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向經濟受挫,增速放緩,動力乏繼。轉型強音對城市經濟體質量提出嚴峻考驗。
素來以深圳為師的寧波,當前的經濟質量又該如何?作為浙江向海而興國家戰略的核心區域。什么才是寧波轉型的突破口?三江口可持續發展的優勢與突出難點在哪?寧波的成長路徑對其他體量相似的沿海開放城市,可有借鑒價值……寧波市發展規劃研究院副院長、經濟學博士傅曉,就這些問題接受了《商周刊》記者的獨家專訪。
“強市”的同時“強縣”
商周刊:2011年,寧波地區生產總值達到6010億元,財政一般預算收入、地方財政收入分別達到1432億元和658億元元,工業增加值總量居浙江省首位。作為浙江省工業基礎最好的城市,同時也是中國東南沿海重要的開放城市、長三角南翼經濟中心和浙江省的經濟中心,寧波的經濟結構和產業特點具有怎樣的本土優勢?
傅曉:寧波跟其他的地方經濟,其實有很大不同。跟青島相比吧,都是中國首批沿海開放城市、計劃單列市、副省級城市,在產業特征方面臨港集聚也是一樣的,但寧波有自己的特點,就是縣域支撐的能力比較強。
從產業布局上講,寧波的產業呈縣域支撐、塊狀分布。除了臨港經濟活躍以外,每個縣域的經濟實力都非常強。尤其難得的是,每個縣市區都形成了自己的產業特點。
以裝備制造、鋼鐵石化等大工業為主要產業的北侖區,去年財政收入排名全市第二,達到130億元。慈溪是典型的以小家電為主的經濟結構,去年財政也超過了100億元。經濟相對不發達的(區域)奉化,去年的財政收入也將近50億元,奉化紡織、服裝、鋁材深加工,也都形成了自己的特色。鄞州區是寧波的第一經濟強區,一個典型的以民營經濟為支撐的區域,不僅誕生了全國知名的服裝品牌雅戈爾、杉杉,除了傳統服裝產業,還在向高新技術產業發力,濱江的汽車配件也很有優勢……去年的財政收入達到230億元。
這么多年的發展,寧波經濟始終在強市的同時強縣。臨港集聚、縣域分布是寧波的特點。
實際上,縣域經濟活力很強的話,對整個經濟的支撐就比較強。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寧波雖然受國內外局勢影響有一定回落,有段時間數據下滑也很厲害,但經濟的基本面還是比較好的。
再從產業結構上講,寧波首先堅持制造業和服務業并舉。二是堅持傳統工業、臨港工業和高新技術產業并舉。臨港工業,鋼鐵、石化、造紙、修造船,再加上汽車,所占比例也不過是50%左右。傳統工業,比如服裝、輕工,名牌產品云集,也很突出。高新技術產業越來越受到重視,現在占的比例將近40%,大部分的高新技術產品是民營經濟創造的。
再從企業角度講,寧波市大、中、小企業并存。既有海天機械這樣的民營航母,年產值100億元以上,也有鎮海煉化這種年產值在1000億元以上的大型國有企業,但更多的是中小企業。中小企業機制靈活,對吸納就業、調節收入分配都起到很大作用。對寧波而言,大型企業是支撐,中小企業則鋪天蓋地。僅僅一個慈溪,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產值2000萬元以上的就有2000余家。
第四個特點,寧波的經濟主要是以民營經濟為主體,民營經濟占到結構總量的80%,就業的80%,財政稅收的80%。
藏富于企與藏富于民
商周刊:青島和寧波分立南北,以國有經濟為主體或以民營經濟為主體的路徑選擇,不僅造就了山東和浙江彼此不同的經濟發展模式,對兩個區域的經濟質量、人文環境,更是造成了非常明顯的差異。對此您怎么評價?
