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維碼背后的趨勢是整個世界的互聯(lián)網化,這一趨勢要求信息以更為簡單有效的方式從線下流向線上。從技術角度來看,二維碼將被取代,難以取代的則是圍繞“信息流動加速器”所形成的服務模式。
王鵬飛第一次發(fā)現微信里加入二維碼功能時,心里竟然不禁輕松起來。本來,作為可能的競爭對手,微信給他的理應是壓力。
2010年3月,他創(chuàng)辦了北京靈動快拍信息技術有限公司。之后兩年多的時間里,他幾乎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推廣渠道,他宣稱,截至今年9月,旗下產品“快拍二維碼”掃碼軟件用戶規(guī)模突破3000萬。而在今年4月,靈動快拍宣布獲得達晨創(chuàng)投2000萬人民幣A輪融資的發(fā)布會上,他對外宣傳的數字還是1500萬。
但不管這一數字的上升速度有多快,王鵬飛都無可避免地反復被人詢問:“面對擁有2億用戶的微信,你怎么辦?”
他如此解釋自己對微信的微妙心理:此前他和同事討論過騰訊涉足二維碼市場的可能性,終于,微信做了,他倒有種心中大石落地的感覺;他認為二維碼背后的商業(yè)模式繁多,騰訊不可能通吃,相反,微信的加入能擴大目前尚小的市場,培養(yǎng)用戶對二維碼的使用習慣,微信毀滅不了他的生存空間。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覺得微信在二維碼上的高調愈發(fā)證明著自己創(chuàng)業(yè)選擇的正確性。
毫無疑問,以國內二維碼市場的成熟度,它尚處起步階段。情況比6年前要好一些,但很多人還未忘記,那次它在中國的強行起步,最終胎死腹中。
由此而帶來的疑問是:6年前它因何而死?6年后它又為何而火?二維碼只是一種信息流動的表現形式,它背后的邏輯是什么?從商業(yè)層面來看,二維碼能負載的商業(yè)模式有哪些,以致王鵬飛相信自己能在微信的開疆拓土下大展宏圖?它會是一個創(chuàng)業(yè)的好點子嗎?
“早產”的代價
靈動快拍并非王鵬飛的第一次創(chuàng)業(yè)。2004年,他創(chuàng)辦手機SNS天下網。2009年,天下網獲得DeNA領投、風險投資機構Infiniti Ventures跟投的1000萬美元戰(zhàn)略投資。此后,他有了頻繁出差國外的機會。他注意到,很多國外用戶喜歡通過手機掃描二維碼上網、即時購物,預見到智能手機和移動互聯(lián)網即將迎來快速增長,他隱約覺得這種模式在國內也許將成為一種趨勢。2010年,他索性將天下網賣給了DeNA,在二維碼行業(yè)開始自己的二次創(chuàng)業(yè)。
其實,在王鵬飛之前,海外二維碼市場的榜樣作用就已經刺激過中國移動。2004年底,國外移動運營商NTT DoCoMo在國際運營商交流大會上展出了一項名為手機條碼的業(yè)務。中國移動決策層觀看之后大為興奮,并以極快的速度組建考察團赴海外進行實地考察,2005年4月中移動二維碼項目立項,5月便進行了項目招投標。等到2006年8月,中國移動甚至在一次會議上向在場的多家核心SP表態(tài):條碼識別業(yè)務必將成為3G時代的殺手級業(yè)務。
參照DeCoMo圍繞二維碼建立起來的商業(yè)鏈條,中國移動確實有足夠理由如此亢奮。DoCoMo當時的業(yè)務模式有三種:收費識別——用戶網購后,他的手機將收到附有付款信息的二維碼,他們憑此到便利店內掃碼支付,DoCoMo從中收取費用(該服務于2006年停止);促銷信息——DoCoMo旗下廣告公司將含有商品打折信息的網站網址制成二維碼,放置于各類媒體、交通工具上,它根據用戶掃碼后產生的實際消費進行分成;代理商管理——給每個增值業(yè)務代理商不同的二維碼,用戶通過這些二維碼申請業(yè)務時,DoCoMo可以有效管理增值業(yè)務的歸屬點。截至2006年底,該國有6000萬用戶使用二維碼,對其認知度高達96%。對中國移動來說,學習DoCoMo,意味著更多的盈利,對SP更好的控制。
