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時代怎么變,大型連鎖書店如何擴張,依舊有那么幾家獨立實體書店散落在這個城市的角落里,仿佛是這個潮濕的海濱城市里最干燥、純潔的所在,靜候那些咀嚼著繁華卻依然如饑似渴的愛書人。
青島人的生活里,書店、戲院這一類場所,從來沒有成為人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在上個世紀,市民能說出來的文化地標就是中山路上的新華書店。
無論時代怎么變,大型連鎖書店如何擴張,依舊有那么幾家獨立實體書店散落在這個城市的角落里,仿佛是這個潮濕的海濱城市里最干燥、純潔的所在,靜候那些咀嚼著繁華卻依然如饑似渴的愛書人。
重生的“不是書店”
夏夜的青島,位于南京路創意100園區巷子深處的“不是書店”,從馬路上望去甚難覓其影蹤,年逾四十的店主張先生如約而至。與“不是書店”的老板張先生面對面,任何一段對話都會與這座城市獨立書店的命運聯系起來。1994年,張家三兄弟沒有選擇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下?!保茄刂鴫粝氲能壽E,在自家房子里開起了書店。18年苦心經營,影響了至少兩代人的“學苑書店”誕生?!霸谀菚r,讀書對我來說,就是比吃飯睡覺還要重要的事。”
也就是在那些年,這座城市擁有了幾座營業面積過萬平方米的商場,每到周末,當數以萬計的市民涌入琳瑯滿目的商品柜臺之間的時候,中山路上的“新華書店”、“外文書店”和“古籍書店”,還有“學苑”、“大地”、“漢京”等幾個獨立實體書店一起為這座城市供給著精神營養。
那時的“學苑書店”,不是一個人在戰斗。鱗次櫛比的書架撐起了一座城市讀書階層的思想樂園。
“后來大地書屋的事,對我的打擊挺大的?!痹趶埾壬洃浿?,另一家在當時赫赫有名的獨立書店老板與他同姓,“店主叫張列平,具體哪幾個字我記不得了,他那時做書店做的很累,經常要到北京去背書回來。”
根據張先生的描述,筆者搜尋到了關于“大地書屋”和“張列平”非常有限的信息:“書屋主人老張時常讓‘熟客’在出版社發來的訂書單上打鉤,讓你勾出喜歡或說‘應該’進的書,而且申明不必為是否能賣出去考慮”?!袄蠌埮鼙本┡苌虾L炷虾1钡赝乇硶?。北京三聯書店版的《泰晤士世界歷史地圖集》厚厚的大16開本,我一時心血來潮說買一本,可是身上的錢不夠,老張笑笑說,你先帶回去,下次來時再付款?!?/p>
這一切與“不是書店”的張先生所描述的完全相符,他告訴我們,獨立書店的經營者,多數是真正愛讀書的人?!八麄冏x書,于是對書店里的書是有選擇的,80%是依照主觀選的,很少會考慮這本書是否能賣出去。”
誠如張先生講述,那時的獨立書店經營者們勤奮、明理、執拗、并且懂得與讀書人相互尊重。
“所以,我們沒有把他們當成對手來看?!睆埾壬f,“書店本就不是一個暴利行業,大家都已經很不容易了?!?/p>
“大地書屋”與“學苑書店”在文化這條路上同行了一段之后,在20世紀末,大地書屋“老張”病故,書店在轉手之后草草歇業。
見證了同行的衰敗,給“學苑書店”的經營者們一個不小的沖擊,因為在獨立實體書店這樣的小圈子里,少了一個對手要比少了一個朋友還可怕?!翱蓵昃腿缤业暮⒆??!睆埾壬f,“我不會放下他,他會像孩子一樣陪著我。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讓他活著?!?/p>
于是2009年2月2日,“不是書店”在這座城市的繁華地段低調開張。“‘不是書店’,是一個‘后書店時代’的概念,她不僅僅是一個書店?!睆埾壬局毩⒕?、自由思想的經營理念,將書、咖啡、音樂和烘焙等多元的文化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包容性很大的文藝空間,也是一個比較無疆界的復合經營的書店”。
