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消極還是積極,向下還是向上,他們所看到的事實都是一致的:沙必然漏盡,收獲的鐮刀必然在生命的頸上閃爍寒光。
從古希臘與古中國的大哲們開始,時間問題就一直是哲學的基本問題之一,也一直是令哲學家們感到非常頭疼的問題。他們曾無數次想拋棄它,但都未能如愿——它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如幽靈徘徊于一切哲學的空間。
1633年,伽里略被送上宗教法庭,遭到嚴刑拷打,最后不得不宣布放棄他的“異端邪說”。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他要做的事情卻是:全身心地投入守時研究和利用鐘擺來控制時鐘結構。他將時間問題一直帶進了墳墓。
時間問題像藤蔓一樣,糾纏著哲學。
既然時間根本無法回避,那么只好去直面它,并對它作出解釋。在時間問題的研究上,無非是兩大脈,—條是心理學的,一條是物理學的。前者主要描述心靈對時間的主觀感受。這種描述充滿了悲觀主義色彩。在這里,時間成了—切罪惡的根源:時間所具有的先天性的流逝本性,使一切失去了穩定———切都在變遷,而所向都是世界的末日,而絕非是世界的再生。
因此,作為天性就知享樂的生命,苦嘆存在之短促,從而開始了不擇手段的快樂吮吸。尤金·奧尼爾的《榆樹下的戀情》,實際上就是寫了一個關于時間的主題一心理學層次上的時間主題。伊弗雷姆的悲劇感,根植于時間——他已衰老了,他已經聞到了死亡的氣息。“我還要活好些年頭!老天爺作證,一年到頭,干什么樣的活兒,我都賽得過大多數年輕小伙子!”他如此強調他的身體之健壯,恰恰暴露了他已在時間之神面前感到了恐懼。而他的兒子們用以與他作戰的最有力的武器也正在于時間。
當這個娶了新妻、企圖從年輕生命的軀體上獲取活力與精氣的老頭大聲喊叫著“我要活到一百歲”時,我們從他的兒子們惡毒的笑臉上,聽出了他們同樣惡毒的心聲:“任你兇任你狂,咱倆比比誰氣長!”但這些兒子們在不久的將來,同樣要跌入可憐的父親的處境。
這一脈的哲學,描繪出這樣一個造物主:他一手拿著鐮刀,一手拿著沙漏,當沙漏中的沙已經漏盡時,他就會揮舞鐮刀去收獲生命。由于這個自人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存在的基本事實,從而使人們總要克制不住地滑入罪惡、貪婪、自私、偷盜、爭奪、嫉妒、謀殺、奸淫……這一切行為的產生,說到底是悲劇性的時間造成的,是一種“來不及了”的心理,驅使人犯下了一切滔天罪惡。
時間具有明顯的壓制性——它把人死死地壓縮在一個有限的時段里。于是人自然想到了要在這有限的時段里,獲得充分的自由,以使生命獲得應有的享樂。當然,這是一種消極的自由主義,不少人將它看成是一種向下的自由主義。還有一種積極的自由主義,即在這絕對的時段中,盡可能地進行所謂健康的生命擴張,以獲得相對的遠遠超出絕對時間的時間長度。這是一種向上的自由主義。無論消極還是積極,向下還是向上,他們所看到的事實都是一致的:沙必然漏盡,收獲的鐮刀必然在生命的頸上閃爍寒光。
在這一點上,東方哲學因具有神秘色彩,還多少給人帶來幾絲慰藉。東方哲學中,時間常被看成是圓形的——像輪子的運轉一樣。在這里,時間獲得了兩個形象——一輪金澤閃閃的馬車,在一直向前,而它的輪子,卻又在作相對的圓周運動———個時間向前,—個時間在循環。這大概是東方人 、的智慧——東方^發現了時間的隱喻。
而西方哲學的時間觀則絕對是悲劇性的。“是猶太基督教傳統把‘線性’(不可逆的時間),直截了當地建立在西方文化里面。”埃里阿德寫道:“這種‘無盡的循環’的老調,基督教企圖一下子將它超越。”由于基督教相信耶酥的生、死和他的十字架受難,都是唯一的事件,都是不會重復的,西方文化終于把時間看成是穿越在過去和未來之間的一條線。時間的線性發現與確認,直至成為線性模式,幾乎是西方全部價值觀生成的基礎——西方的種種思想乃至人生態度,是這一模式的折射。時間之箭穿透了西方的精神殿堂。相對于環形模式的東方,這或許是西方人不給自己留下退路與回旋余地的透徹與勇敢,又或許是西方人的思維過于執著而缺乏彈性的表現。
作如此對比,并不意味著東方的時間觀就是非悲劇性的。東方人自然看到了輪子的旋轉,但也看到了馬車的直線前行,他們無法不聽到時間之箭穿過空氣時在耳邊留下的寒冷而恐怖的聲音。
(作者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