中國移動對二維碼業(yè)務的規(guī)劃分為主讀和被讀兩類。前者指用戶通過軟件掃描二維碼并獲取其中內容,適用于防偽溯源、拍碼上網、購物等領域;后者指二維碼通過短信發(fā)送至用戶手機,用戶持手機到達現場,再通過掃碼機進行內容識別,適用于移動訂票、積分兌換、自助值機等領域。
這波二維碼熱潮還催生出了一批明星企業(yè)。成立于2004年的銀河傳媒,自誕生伊始即與中國移動建立了合作關系,并在此后很長時間內擔任中國移動二維碼平臺的重要合作伙伴。2005年及2006年,銀河傳媒先后拿到兩筆合計1230萬美元的風險投資;2006年8月,它被美國財經雜志《紅鯡魚》評選為亞洲最佳成長企業(yè)100強,一時風光無二。
但當時的中國移動互聯(lián)網市場注定不屬于二維碼,不屬于銀河傳媒。現在談及后者,有業(yè)內人士對《商業(yè)價值》記者搖頭:“它甚至差點死掉。”
拋開中國移動和銀河傳媒合作上的種種缺陷,市場大環(huán)境決定著它們難以超越時代的步伐前進。
當時國內配有攝像頭、具備掃碼能力的手機尚未普及,更別提手機上網。而二維碼要被用戶接受背后的邏輯是,用戶習慣了使用手機軟件,習慣了手機上網,他才會習慣用二維碼解決生活中的需求。即使是針對有攝像頭的手機,中國移動在第一步——讓它們裝上掃碼軟件——就遇到了極大的阻力,直接影響了后續(xù)動作的發(fā)力。
它很難去學海外運營商對二維碼的推廣模式。在某些國家,運營商有自己的手機終端定制部門,他們直接向手機廠商下達指令,在清單中羅列手機要用的物料、設計的樣式,甚至是里面安裝的軟件。該國用戶大部分直接從運營商的渠道購買手機,因此被預裝的二維碼識別軟件能很快流行起來。而中國移動對手機廠商不可能有如此的管控力。
在商業(yè)世界,有些失敗緣于反應太慢,有些失敗則因為走得太快。中國移動二維碼平臺沒有預想中的大發(fā)展,銀河傳媒其后也漸漸淡出大眾視野,就這樣,二維碼度過了它在中國的第一波熱潮。
老技術的新生命
從“年齡”來看,二維碼算不上年輕。1970年,美國公司Iterface Mechanisms就開發(fā)出了這項技術,并在制造業(yè)中投入使用。亞洲國家則讓它在日常生活中大放異彩,海報、票證、名片……這種黑白相間的小東西無處不在。
事實上,二維碼的碼制頗多,目前我們能看到的二維碼大多是QR碼,它緣起于1994年,原本是Denso Wave公司為追蹤汽車零件而設計,后來逐漸流行開來。它用黑白矩陣圖案表示二進制數據,與一維條形碼相比,它具有信息容量大(可容納1850個大寫字母或2710個數字或1108個字節(jié)或500多個漢字)、編碼范圍廣(圖像、聲音、文字、指紋等都可以進行編碼)、容錯糾錯能力強(毀損面積達50%仍可恢復信息)、保密防偽性好、成本低易制作等優(yōu)點。
最近幾年,隨著手機上網和智能手機硬件普及,消費者愈加重視互動和信息傳播,加之二維碼碼制開源,參與成本低,它在中國才具備了爆發(fā)的背景條件。而使它近期頻繁曝光在公眾目光之下的直接原因,則是幾個大玩家的加入:9月11日,馬化騰在互聯(lián)網大會上以一句“二維碼是連接線上線下的關鍵入口”宣告了騰訊在這個問題上的態(tài)度;9月24日,新浪微博也宣布正式上線二維碼功能。另外,搜狗輸入法、阿里巴巴旗下的聚劃算和支付寶、大眾點評網、UC瀏覽器等一眾軟件也已先后開通二維碼功能,似乎誰都不想落后于他人。毫無疑問,二維碼在中國正迎來它的“第二春”。
