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的馬賽克添加,與其說是因為這樣的處理有什么好處。不如說是因為這樣的處理可以避免可能的危險。顯然。危險不在于大衛像會受到社會的抨擊,而是大衛像可能受到權力的責問。
央視播發《佛羅倫薩與文藝復興:名家名作展》開展消息,給大衛雕像打上了馬賽克。新聞重播時,馬賽克被去除,算是過而能改,而且及時,然而這一橫生枝節的過程,不只是趣聞而已。
這次展覽,展出作品珍貴,是國家博物館百年慶典活動之一。國家電視臺,國家博物館,百年慶典,頂級展覽,這些概念要素加在一起,使馬賽克的出現顯得突兀、滑稽,而且粗俗,也使人們得以看到當代中國社會文化的真實水平。
去年在武漢,湖北美術學院門口擺放裸女畫遭到指責;今年在四川南充,“嘉陵江女神”雕像遷移,被披了紅色抹胸。央視給大衛像打馬賽克,終于使面對藝術的風化維護表演上升到了更高級。這就是當下社會文化對于藝術的觀照視角,以及許可尺度。
然而,這個社會的真實生活卻已經達到身體解放到了半脫半遮、性感畢現的水平。無論時裝表演、街頭著裝,還是文字圖像,都在盡情釋放身體的誘惑。藝術中的身體表現,反而在公共空間里被抹胸和馬賽克覆蓋起來。這是多么具有喜感。
我并不認為這可以用東西方文化差異來解釋。在時尚全球化、潮流國際化的今天,文化差異的消失才是令人無可奈何的現實,生活世界里基本已沒有什么身體的禁忌。藝術觀照中的裸體羞怯,跟生活世界相去甚遠,既是對生活世界的無視,更是一種刻意的忸怩。
我更不以為馬賽克代表了央視的藝術鑒賞水平。無論從生活見識、藝術見識還是寬容度來說,我不認為央視從業人員甚至其管理者,會從內心里認為大衛像只有打上馬賽克才可以出現在畫畫中。然而,畢竟央視還是上演了遮蓋與取消遮蓋的往復情節。
這與其說代表了央視的水平,不如說透露了央視的心理。從中我可以讀到一種困擾,一種擔憂,一種謹小慎微、戰戰兢兢的情態。央視的馬賽克添加,與其說是因為這樣的處理有什么好處,不如說是因為這樣的處理可以避免可能的危險。顯然,危險不在于大衛像會受到社會的抨擊,而是大衛像可能受到權力的責問。
遮蔽身體的性征部位,確實是傳播中的風化紀律,不管被傳播的是一件藝術作品還是一個現場畫面。藝術與色情的界線,在權力那里通過身體部位進行了劃分。馬賽克大衛,就是在服從這樣一種規定。
央視的馬賽克大衛傳遞了一種心有重負的氣息。這不是輕松自如的狀態,不是心情舒暢的狀態,不是人在藝術品面前、在工作面前的正常狀態,而是收縮、驚懼、緊張、唯恐走錯步而出現的強迫癥狀的反映。
馬賽克大衛的出現,既透露了央視內在緊張的情態和氣息,也表達了社會在文化上的緊張氣氛。央視既是這緊張氣氛的傳達者,也是這緊張氣氛的體驗者、感受者。它先體驗、感受,然后用馬賽克進行了傳達,這傳達又為緊張氣氛添磚加瓦。
眾所周知,這是一個正在鼓勵創新的時代。大家都在呼喚大師,贊美創造,都說要增進文化影響力、國家軟實力、文化產業實力,還要向世界貢獻價值觀。這個社會已經不滿足于做“世界工廠”,而要做創造大國;已不滿足于對世界經濟增長數據作貢獻,而追求“中國模式”的成功。
央視的馬賽克大衛,能夠讓人聯想到什么呢?那內在緊張的情態,與創造、創新有什么聯系?人們在消費著國際時尚和潮流,同時被內在的緊張所束縛,于是只能作為商品的加工廠和消費者而已,還能創造出什么來?打了馬賽克的大衛,也是文化影響力、軟實力、價值觀的活動圖像,它能夠造成的文化影響,它所呈現的價值觀,能夠對誰有吸引力,會有誰作出好評?
一個整天苦惱于創造不夠的社會,管理上卻讓大衛像被加上了馬賽克。創造需要內在的自由,管理造成了內在的緊張。這樣的創新型追求,不說是葉公好龍,至少也是南轅北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