獨立實體書店,由以前僅能容兩人側身擦肩而過,滿屋彌漫著書香的老屋子,到今天咖啡香氣滿屋飄散,WIFI無線上網全面覆蓋,定期舉辦觀影活動和名人講座的文化交流場所,“不是書店”儼然是青島獨立實體書店重生的一個范例。
“也有人說這不是書店了!可這本來就叫‘不是書店’嘛!”新的經營模式帶來了褒貶,卻沒能讓張先生動搖,“有些話只能聽著,但路還要自己走。不然,我們也就成為回憶了?!彼f。
“我們書店”的堅守
在昌樂路文化市場里的“我們書店”,我們看到了獨立實體書店的更為傳統的生存模式。這是一家主營社科人文類的書店,為了能與其他書店不同,“我們書店”從來不進容易速朽的暢銷書,他們從出版社直接拿庫存書,并且只選擇經典的好書和有思想深度的書。
“這是一家做差異化的書店,這讓我們書店與其他書店的重合比例控制在5%以內?!苯哟覀兊氖恰榜R兔子先生”,此人瘦高,不修邊幅,鼻梁上架著一副像萬花筒一樣厚實的眼鏡?!叭绻凶x者來找書,基本上不用問電腦,直接找我就行?!瘪R兔子就像是一臺老舊的486電腦,雖然不時髦,但卻海量存儲著書店里各種圖書信息。
馬兔子屬于“全國范圍目測都能識別出的文化人”。他的合作伙伴馬胡子也一樣。
2008年北京做出版社編輯的馬兔子陪馬胡子來青島散心,二人萌生了開書店的想法,僅僅兩個月,找房,布置,選購書籍,一家主營社科人文類的折扣書店便開了起來。起初資金不多時有3000多種書,而今已有7000多種了。至于為什么突然動了開書店的念頭,那是因為“我們不會做別的,這輩子光跟書打交道了”,馬胡子笑言。
馬兔子和馬胡子,他們對圖書這個行業太了解了。
“獨立書店要面對的不是大集團,而是來自網絡的沖擊?!瘪R胡子說,“就像京東商城去年店慶搞的圖書特價活動,6,5折進的書,到最后打折打到3折?!本W絡書店的逆價銷售讓本來已經是步履蹣跚的獨立實體書店變得寸步難行。“網絡在做賠錢買賣,這是因為他們有其他的融資渠道,用這種手段可以吸引讀者上網購書?!?/p>
“就連供貨商也在網絡賣書?!瘪R胡子說,因為人們生活方式、消費習慣的改變,以及圖書銷售的進入門檻很低,讓實體書店,尤其是獨立實體書店的經營徹底變成了一個夕陽產業。“那些倒掉的書店,是因為連房租都付不起?!?/p>
“小書店也有小書店的想法,做一些不可替代的書?!瘪R兔子很快補充,“那些大的書店每年都會有處理的特價書?!边@些書可以不費力氣地被進到獨立實體書店,“因為沒有人去關心一本書最后的命運。一本書動銷量很低,大書店不會去分析問題在哪里,即使這本書并不是內容不好,只是在終端沒有展示過。”馬胡子坦言,“沒有這種體制也就不會有我們這種書店?!?/p>
“在全國,甚至全世界,獨立書店中,書已不再是主體,相反,復合經營的轉型才是趨勢”,馬胡子拿廣州的方所和臺灣的誠品書店舉例,“‘我們書店’算是較傳統的,正因為書的質量好,價格低,才得以繼續?!?/p>
“我們書店”8月要再開一家“繁花·我們圖書館”,有飲品,也出售書籍,但主要經營模式是會員借閱制,即在圖書館看書,而不可以買走?!白鰰T制,目的是匯集讀者群,提供折扣和只有會員才有的獨特性”,馬胡子說道,雖然民營書店的經營在國內經歷了斷裂后,已走向邊緣并成為夕陽產業,但和其他形式的各種組合經營也是創新。
“紙有境界”,私書店的私閱讀
位于青島市湖北路13號的“紙有境界”,是一間書架以紙制作而成的書店。店主“具體先生”坐在紙制小凳上,一把扇子,一杯清茶,談笑自如。他和伙伴有一家自己的公司,專營環保紙制品設計。
“傳統私營書店向有特色的獨立書店轉型是個過程也是個趨勢,”他指著自己的書店說道,“現今市場,書的種類在增加而數量在減少,豐富程度增加了,這就需要書店面對讀者閱讀層次分級進行書籍細分”。相比歷史文化斷裂后書籍井噴時期的火熱購書讀書場面,現今的讀者漸次有了對書、對社會的深入了解,他們中的一部分對書的選擇精當而不盲目,而更多的人也在跟進閱讀。