而即便是在全球范圍內,二維碼也有著長足發(fā)展。根據海外研究機構Queaar的數據,2010年第一季度到2011年第一季度期間,全球二維碼掃描數上升了4549%,財富前50名的公司中有11家將它作為市場策略之一。同時,它羅列了二維碼的10大商業(yè)運用途徑:移動支付、產品信息、忠誠度項目、APP下載、社交媒體、實時信息、房地產信息、優(yōu)惠、電子券及電影預告片。
跳出二維碼的具體應用場景,從公司運營層面來看,目前中國二維碼運營模式可分為4類。
第一,社交類,以微博和微信為代表。目前新浪微博二維碼主要支持3項功能:打開個人資料頁快捷互粉、打開指定網頁,以及直接打開已輸入特定內容的微博發(fā)布框。雖然新浪宣稱,二維碼的推出,開啟了它向本地生活服務領域的滲透,但依目前的產品形態(tài)來看,它主要還是依托自己龐大的用戶群,將二維碼作為輔助功能以增加產品活力。
微信則除借二維碼增強社交功能外,在O2O上也已動作頻頻。騰訊電商控股公司生活服務電商部總經理戴志康曾對媒體如此闡釋:微信將通過二維碼識別,在商家和用戶之間建立起聯(lián)系,形成“熟人”形式的SNS,進而指導O2O業(yè)務。他希望將微信打造成除身份證外的第二大賬號體系,并將其與帶有二維碼信息的線下商品編織成一個網絡,使個人與商品、買方與賣方、好友與好友之間可隨意觸發(fā)并傳遞信息。基于此,一方面,微信鼓勵線下商戶開通公共賬號融入網絡,另一方面,9月18日,騰訊旗下支付平臺財務通宣布與微信展開合作,依據其搖一搖、二維碼掃描等功能針對性地開發(fā)支付方式,解決O2O的線上支付問題。
第二,二維碼服務提供類,比如二維碼營銷、為客戶提供從票證檢驗到物品信息二維碼化的一整套運營解決方案皆屬此類。這種模式的盈利能力不容小覷,以上海翼碼為例,它并非提供整套運營方案,其業(yè)務主要集中于電子憑證體系,即將二維碼發(fā)送至用戶手機,用戶憑此再到商家處進行消費。即便如此,據媒體公開報道,它的年銷售收入也已達到五六千萬,一年可發(fā)出1億條左右的二維碼短信。拋開營收,這家成立于2006年的公司擁有更大的想象力:它目前占有二維碼電子憑證市場90%的份額,在全國有上千家合作伙伴,為2萬個商戶網點提供服務,向合作商配置了2萬多臺識別二維碼的終端設備,而線下商戶資源的積累恰恰是O2O中最難做的一塊,這就意味著上海翼碼已經建立起了別人短時間內難以趕超的優(yōu)勢資源,將來它從電子憑證被讀領域擴張到用戶掃描主讀領域也將比別人更具競爭力。
第三,二維碼購物類。在靈動快拍CEO王鵬飛的規(guī)劃中,依托于二維碼的移動電子商務平臺將成為公司未來的核心業(yè)務,靈動快拍為商家商品制作、營銷二維碼,用戶掃描它之后登陸其移動電子商務平臺實現購買。而最近業(yè)界風頭正勁、號稱首輪融資10億人民幣的廣州閃購公司也正在朝這個方向努力。這種模式必將催生出體量巨大的公司,但目前它卻面臨著3個必須解答的問題:首先,用戶掃碼購物的習慣還未形成,吸引他打開手機購物的動力是什么?其次,二維碼只是一個入口,電子商務還有從支付到物流配送的長長的后續(xù)鏈條,如何解決?再次,如果京東、蘇寧易購要打造這樣一個平臺,難度是否要小很多?新創(chuàng)公司如何面對他們的競爭?
第四,純工具類。掃碼工具在二維碼業(yè)務鏈條中不可缺少,卻也是最具替代性的產品,在工具層面就止步不前的公司幾乎毫無競爭優(yōu)勢。
說到底,二維碼的商業(yè)模式最終都需要落地,于是它進一步推高了我們對O2O的期待,未來看起來很美。
二維碼會消亡嗎?
有一次,王鵬飛被人詢問:“二維碼技術含量不高,很可能只是一個短期技術,如果它過時了,你們怎么辦?”