傅曉:在寧波,民營經濟不僅是經濟的主體,也是推動制度創新的主要力量。
民營經濟有一個特點,它成長、自主,對政府的依賴相對比國有企業要小,并且在它慢慢擁有話語權之后,它會要求政府對商務環境、政務環境做出改變。所以民營經濟不但帶動經濟發展,而且推動制度創新。更重要的是,民營經濟作為市場主體,直接推動了市場經濟體制的完善,在寧波乃至浙江,市場的作用發揮得比較充分。
同時,民營經濟它雖是草根,卻是經濟增長的內生動力。
本地企業海天機械,上世紀60年代末創業,80年代從生產涼鞋轉到生產注塑機,90年代開始上規模,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產值50億元,而經過危機抓住機遇產值翻了一番。
對民營經濟而言,市場競爭的弦是一直繃緊的。海天機械的目標是在注塑機裝備領域打敗日本、趕上德國,成為全世界的龍頭,現在它已經是全世界年產量最大的企業,關鍵部件全部實現了自主創新,其路徑則是中外合資、引入技術、股份回購、自主創新。
民營經濟是創新的主體。吉利汽車也是這樣,全部是自主研發,最高端的(技術)都在寧波。對于創新的重視,這可能是寧波在經濟上與其他地方不一樣的一點。
基于此,2008年危機期間,浙江省下派考察團來寧波調研,我說了這樣一句話,“寧波的經濟會率先觸底,但是也會率先回升反彈”。為什么率先觸底?因為外貿依存度高。為什么率先反彈?因為民營經濟對環境和市場的適應性強,而且關鍵時刻它還會替政府挑擔子。
危機期間,民營經濟為了生存,你不讓它裁員它也會裁員,你不讓它減產它也會減產。但是一旦市場稍有回暖或者外部機遇來了,民營經濟反應快。即使面臨危機和受其影響,寧波經濟的基本面不會差的,因為有高質量的民營經濟為主體的支撐。
商周刊:經濟主體性質不同,面對危機的反應不同,其經濟的質量和老百姓的富裕程度也很不一樣。這是否意味著與外部生存環境有相當大的關系?
傅曉:從政府操作層面講,無論是以前的包稅制還是現在對民企的各種優惠,寧波對民營經濟采取的一直是放水養魚的政策,稅收政策在慈溪、鄞州是非常靈活的,是一種藏富于企、藏富于民的策略。除了國稅沒辦法減免,本地政府的各種行政收費是全免的,寧波是無“費”的地方,能不收的都不收了。發展之初政府培養企業,企業是有社會責任感的,長大之后會自覺納稅,熱心為地方建設出資出力,這是一種良性循環。
我只講我親身經歷的三個事件。
上世紀90年代鄉鎮企業轉制,當時的鄉鎮企業不是都掛著政府的牌子,叫“鄉鎮集體”企業嘛。轉制,說到底就是轉成股份制和私營企業。寧波政府當時在轉制過程中給了企業相當大的支持,沒有說借機卡一把,很多企業都是在轉制以后呈現出發展的活力和動力,進入快速發展期。寧波的大企業都是從小企業來的,比如大街道的許多企業,就是從大街道這樣一個小企業集聚的地方發展起來的。
第二次是在2008年金融危機的時候,寧波政府出臺了很多具體而靈活的幫扶政策。比如規定企業的社保基金可以緩繳,小企業的地方稅制定得很低,政府成立轉貸基金幫企業提供轉貸服務,全市大概有20億元規模。
好的政策繼續延續,去年寧波又出臺一個政策,給銀行規定了“幾個不準”:不能上浮利息、不能收取手續費、不能貸款轉存。這是政府對企業的減負。
此外,寧波還特別注重發揮商會的作用,在很多縣市區,都有由商會成立的轉貸基金,規模也不小。
寧波與溫州不一樣,政府一直是主張發展實體經濟的。寧波是以實體經濟為主的經濟,所以“跑路”現象很少。這是寧波經濟與別的地方很不一樣的一點。
民營,寧波最大的優勢
商周刊:深圳也是民營經濟為主的結構,但是今年一季度迎來的卻是主要經濟數據齊刷刷地下掉。深圳的外貿依存度高達300%,寧波也有110%之高,寧波的未來會怎樣?