“獨立書店就應該是私人化的,有個人印記和獨特經營方式,”具體先生說不僅書店業態沉浮變動,其他業態亦有此變局——倘若將書僅只作為商品,是可以盈利的,非新華書店的私營書店仍有不少;若是做獨立書店,以個人喜好和信念作支撐,對書籍精挑細選,或加以其他副業,如咖啡、茶飲、活動、會員制,亦是一種具備可行性的書店經營模式的轉型。
他舉例說:“我和你的差別,無非是我拿出了自己的書,開了一間書店,而你沒有開,但本質上仍是私人化的閱讀為主罷了”。
在功利化和以經濟利益為先導的時代,安心讀書并樂于開辦有品位的獨立書店者畢竟少數;經濟發展了,對精神食糧的豐富有更大需求,“獨立書店經營遠景會各有特色,細分化,精致化”。反觀歷史,書店經營是較特殊的行業,并非可以與別的行業相類比——無論實體書店消亡是否,富含個人特色和書籍精選細分的經營方式不會走樣。
對過去書籍匱乏時代閱讀情形的美好追憶,對變動社會現狀的不滿而致的懷舊情結,以及基數龐大且不以閱讀為生活方式的人群的群體性焦慮,都是引發對書店行業缺乏冷靜分析而盲目悲觀甚至恐慌的原因。這些和經營獨立書店有關的讀書人倒也坦然,他們不以此為盈利點,有的還有著別的工作;他們不是商場搏擊的真正商人,而是一群愛書人。
那些極端愛書人會再進入
1897年德國占領青島時在熱河路附近修建過一條被青島人稱為“波螺油子”的羊腸小道,“波螺”即海螺,其內部繞軸呈盤旋狀,與這小路神似?!坝妥印?,青島話里一般指在世事間磨礪得十分油滑的人,當然,這條老路也被無數行人磨礪成了“油子”。可是,隨著城市的發展,昔日的小道已經變成了連接新舊城區的快速路,永遠地被封存在泛黃的相片里。
獨立實體書店最后一站采訪被安排到了老市區熱河路附近的一間私人書房里,這里靠近馬路,樓下的寵物店正在擴張,汽車經過與裝修敲打的聲音混響,讓人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墒菚康闹魅搜υ瓍s不以為然,依舊關著空調開著窗與我們暢談書店。
“討論獨立實體書店已經是過時的話題了!”《獨立書店,你好!》的編者薛原先生侃侃而談,作為資深的編書、寫書人,他對獨立書店的減少顯得很是淡定。“堅持開書店的人就高尚嗎?要我說,書店倒閉、開張都是很健康的事情,談不上死亡或者重生?!?/p>
“租金不斷上漲,動了文化人的神經??蓡渭冑u書肯定是要關門的,關門未必就是壞事”,薛原覺得,總會有些熱愛讀書、喜歡開書店的人來繼續這個事業,這就像毛筆,實用價值消失但依舊存在?!耙粋€月房租最少要2000元,雖然不多,但是作為一個書店,要賣出多少本書才能夠付得起房租呢?”
“另外一方面,讀者也是怎么方便怎么來,網絡購書快捷便利,折扣也大,讀者還怎么可能去書店?”薛原認為,單純的做書店已經不具備競爭優勢,在網絡大潮的沖擊下“所有的傳統形態都要淘汰”。
“所以,獨立實體書店就是要做讀書人的客廳,不要以銷售為目的。”薛原說,讀書歷來就是很小眾的事情?!皩τ谟行┳x書人,讀書一定是要有個地方,書店存在的意義就是吸引那部分人口?!?/p>
“糧店的消失是因為他們已經并入商場、超市。書店的下一步一定是書吧、沙龍。”薛原說。
誠然,對于大多數讀者來說,能夠在如此浮躁與不安的時候,停下飛奔的腳步去閱讀,已是不易。讓他們擠在功能單一的傳統獨立書店,用—個極不舒服的姿勢去閱讀,這只會讓書店在末路上加快腳步。
“我們笑話的人也可能恰恰是傳統文化的繼承者。”他說?!斑@個行業難,但也總有人要進來?!敝劣谀切┤藭钦l,薛原的回答是“那些極端愛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