我自己也是有過切身的焦灼的。作為環境專業的學生,所有自然科學的科目我都需要學習,然而我當時卻無任何頭緒從中提取到素材讓孩子走進“環境”這個“科學+人文”的議題之中,而我又無法說服自己僅僅將抽象的知識分解和簡化成教學素材。直至畢業幾年后,我偶然接觸到自然教育,我才第一次獲得關于“環境”的直接又清晰的身體感受,也確認了原來可以用自己的語言,包括身體語言來解釋大千世界。
專業科學工作者與兒童直接接觸的另一層意義是,他們可以將真實的科學世界以及難題呈現在兒童面前。
一個雕塑藝術家與一位骨髓科學教授聯袂呈現的關于“廢物再用”的藝術展讓我難以忘懷。展覽主要有兩個作品,一個是用兒童脫落的乳牙點綴成的“玻璃城堡”,另一個是用外科手術切除的人體脂肪填充的沙發。毛骨悚然?那就是兩位藝術家希望引領我們進入的思考了:我們常常認為廢物是骯臟的,然而到底什么是骯臟?如果自始至終不告知那個設計現代的沙發是用脂肪填充的,我們還覺得骯臟嗎?
另一方面,到底這些身體的廢物屬于誰?你脫落的牙齒、切除的脂肪,還屬于你嗎?醫院“默認”擁有這些廢物并以“研究”來為自己正名——尤其是當這些研究往往是被用來做可以“造福大眾”的細胞再生研究。然而當事人有權拒絕嗎?當事人可以選擇用它們來做藝術創作,而不是用來做研究嗎?
這些前沿科學以及科學倫理方面的主題,就由藝術家和科學家在現場與那些八九歲的孩子和他們的家長娓娓展開,而孩子們就坐在那兩張沙發上。這樣的交流,給予孩子對科學什么樣的距離感?
反過來想,當科學變成閑人勿近的“學術”,教科學、做科普的人沒有足夠的專業熏陶、也無經歷專業探索的體驗,也沒有接觸這個領域的前沿狀況,這些又讓我們的孩子離科學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