從技術進步的角度來說,雖然難以預測這段時間的長短,但毫無疑問,二維碼終將被其他技術形式所取代。
二維碼的背后代表了一種趨勢:全世界的互聯(lián)網化。這一趨勢不僅指人與人之間關系的互聯(lián)網化,還包括人與物之間、物與物之間接觸與連接的互聯(lián)網化。未來,線下世界的每一種物品也許都能在線上找到對應的信息,人類的很多行為也許都能先在線上發(fā)生,然后再到線下完成;未來,我們將擁有很多的信息以及更多的信息,我們將要求便捷以及更加便捷的互聯(lián)網接入方式,以促進信息順暢、效率地流動。而對消費行為來說,更多的信息意味著更好的消費決策依據,O2O大戰(zhàn)的勝者必將是能在消費過程中更好地加快信息傳播和消滅信息不對稱的強者。
二維碼扮演的正是“信息流動加速器”的角色,但由于它自身的缺陷,很遺憾,它不是這一角色長久、最佳的選擇。它被掃描有環(huán)境要求,至少光線不能太暗;它要求用戶安裝軟件、打開軟件、掃描、等待鏈接跳轉,對用戶來說,這太麻煩了,在如此繁瑣的操作之后,他們對掃描結果的期待理應提高。在Queaar的調查中,有87%的用戶希望掃描二維碼后獲得優(yōu)惠信息,而來自另一調查機構的數據則顯示, 有2/3的廣告主在使用二維碼傳遞品牌信息,用它提供折扣信息的廣告主不到1/4,這被認為是二維碼的使用與用戶需求的脫節(jié)。
在信息從線下往線上流動的過程中,圖像掃描與芯片感應技術將作為連接線上與線下的橋梁長期并存。
二維碼屬于圖像掃描的范疇,卻并非它的全部。2009年12月,谷歌公開了一項名為Goggles的服務,它能將手機用戶拍攝的圖片傳送至谷歌資料中心,把圖片中物體的特征在數據庫中進行匹配,并為用戶提供有關該物體信息的搜索結果。理論上說,假如你對著別人穿在身上的衣服拍張照片,它就能告訴你衣服的牌子、價錢、用料等關鍵信息,它比二維碼更方便、有效,因此更能被用戶接受。但由于技術門檻太高,它離商用其實還有很遠一段距離,在維基百科上,Goggles目前的主要功能被羅列為:書籍、DVD封面、景點、地標、名片、商標及條碼的識別,還有就是翻譯文字。
現階段,以NFC為代表的芯片感應技術比Goggles更具實際操作性,它不僅使用簡單,而且對使用環(huán)境的要求也沒有那么苛刻。目前的問題是帶有NFC芯片的手機還未普及,但也許就在一兩年后,它將不再是問題,它必然是信息識別技術的重要組成部分。
回到二維碼的問題上。馬化騰那句“二維碼是連接線上線下的關鍵入口”,重點信息不在于“二維碼”,而在“入口”。不同于以往的靜態(tài)信息展示,二維碼賦予每一個物品“Link屬性”,它被掃描之后,用戶的行為即被鏈接帶走,不再與它有關。因此,二維碼只是引導信息流向的管道,真正產生價值的是管道連接的另一端。
對此,我查查公司COO陳紅洲的意見是:“二維碼本身積淀不下來東西,它不像一維碼,能形成一個龐大的數據庫。”這家總部位于上海的公司雖然也推出了自己的二維碼掃碼軟件,但針對一維碼開發(fā)出的比價搜索、廣告營銷才是其主要業(yè)務。它目前在全國40多個城市派駐了五六百人的商品條碼采集團隊,幾乎占了公司總人數的3/4;它的數據庫中有3000多萬種商品條碼信息,成立2年來,它的開支大部分都花在了數據庫的建立上。
因此,二維碼的關鍵不是“二維碼”,而是其背后所承載的服務,這是業(yè)界的共識。王鵬飛說:“我們一定不是只做二維碼識別軟件,我們一定要提供掃碼之后的服務,圖片識別來了,我們直接升級到圖片識別就好了。”
對二維碼公司來說,困難在于如何以有限的人力和資金,發(fā)展出適合自己的服務模式。北京回首科技是一家今年初剛剛成立的創(chuàng)業(yè)公司,CEO顧培盟的想法是公司在一段時期內聚焦于博物館內的應用場景,為它們提供門票、展品的電子化解決方案。“小創(chuàng)業(yè)者一定要定位清楚,不要做自己能力范圍外的事情,有些點子很好,但需要大量的資金和時間,這些機會不屬于我。我只能找一個點去慢慢做好,然后擴大,而博物館是一個真正用得上二維碼的場景。”顧培盟想得清楚,卻依舊需要時間去驗證自己的想法。