傅曉:我認為深圳的下滑是調整中的一種正常現象,這么多年的高速發展,要轉型肯定要犧牲速度。
中國經濟原來的高速度是以什么為支撐的?低水平、低成本、高能耗,然后是企業的高盈利。在企業盈利很容易的時候,讓它轉型肯定轉不動。這種粗放的經濟增長模式某種程度上是政府在支持,經濟增長速度一直定得這么高,而這次危機為政府轉型和企業自身調整提供了非常好的機遇。
我覺得經濟下滑是一個趨勢,慢慢地可能還要往下走,因為中國經濟已經度過了高增長時代。我的觀點是,這次金融危機不僅僅是信貸危機,而是開放經濟條件下,全球范圍內的一種結構失衡。我們是雙盈余,順差很多、資本結余很多,美國雙赤字,逆差很多、負債很高。這是世界經濟的一種典型形式,即發展中國家生產,發達國家消費。當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導致我們出口過剩,次貸危機只是表面現象。
第三次工業革命產生微電子技術和互聯網技術,帶動能力釋放完以后,世界經濟并沒有形成一個新的主導產業,而是轉向了房地產、金融等虛擬經濟。沒有實體經濟支撐,虛擬經濟過度膨脹,這個危機就來了。
現在各方已經達成共識,要走出這場危機,必須回歸實體經濟,在全球性范圍內,找到以科技創新為基礎的龍頭產業,才能帶動起全球經濟的復蘇。但這個產業是什么?是新能源、新材料,還是生物醫藥,到現在為止還不明顯,而且新的消費熱點也沒有形成,失衡的產業結構和經濟結構并沒有改變,在適應開放經濟條件下的、相對比較開放和合理的金融調控體系也沒有形成。世界經濟深度融合,不是一國之責,各國要有相對穩定的協商機制。目前看來,要走上順利的復蘇之路還有比較長的一段時間。
中國經濟與世界經濟是聯系在一起的。受危機影響和國內結構轉型倒逼,中國的經濟將進入一種穩增長、低盈利、高成本、順周期時代。
我對中國經濟抱有信心,雖然我們的人口紅利、能源紅利過去了,但是民營經濟創新的活力還是很強的。再者,國有企業后面是有政府擔保的。國36條如果能真正實施起來,給民營經濟創造公平的競爭環境和競爭機會,中國經濟基本上會穩定增長。
另外,我們國家人才紅利其實遠遠沒有發揮出來。美國實體經濟想要復蘇是蠻困難的,因為熟練的技術工人難找。倘若你問美國大學生想學什么?大都是學金融或工商管理,它提高了服務業的就業率。而我們通過培訓,熟練的高水平的勞動力還是有的。
此外體制的創新活力還是有的。國有企業壟斷能不能打破?體制上能不能真正建立一個服務型政府?就服務型政府而言,寧波走得比其他城市靠前一點,這樣經濟活力還是會有的。
商周刊:您認為寧波的獨特優勢是什么?
傅曉:所謂寧波的優勢,我的看法可能和別人不一樣。港口是一個優勢,第二個是開放,第三個是民營經濟。或者應該說,民營經濟應該是寧波最大的優勢,否則,港口的集聚作用、貿易平臺的作用,根本發揮不出來。
港口,以前的作用僅僅是出口,用我們廉價的勞動力、廉價的原材料做成廉價的產品,出口改善的是別國的福利。前年寧波提出“進出口一體化”,要通過港口的廉價成本,來配置一些本地民營經濟需要的原材料,通過配置,降低民營經濟發展的成本,同時我們的高端產品也能出口,讓港口為民營經濟發展服務。
而開放當中,我們不僅要重視民營經濟的出口,同時要培養自己的跨國經營公司,把民營企業培養成跨國經營的主體,企業國際化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個地方、一個城市國際化的重要標志。
我認為,在寧波這三種優勢的關系是:如果沒有民營經濟的發展,其余兩個優勢都不值一提。
有一支高素質的公務員隊伍
商周刊:服務型政府是各地都在倡導的一種執政理念,在有的地方或許還只是一種希望和目標。寧波的政務高效體現在哪些方面?
傅曉:寧波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優勢,就是相對比較高效、寬松的政府服務。這可能是很多北方城市比不上我們的。
寧波的官場生態、政治生態是非常好的,到企業吃拿卡要的幾乎沒有,都講究的是為企業服務。民營企業以前描寫過,“出了問題要找你,解決不好要說你”,寧波已經形成了一種服務型政府的作風,別的地方我不知道是怎么樣的,在寧波真的是這樣。
寧波的政務高效體現在:一是滲入政府的服務理念,最起碼在發改、經信這些經濟的主管部門,沒有官老爺的架子。二是相對比較高效率、便捷的決策體制。企業所反映的問題能夠迅速到達最高決策層,經過調研,形成政策,解決問題很快。三是相對精簡的政府機構。寧波的北侖區加上開發區,全部的行政編制不包括公檢法不到1000人。區財政局不到100人,我對比過內地同樣級別的區財政局,如鄭州郊區的一個同樣部門,800人在崗。這是什么概念?四是相對高素質的公務員隊伍。寧波是一個新移民城市,寧波人來自五湖四海。公務員的進口還是把得很嚴格的,暗箱操作基本上不會存在。五是相對比較少的審批事項。從市政府來講,能下放給縣市區的權力全部下放,2009年開始“擴權強鎮”,區里能下放給鄉鎮的全部下放給鄉鎮。
商周刊:我了解到,2011年,寧渡口岸進出口總額為2004.4億美元,突破20004L美元大關,創歷史最高紀錄。跟前幾年相比,數字回暖,但外貿依存度也很高。寧波經濟轉型的方向是什么?面臨的困難又是什么?
傅曉:轉型,必然遇到一系列問題。
首先,港口優勢能不能持續發揮。以前有一種理解,所謂港口就是要發展臨港工業,其實港口更重要的是貿易功能,對外貿易的平臺,對外開放的窗口,更多地要通過港口優勢實現商品進出口一體化,實現原材料商品的優化配置,而不僅僅是發展臨港工業的功能。
寧波港以前偏重于制造業,在促進港口轉型,把大港變強港,進一步發揮港口的增值功能方面,實際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從硬件來講,港口發展的空間要拓展,現在寧波港腹地空間非常狹小;港口的信息支撐的功能不是很強;為港口發展服務的金融服務功能,比如保險、融資租賃、信托,這些如果跟不上,港口的增值功能、貿易功能就很少能發揮出來。
寧波港其實走過一條從河口港向海港的轉型發展道路,改革開放初主要為寶鋼服務,現在發展成集裝箱的干線港。2010年以前,寧波港吞吐量在呈20%的增長,但現在的數字是10%,高速增長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何轉型升級發揮港口潛能,從原來的工業港、交通運輸港向綜合貿易港轉變,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第二個問題,如何推動臨港大工業的轉型升級,這也是蠻難的。寧波的臨港工業有做得比較好的,但更多的并沒有實現產業鏈一體化,缺“頭”少“尾”。缺少油頭、煤頭、氣頭,少高端產業。臨港工業大多從事的是中間產品的生產,而中間產品容易遇到的問題一是產能過剩,二是容易受到國際市場波動的影響,因為兩頭都不在嘛。所以今年國際油價的波動,對寧波臨港工業的影響肯定是非常大的,利潤肯定要大幅下滑。
寧波的臨港工業多是中間產品、重化結構,一直以來,多元化道路走得太遠,部門很全,但是專業化程度不夠。轉型就是要往專業化方向發展,是把一些行業分工精細、做強做大。比如化工,向精細化工發展,這個競爭力目前還不是很強;比如鋼鐵,從事鋼鐵精加工的企業很少,鋼鐵能為我們本地產業配套的也不多,海天機械、吉利汽車的用鋼還是要從外面進口。
經濟學的基本原理,貿易會帶來福利的改善。但目前,老百姓對港口的感覺沒有那么重要、那么好,說到底跟我們的產業只重視出口,不重視進口有關,未來,港口的進出口一體化也是重要的轉型方向。
商周刊:寧波還面臨其他挑戰嗎?
傅曉:第三個挑戰跟浙江省情有很大關系,民營經濟的發展空間受到制約。寧波本來就是缺水缺地的地方,浙江“七山兩水一分田”,水資源其實也非常緊張。對寧波來講,發展資金還不是最重要的。寧波的民營經濟已經完成了原始積累,經過危機洗禮,民營經濟其實比較成熟,但最大的發展瓶頸在于土地資源非常緊張,民營經濟的發展空間沒有了。
還有就是,能不能給民營經濟一個公平的競爭機會,國有企業能做的,外資能做的,民營經濟也能做?這需要寧波具備在某些領域率先嘗試的勇氣。
第四,寧波的城市功能支撐的問題,這是一個大的缺陷。寧波一直是制造業為主,先發展制造業,服務業發展滯后。所以,寧波對要素的集聚功能,對人才、企業的服務功能,對文化的培育、挖掘和塑造功能還是很不夠的。比如高端人才到寧波來想要接受再教育就比較困。說到底,寧波的國際化水平還不夠,文化本身的凝聚力和文化轉化成產業都不夠。
另一個制約就是人才。雖然寧波提出過“人才一號工程”,但是在副省級城市里比深圳、比廣州、比南京,比杭州,我們是落后的。人才是轉型升級轉變發展方式的主要支撐,特別是服務業和高新技術產業的發展,對人才的依賴尤其嚴重。寧波一直在學深圳,雖然深圳也是民營經濟為主,但是深圳的人才支撐太強了。
把大港變成強港,培養民營經濟的內生增長力,進一步做強做大,完成臨港大工業產業的整合,促進臨港大工業的轉型升級,完善都市功能大力發展服務業,增強城市的吸引力……都是下一步寧波轉型的重點和方向。
但是,北方城市和寧波都要注意一個問題,越是在經濟轉型的時候,社會轉型越要跟上。
寧波是全國社會管理創新試點城市,寧波社會環境相對比較穩定,城鄉差別、人均收入差別不是很大。去年寧波市區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34058元,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16518元,城鄉收入差別去年是2,1:1。這個要從產業結構和經濟成分來講,大中小企業都協調發展,老百姓得益肯定多。政府服務能力比較強的話,老百姓得益也肯定多。始終堅持民生,重視和諧與幸福,這都不是單純的經濟轉型所能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